第76章

    “所以庄总,当年卷宗上是一死五伤。但事故真相——是六伤,和两起讹诈式的高额索赔。”
    但根源依然是我的病情引发,我难辞其咎。尤其是程父,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见于获言犹未尽,庄青岩静静聆听,没有打断。
    于获再次深深地叹了口气:“可惜这个真相,迟到了整整两年。程云坤因此获得减刑八个月,但因生产事故的确发生,没有翻案。他出狱后得知前妻改嫁,连儿子的姓都改了,想要复合。可桑薇这时已不想再沾手前夫和债务,严词拒绝了他,程云坤一时想不开酗酒过度,当夜意外死于急性酒精中毒。桑薇为了避嫌,便向儿子和外界都声称对前夫之死不知情。
    “但生意场上的债不会凭空消失,明面讨不回的,暗处自有手段。桑薇为躲债务与家暴,在事故三年后独自逃离,将儿子桑诺甩给了第二任丈夫高杰。
    “又过两年,桑诺打伤高杰,离家出走。高杰心里有鬼,没有追究但也不再抚养,桑诺靠勤工俭学读完高中。再之后的事,您可以继续看报告。”
    程诺……桑诺……桑予诺。
    庄青岩呼吸颤抖。他再次翻开那份厚重的报告,目光无比疼痛地,在图文中寻找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夏日树荫下的草坪,小诺和岩哥经常一起躺的地方。在看门大爷眼里,是两个感情太好的细路仔,宁可喂蚊子也不肯各自回家午睡。而在他的潜意识里,则是失忆后再逢桑予诺,与之同床时断药失眠,对方那句“你就用胳膊环着我肩膀,下巴抵着我头顶”,自己照做后,那股似曾相识的慰藉感。
    事故发生,少年时的自己一再承诺“我很快就回来,等我一下”“等我”,就是不久前桑予诺被囚禁时那句怒骂的由来:“——你倒把从前忘得一干二净,说过的话像放屁。谁欠谁还不一定。”
    这些承诺,似乎在哪里也见过……
    庄青岩蓦然探手向身边,抓住沙发上的公文包,快速打开,抽出装在证物袋里的残破日记——四页都缺了下半截的那篇。
    他一字一句,重新阅读:
    “厂区封了,爸妈被抓,我的天塌了大半。而那个信誓旦旦会承担后果、会解决问题的人,在避而不见两个月后,一声不吭地走了。把我一个人丢在愧疚、无措和兵荒马乱里,面对所有砸来的厄运。
    “我等了很多天,很多个月。那个许诺‘我很快就回来’的人依然杳无音信。
    “港城离深市不到两个小时车程,却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那声‘等我一下’,一下就是十五年。”
    这次,他终于听见了,小诺躲在日记后的阴影里,无助的啜泣声:
    “……骗子。大骗子。”
    原来,在桑予诺心里,庄青岩才是那个出尔反尔的骗子。
    而这个骗子,在自称完全恢复记忆之后,仍在继续伤害他。追捕他,囚禁他,勒他捆他,逼他还钱,枪管塞进他嘴里,把他折腾到失禁昏迷,在卧室里安装针孔摄像头……
    “你想当色情片主角,自己拍去!别他妈拖我下海!”
    所以桑予诺那次大发雷霆,反应格外激烈,那不仅是怒火,更是少年时差点被继父侵害、拍片的心理厌恶。而自己就这么精准、残酷地,步步踩在他的痛点上。
    还有那个小马水晶球。
    也许真的是少年时自己送小诺的生日礼物。所以被他失手打碎后,桑予诺会那么痛苦,失控恸哭,绝望地喊着:“滚……庄青岩你滚……岩哥,我要岩哥……”
    那一刻,他多么希望面前的人,是少年时理解他、爱护他的岩哥,是那个满怀欣赏与自豪地说出“你一点也不‘娘’”“小诺是我见过最有种的男生”的岩哥。而不是眼前这个面目可憎,甚至用“娘们唧唧”来故意嘲讽这个礼物的庄青岩。
    玫瑰被种植者亲手碾碎,桑予诺心碎的声音清晰可闻,可笑他却始终不明所以。
    原来,他遗忘的十五年,是桑予诺炼狱般的十五年。父亲入狱、酗酒而亡,家庭破产,校园霸凌导致学业中断一年,被母亲抛弃,在家暴中夹缝求生,反抗继父的侵害而逃离,为凑学费没日没夜打工,因缺钱和讨公道忍痛舍弃深造,就算拿到巨款第一反应也是去进修学历……他毁掉的不仅是桑予诺的童年,更是本可以一路向上、出类拔萃的人生轨迹,是本可以像阳光下的蒲公英一样自由轻盈的“程诺”。
    鼻腔里胀满了酸涩感,一股热流直冲眼眶,庄青岩强忍着不落泪,用力咽下喉中涌起的铁锈味。
    他心里有什么难以言喻的情绪在潮涌,灵魂因强大的波动而战栗,仿佛极深极深的海底,有头巨鲸翻了一下身。
    一旦相信的种子生根发芽,证明也会随之显露。他们相处时越来越多的细节,如鲸歌传出水面:
    桑予诺右膝上的旧疤,像是严重擦伤后导致。失忆的他以为是自己弄的,但桑予诺说,是狗弄的。不是骂他,真的是被狗追摔的,厂区外他们合力打死的那条疯狗。
    而在拉斯维加斯的那篇日记里,执笔人将这个细节隐晦地投射在他的动作中:“他的手停留在桑予诺的右腿膝盖,蓦然用掌心包裹住那块凸起的圆骨。”
    在遗书里,桑予诺也提醒与哀叹过:“也许早在十几年前就错位的命运,已经无法拼合成如今你想要并行的轨道。”
    如同将珍珠埋藏于一大片砂砾,桑予诺把真相深深地隐藏在谎言中,期待被他这唯一的阅读者发现。
    他不是早就发现了吗?桑予诺“把部分真实经历移植到日记中,让它与虚假往事融合得更自然,应对一切怀疑和验证”,可为什么就只看见真实上妆点的虚假,而看不见虚假下隐藏的真实?
    婚姻是假的,可约定是真的。
    钻戒是假的,可生日礼物是真的。
    桑予诺送他的生日礼物呢?那本《私人轻型飞机飞行基础》……也许就在这栋少年时居住过的老宅里。
    庄青岩霍然起身,三两步跨上楼梯,冲向自己原来的卧室。
    书架、柜子、书桌抽屉……他一处处翻找过去,最终,在一口海盗电影风格的“藏宝箱”里,找到了与航模收藏在一起的那本书。
    书很旧了,书脊上还残留着索书号标签被仔细刮除后的细微痕迹。
    从扉页迅速翻到底页,在封里的空白处,有一行稚嫩而清隽的笔迹:
    “岩哥,生日快乐!许个愿吧——小诺。”
    而在这行祝语下方,少年时的自己用青涩的字迹,郑重许了个愿:“永远和小诺在一起。”
    永远。
    但与时间无关。与记忆无关。
    “无论记不记得,他和我都应该在一起。我们——才完整。”从米兰回来后,他对fons不假思索的回答,原来就是冥冥中的真相,是刻在他灵魂中、永不遗忘的烙印。
    庄青岩半跪着,将书贴在心口,一颗滚落下颌的水珠,灼在地板上。
    客厅里的fons和于获没等太久,庄青岩就下来了,脚步沉稳,眼眶发红,但神情里有种超越理性般的、诡异的冷静。
    “你上去找什么?”fons问。
    “找了本书。”庄青岩简略地答,回到沙发落座,转而问于获,“于记者,你是否调查到,事发后为什么我没回去?我自认为不是这种不负责任、胆小自私的人。
    “还有,即使程诺没有立刻揭发我,或人小言微不被当真,难道事故调查也没查出我?庄家事后为什么没有负起赔偿责任?”
    于获点头,打开桌上的另一个档案盒,按编号抽出几分影印资料,递给他:“我不敢说掌握了全部真相。但根据多方证词和现有证据,大概能拼凑出轮廓。
    “这份是当年此宅烧饭阿姨的回忆,根据录音还原的文字。她说十五年前的某个夏夜,您与父母吵得特别凶,摔东西、嘶吼,整栋楼能听得见。后来不知谁叫的救护车,把您运走了,两个月后才回来。没几日,你们一家三口就出国了。她也因此被辞退。
    “这份是您当年就医的病历复印件。按我国《医疗机构病历管理规定》,住院患者的病历,包括入院记录、手术记录等,保存时间不得少于30年。但要申请调取出来,没那么容易,不得不麻烦雷医生拍了您的身份证照片。”
    庄青岩接过病历复印件,手术名称那栏,所料未及的字眼撞入眼帘——
    “右腕完全离断再植术。”
    他盯着那行字看。右手腕被表带覆盖之处,又开始隐隐发痒,还有些莫名的刺痛,像从岁久年深里顺着线一样传递过来。他的左手握住腕表,习惯性地转了转。
    “患者右腕部锐器切割伤,创缘整齐,断面污染轻微。离断肢保存完好,缺血时间约50分钟。”
    术后记录注明:“骨骼与血管吻合通畅,神经功能恢复良好。”
    毫无印象的手术记录。庄青岩缓缓伸手,摘掉了右腕上那块百达翡丽鹦鹉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