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桑予诺的脸色白了一瞬,倏地涌起悲怒的血色,咬牙道:“你是连自己什么德性都忘了吗?”他将粥碗往床头柜上一撴,霍然起身,“庄青岩,你这人真是……失不失忆都一个样!”
    他大步走向房门。庄青岩喝道:“站住!”
    桑予诺充耳不闻,拉开门。两名保镖抱臂拦在门外,面无表情,铁塔似的。
    庄青岩在他身后扬声:“回来,我们谈谈。”
    作者有话说:
    【关于主角的外文名】
    庄青岩 cyan rock zhuang:
    cyan(读音['sa.n],青色);
    rock(岩石、基石、可信赖者)。
    这两个单词是“青岩”的意译。
    桑予诺 chrono yves sang:
    chrono(源于古希腊语词根,尾音类似“诺”,意为“时间”,法语意为“计时”);
    yves(法语名,发音类似“予”,意为“紫杉树”,象征永恒与重生)。
    两个单词连起来,有“永恒时间”的含义,寓意“予诺”。
    第3章 a-3 安全稳健
    两名助理方才一直挨着墙边站,缩小存在感。林檎朝许凌光使了个眼色。
    许凌光会意,忙上前打圆场,将桑予诺拉回病床边,按在椅上:“桑先生,庄总刚死里逃生,头上伤口还疼得厉害,您多体谅。一两句话赶话,您也别太介意,啊。”
    林檎请示:“庄总,我和许助出去抽根烟。”
    庄青岩抬了抬下颌。
    两人趁机离开病房,把门带上。林檎低声叮嘱保镖:“庄总不叫别进去,但要留意着里面的动静。”
    病房内,桑予诺神色清冷地坐在椅子上,浑身散发着消极抵抗的气息。
    也许是刚从检查室回来,庄青岩莫名觉得这人像一幅脑电图,在阈值内维持着温和曲线,即便受了刺激骤然上下波动,划出尖锐震颤的棘波,也会很快收敛,回归基线。
    给他喂粥和甩脸子共存,互不矛盾。
    这种性格,不知该说是胆量有限,还是冷淡自持。
    庄青岩决定多些耐心,态度和缓些。他按捺住那缕盘桓不去的危机感,松弛地向后靠在软枕上,尽量心平气和:“桑予诺,我们好好说话,别夹枪带棒,真诚点。”
    桑予诺垂目看白色床笠,沉默片刻,低声说:“那你先道歉。”
    “什么?”
    “为那句‘出过轨吗’道歉。”
    庄青岩认为这句算是合理推测,并没有恶意,无需道歉。再说,对方可以否认,他又没说完全不信。
    但他不道歉,对方就如蚌壳紧闭,问什么都不应声。
    这么僵持不是办法,尤其是对这碗勾起回忆的鱼片粥,他还有话要问。
    于是庄总率先退了一步:“我收回这句话,并且不计较你骂我‘连自己什么德性都忘了’的过激言论。”
    这叫道歉?桑予诺抬脸,微嘲地斜了他一眼。
    这一眼,甘冷如山泉,很是惊艳。庄青岩正面承受了视觉冲击力,心想这人的确有出轨的资本。
    他清了清嗓子,问:“这碗粥的食材得来不易,你什么时候备下的?为什么想到煮粥?还有,我昨天飞机才落地,你作为……家属,为什么会提前来到苏木尔市,待多久了?”
    桑予诺的回答条理清晰:“半个月前到的。那时你在美国与us公司谈合作,似乎不太顺利。你在电话里说,us有窃取专利技术的嫌疑,被质疑后却想倒打一耙。具体情况你没细说,只说不日会飞往图国的苏木尔市,让我先来找个适合的房子,安排好佣人。
    “粥米和紫砂锅是我从国内带来的,鱼是提前几天通过本地高端生鲜平台订购,他们能联系到野生货源,但没法保活,只能冷链送达。我本想着你长途奔波要倒时差,可能胃口不佳,会想吃这口,就备着了。
    “谁料你刚落地不久,就出了车祸……”
    庄青岩仔细听着,思维高速运转,没发现什么逻辑漏洞,打算后续再与助理的说辞核对。
    同时,他对这段夫妻关系更多了几分迷惑:从找房子、煮粥来看,桑予诺对他的生活照顾周到、体贴入微,可对他的态度却……也不是说全然冷漠吧,就是不像正常情侣一样浓情蜜意,老夫老妻的温情默契也没有。
    他能感觉到,桑予诺对他的熟悉和趋近。但那些亲密举动更像是习惯成自然,底下隐藏着疏离,在他发火时甚至闪过一丝惊惧、厌恶的眼神。
    这绝对不正常。
    而他对桑予诺过重的防备心与违和感,对于夫妻而言,也不正常。
    所以在这场婚姻中,究竟是谁、是哪里出了问题?
    庄青岩叩问记忆,可记忆却像个读书三年考个零分的白痴,一无所知。
    他无声地叹口气,说:“粥要凉了,我手不方便,你来喂我。”
    他的陌生,是桑予诺的熟稔。他需要通过双方的接触,继续观察、思考,慢慢挖掘与找回他的记忆。
    金医生带着检查报告进来时,见桑先生正坐在床边给丈夫喂粥。
    初秋的阳光穿透白杨树梢,流进窗户,将床内外的两人浸入斑斓光影,那画面温馨和谐。金医生欣慰地想:这才对嘛,夫妻本就是床头吵架床尾和。
    他对桑予诺说:“新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桑予诺放下碗勺,与金医生交流后转述:“医生说,你的脑外伤属于轻度,通常三到六个月内记忆会逐渐恢复。这半年是神经功能重塑黄金期,要及时进行认知康复和药物治疗。如果错过,可能造成永久性记忆力损伤。”
    半年内?可接受的时间范围。庄青岩颔首:“我接受治疗。认识康复具体做什么?”
    金医生通过翻译告知:可以用电脑辅助,有专门的认知训练软件;也可以进行现实场景训练,比如建立固定物品放置习惯,使用记事本提醒;还可以尝试“联想记忆法”,增强记忆编码能力,比如将医院账单想成图像故事。
    桑予诺停顿了一下,插了句吐槽:“那估计会是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庄青岩在绵延的头疼中被他逗笑:“无妨,我付得起。”
    金医生留下医嘱,诸如保证八小时高质量睡眠,增加深海鱼、坚果、蓝莓等摄入,适当进行有氧运动之类。又给患者开了尼莫地平和吡拉西坦,用来改善脑血流,促进脑代谢。
    再观察24小时,情况稳定,明天可以出院,一周后来复诊。
    桑予诺请医生加开一些止痛药。
    庄青岩问起司机情况,得知老邱进行了单只眼球摘除手术,性命无碍,但视力算是残了大半,今后无法再从事用眼职业。
    他沉默片刻,对林檎说:“报销全部医疗费、营养费,认定工伤,给予合同规定数额的三倍补偿。”
    工伤保险赔付加上三倍补偿,老邱能一口气拿到七位数,回到家乡小县城,后半辈子至少有个生活保障。
    林檎惋惜地点头,问:“为您招聘个新司机?”
    庄青岩:“我不相信陌生人。你问安保小队谁驾驶技术最好,暂代司机职责,工作事项移交给他。”
    林檎记下,又问:“翻译是本地招,还是国内招?除要求精通中、俄、哈语外,这次我一定做好背景调查。”
    庄青岩方才服下止痛药,这会儿头痛大为缓解。
    他琢磨着老邱麻醉清醒后,托医护带来的录音:“庄总,我觉得问题出在车子上……智能控制系统,在跟我抢方向盘……”
    听起来,像是控制模块故障,可能硬件损坏,也可能软件被篡改——庄青岩脑中倏然冒出这个专业念头。仿佛又一缕迷雾缓缓驱散,露出巨大记忆拼图的其中一片,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他喘口气,心稍定,相信恢复记忆只是时间问题。
    “本地背调不好做,还是再从国内招吧,”庄青岩拉了拉滑落的被单,讥诮般轻“呵”了声,“当然国内也未必可靠。
    “按照桑予诺的说法,早在半个月前,我就预估美国一行未必顺利,提前让他来苏木尔市安排后勤。也就是说,转而与图国合作,是我的后手。那么us呢,他们是否甘心合作失败?图国国家投资公司和本地政府的热情,真的就如我们表面所见?还有国内……”
    他有点疲倦地叹口气:“林檎,我能信你吗?”
    林檎并拢双腿,微鞠一躬:“庄总,我会用行动证明忠诚。”
    庄青岩目光深邃地看了他一眼,话锋一转:“至于翻译……”
    桑予诺正从盥洗间出来,将洗净的碗勺装回保温壶,顺口接道:“我可以。但翻译的薪水要另行支付,不能算在家用里。”
    庄青岩转头,目光瞥过他淌着水珠的手指,忽然诡异地想到:他之前是不是用勺子吃过一口?
    然后又用这把勺子给我喂粥。
    ……口水。
    仿佛夏日里的一杯冰镇沙棘汁,极致的酸、微量的甜与透心凉的冰在他的后槽牙上炸开来,迸得满口腔都是津液。庄青岩说不清这种感觉是过敏,还是应激,喉咙空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