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护士嘴上止不住地道歉:“......是隔壁房的家属......对不住,一眨眼没看住就跑进来了 。”
    “地夜叉,快来帮忙!”
    护士两只手拽不住疯狂的女人,那个女人不愿意离开杜溪陵的病房,一只手被向外拉扯,另一只手则紧紧抓在杜溪陵的病床扶手上,圆钝的指甲内扣在光滑扶手上,最后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来。
    女人被四只手带出病房,她歪歪扭扭地离开,走廊上随之响起吵闹声,杜溪陵犹豫片刻后,从病床上下来,一步一蹭走到病房门口,贴着墙偷偷往外看。
    走廊上,方才的女人和一个男人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他们在说:“太好了。”
    “太好了......”
    地夜叉把人送出去就跑回来,这会儿正好撞上了靠在门口的杜溪陵。
    “那是谁?”杜溪陵问。
    地夜叉为难着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隔壁的家属......”
    “为什么我醒了,他们这么高兴?”
    地夜叉低着头不敢对视,三角形的脑袋几乎要戳进胸腔。
    “您是第一个醒来的,隔壁的病人......还没醒。”
    杜溪陵的苏醒意味着希望,隔壁的夫妻俩守着命根一样的儿子已经度过了煎熬般的三日。
    杜溪陵睁开眼的那一瞬间,病房外的红色紧急灯转为绿色,整条走廊上的每一间病房都听到了欢呼声。
    所有人都在欢呼,所有人都在感谢。
    这次变异灵兽袭击事件相当棘手,一是死亡人数过多,二则是至今为止,伤患竟然无一人恢复。
    所有重伤者被安排在这一层的病房,杜溪陵是唯一一个没有家属陪同的,也是至今为止唯一一个苏醒过来的。
    地夜叉小心翼翼地抬头打量杜溪陵,她听着走廊上的欢呼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粉色的机械义眼在光线下十分明亮,显得冰冷而无情。
    下一刻,杜溪陵的肚子发出“咕”的一声叫唤。
    “我饿了。”
    杜溪陵微微低头对地夜叉说,刚才的冷漠似乎一下子消失,病房内外柔和的光线下,她只是一个重伤初愈的小姑娘。
    地夜叉眨眨眼,把心中乱七八糟的念头赶赶走,哒哒哒跑去给病患安排吃的。
    ......
    调查组冯歆站在监控前,上面播放着139街道的监控视频。
    在大火的最后,警笛高鸣,幸存者的尖叫声被一并吞噬。火光冲天中,一个背光的黑色人影突兀地显现出来。
    冯歆“嗒”的一声按下暂停键,监控视频戛然而止。
    “这个孩子醒了?”她问。
    “是的,现在身体虚弱,但是确实是醒来了。”同事程当接到了医院的消息。
    冯歆吐出一口气,轻声说:“醒了是好事。”
    139火灾不是一个小事件,在这次灵兽袭击事件中死了十几个人,尽管舆论第一时间被封锁,但是舆情依旧不乐观。为了表明重视,冯歆上报每一伤者身份,为他们提供最基础的人文关怀。
    无数失去亲属的被害人家属上报要求彻查。同时,医院中幸存者无法醒来,这更加剧了恐慌。
    联邦面临着质疑,舆情的巨大压力堆在他们调查组身上,冯歆几人彻夜整理各方监控信息,已经好几日没合过眼。
    仿生人也经不起这样的糟践啊!
    工资雇不到24h仿生人就不要压榨普通仿生人!
    ......
    杜溪陵伸手推开隔壁病房的门,衣料摩擦发出细碎的微响,几不可闻。
    她仍然穿一身有些宽松的病号服,气色却比刚醒来时好了不少。
    隔壁并不是单人病房,而是四人病房。似乎相同症状的病患被安排在同一间病房,里面拘谨地站着几个地夜叉陪护,此时也抬头向病房门口的方向看来。
    病房一侧,杜溪陵在走廊上见到的那对夫妻俩十分友善地站起身来,面带笑容迎到杜溪陵身前要伸手搀扶她。
    “不用,我可以的。”杜溪陵假笑。
    地夜叉一步不离地跟在杜溪陵身后,两只细瘦的手伸在两边,随时打算要扶她。
    其他的家属也纷纷不甘示弱地围上来,熟悉的眼神聚集在杜溪陵身上,好像无形中打开了一盏闪光灯,而他们在打量着艺术品。
    “瞧瞧,多么健康。”
    “看她的眼睛,真漂亮,我儿子也少了一只胳膊......”
    “真好,懂礼貌的小姑娘,这是上天的恩赐,星塔为你赐福。”
    杜溪陵在簇拥中靠近了那夫妻俩守着的病床,上面躺着的人已经看不清楚面容,脸上覆盖着氧气罩,身体手臂上接着各种管子,旁边的仪器上显示着病患的状态。
    除了仪器屏幕上的显示的细小波动,病床上几人几乎都没有什么生机,跟一具有心跳的尸体没有什么大区别。
    “嘀—嘀—嘀—”
    “嘀——”
    仪器上的起伏忽然平了下去,心电图化作一片死寂的平稳,刺耳的长滴声在空旷病房中回响。
    “嘀——”
    夫妻中的女人不可置信地缓缓眨眼。
    “滴——”
    夫妻中的男人扑上前去,一双大手摇晃着病床上的人。
    然而他再也醒不过来了。
    “不......”
    所有人陷入恐慌,哭声与尖叫声布满病房,恐惧随着电子音蔓延,病房一瞬间化作地狱。
    杜溪陵后退一步,正打算默默离开这片乱局。
    但谁曾想这一步撞在了墙边柜子上,玻璃柜子发出碰撞的声音,尽管病房内一片混乱,这一点声音也足够让人注意到这边,仿佛一把小刀剜进盛满冰块的水里。
    无数人在走廊上奔跑,病床上的按钮被无数次按下,人们的泣声混杂在一起,悲伤和痛苦混杂在一起,而夫妻俩在一片混乱中抓住了碰撞声,他们回头看向杜溪陵。
    男人缓缓直起身,女人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杜溪陵,杜溪陵没说话,只是警惕地再后退一步,她太熟悉这种眼神。
    凶狠的,愤怒的,失去理智,不顾后果的。
    这一步为一切按下了开始键,男人高举手臂,女人大步上前。
    “你别走!”
    “不许走!”
    “别想...就这样离开——”
    一瞬间,友善的夫妻化为索命的恶鬼。
    杜溪陵始终面无表情,她从一开始就不把他们的善意当真,也就不会被此时的恶意伤到。
    但她背后已经抵着坚硬的玻璃柜,退无可退,而女人脚下动作飞快,一只鸡爪般的手就要抓住她的手臂。
    “地夜叉!”
    杜溪陵眼角余光瞟到站在混乱中无措的灵兽,陪护灵兽从小被灌输人类友好的观念,它甚至被人打了都不知道还手。
    但是杜溪陵不行,她脑子里没有被打不还手的选项,她对灵兽喝道:“来我这里!”
    灵兽再温和都算得上一个战力。
    第2章 监护人
    哭声尖叫声几乎要掀翻病床的天花板,走廊里外都是一片嘈杂和混乱。
    地夜叉分一时慌张起来。陪护灵兽性情温和,从未被派去战斗过,此时它脑内一片空白,在一瞬犹豫后,它决定听从杜溪陵的命令。
    杜溪陵眼前的手臂迅速放大,女人率先攥紧她的手臂,以脸贴脸的距离质问:
    “为什么?”
    “凭什么——”
    距离太近,杜溪陵能看清楚女人脸上的未干的泪痕和深深的皱纹,她在质问着。
    为什么你醒来了,我儿子却死了?
    凭什么你醒来了,我儿子却死了?
    杜溪陵不理会她,她忍着手臂上收缩的剧痛下蹲身体。
    男人的手也要伸过来,堵着杜溪陵的路。
    凭什么你醒来了?这不公平。
    为了公平,你要偿命——
    杜溪陵:“啧。”
    地夜叉虚影一闪,穿过蹲在地上的家属,穿过一边站着没反应的其他地夜叉,穿过已经失去生命体征的病人,它移动到夫妻俩视线的盲区,它的陪护对象被困在两人之间。
    杜溪陵皱着眉抬头偷看,此时的地夜叉身上出现新的浮动标签。
    【劈开】
    地夜叉颤颤巍巍地出手,两只细长的手臂在身前空气中虚握。
    很快,它的手臂无形地延长,在夫妻俩站立的间隙内,地夜叉的两只手臂瞄准后背伸出,向下劈开。
    夫妻俩被一股巨力挤开,男人不耐烦地一掌推在地夜叉脑袋上:“滚蛋,跟你有关系?”
    “打天花板的灯!”见地夜叉被一巴掌推得又犹豫着不攻击,杜溪陵喝道。
    “够了!闭嘴!闭嘴!”女人尖叫着向前一跪,膝盖几乎狠狠磕在地面上,衣料和地面摩擦发出微弱的刺耳声音。
    “滋——”
    “啪滋——”
    病房里骤然黑了,地夜叉听从命令,双腿用力一蹬,身体跃起在空中,一爪子打碎了中央灯管,一时之间碎片如同密密麻麻的雪片一样往下掉落,光线消失后,病房中的一切都失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