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跟踪

    第一百一十一章 跟踪
    这也是蒋昕第一次意识到,周行云身上,竟然还有太多他从不允许她涉足,也不允许她窥见的秘密。
    它们像一片布满荆棘与暗影的沼泽,一直在一点,一点地将他吞噬。
    而她竟对此毫不知情。
    “同学,同学?”忽然有什么在耳边发出叮铃铃的脆响,蒋昕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司机师傅的手正举在她面前,摊开的掌心中是找零回来的两枚崭新的一元硬币。
    心脏在胸腔中不可抑制地狂跳着。眼看着那辆黑色轿车在拥堵中开始缓缓挪动,即将再次起步,她来不及多想,便快速摇上车窗,对前面的司机师傅急促道:“师傅,能麻烦您跟上前面那辆黑色的车吗?您重新打表,车费多少我都付!”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蒋昕脸上那种混合着震惊、不安和决绝的表情让他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那同学你坐稳。”
    于是,出租车重新启动,熟练地挤入车流,不远不近地缀在那辆黑色轿车后面。
    其实,做出这种与跟踪无异的事情,就连蒋昕自己都感到十分的犹豫和忐忑,甚至有点难堪。因为……这实在太越界了,这也显然不是周行云愿意让她去触碰的事情。
    可她实在是太担心了。
    这种担心,压过了一切犹豫和“是否合适”的考量。
    她必须要知道,他正在面对着什么。
    所以,尽管内心越来越忐忑,越来越慌张,她也始终没有让司机师傅停下。
    车子七拐八拐,驶过老城区熟悉而略显狭窄的街道,掠过两旁的砖混居民楼,还有阳台外晾晒着的五颜六色的衣物。接着,忽地向右拐上一条快速路,路边时见一些正在开发中的高层住宅楼。
    就这样开了二十多分钟,风景益发陌生,这里已经不是蒋昕所熟悉的地界了。
    最终,黑色轿车在一条两旁栽种着整齐的法国梧桐的林荫道上缓缓减速,直至在道路尽头一个门禁森严的高档住宅区门口停住。铁艺大门气派而低调,门口有两名身着制服的保安值守。黑色轿车摇下一半车窗,大门便立刻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这种小区,一看就不是随意能够进得去的。
    好心的司机师傅担心蒋昕被发现,还特意在路边找了个不近不远的地方停下,有些无奈道:“同学,这地儿咱们进不去,但是我寻思着这块能稍微看到点里面,对,你扒着这边看……但是我在这也不能停太久,不然怕一会儿他们过来问。”
    于是,蒋昕便顺着司机手指的方向,目光继续急切地追随着那辆黑色轿车往里面走。
    小区内道路蜿蜒,两旁绿化极好,显然是经过精心设计和长期维护的。即使在万物尚未全然复苏的初春,栽种的松柏、女贞、黄杨等四季常青的植物,依然为这片庭院带来盎然绿意。草坪虽然还未返青,但也被修剪平整,像一块巨大的、米黄色的天鹅绒地毯。
    轿车沿着一条平整的柏油路缓行,终于在一栋外观简约现代、线条利落的三层建筑前停了下来。建筑外墙是浅灰色的石材和深色玻璃的组合,低调而富有质感。房前另有一个玲珑而精致的独立庭院,用低矮的篱笆与公共区域隔绝。
    车子熄火,车门打开。
    一个身穿剪裁合体的深色大衣、身材匀称挺拔的中年男人率先从驾驶位走出。他下车后,很自然地随手整理了一下领口和袖口,然后微微俯身,往车内温和招呼了一两句。
    仔细看外表的话,他的五官轮廓的确和赵宇有着五六成相似,尤其是眉眼和鼻梁处的线条。可他的气质却与赵宇截然不同。
    这男人正是赵宇的父亲,赵策,卫城教育局的一位领导。蒋昕先前在本地电视台上的新闻和专访节目离见过几次,只觉得他言辞得体不拖沓,让人如沐春风,在知道他是赵宇的父亲之前,甚至对他印象很不错。
    紧接着,赵宇便推门跳了下来,站到父亲身边。
    赵策偏过头来,嘴唇微动,似乎在对赵宇低声叮嘱什么,神色温和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赵宇立刻将戾气收敛,微微垂下头,做出认真聆听教导的姿态,与之前在车上甩书包的样子判若两人。
    最后,周行云才背着沉甸甸的书包从后座上下来。他手上还拎着之前赵宇甩在他身上的书包,就这么自然而然、默不作声地递了过去,面上倒是见不到任何谄媚或者卑微的神色。
    但这次,或许是因为刚刚受过训导的缘故,赵宇只是瞥了一眼,没什么表情地接过,便转身走在前面,没有再看周行云,倒也没再找茬。赵策对周行云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然后三人便一同朝那栋房子走去。
    蒋昕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小区的保安却注意到了这辆在门口停留过久的出租车,径直快步朝他们走来。
    蒋昕心里“咯噔”一下,快吓死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怎么解释。
    还好司机经验丰富,反应极快。他没等保安开口询问,竟主动摇下车窗,扯着嗓子,再自然不过地问道:“师傅,劳驾打听一下,去怡竹苑从你们这边穿得过去吗?我看导航有点绕。”
    保安打量了他两眼,又瞥了一眼后座低着头,身穿校服的蒋昕,摆了摆手,语气还算客气:“怡竹苑啊?不行不行,这边通不过去,这哪能随便穿,你得掉头,从前面那个路口往北走。”
    “好嘞,谢谢您啊!”司机师傅道了声谢,便立刻熟练地挂挡掉头。
    拐过一个弯后,司机问道:“同学,你现在去哪,还回承光吗?”
    蒋昕愣了一下,有些茫然。
    半晌,才迟钝地摇摇头,说:“叔叔,我不回去了,您开去常州里吧!”
    司机点了点头:“嗯,那也差不多都在一片,没多远。”
    一路上,蒋昕都沉浸在巨大的震惊和混乱的思绪里,脑子都要炸了。司机师傅便体贴地沉默了一路,没有和她闲聊,就连收音机里的相声都关掉了。
    快到家时,蒋昕觉得胸口益发闷得发慌,快要喘不过气了。
    但她还是没忘记对司机师傅说:“叔叔……刚才真的谢谢您帮忙了。”
    司机师傅似是误会了什么,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劝导:“小姑娘,看你这年纪,这才哪到哪啊……凡事呢,还是多想开点。这世上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还有啊,以后可别再一个人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
    蒋昕沉默一瞬,忽然低声问:“那……您就不怕我是坏人吗? 万一我是去……做不好的事呢?”
    司机师傅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便忍不住笑了,又立刻给憋了回去。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司机将蒋昕安全送到了她家楼下。蒋昕执意递给他六十块钱,没让他找零。他推辞了一下,见她坚持,也就收下了,又叮嘱了一句“没什么事是过去不去的”。
    晚上,蒋昕怕妈妈看出些什么,便早早躺在了床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传来的依稀可闻的风声。月光被薄云遮挡,只透进一片朦胧的灰白,令她勉强能看清家具的轮廓。
    蒋昕就这样眼睛睁得圆溜溜地盯着天花板。
    她明明知道第二天一大早还要去训练,有高强度的耐力跑和专项技术课,需要充足的睡眠和清醒的头脑。她也试图命令自己闭上眼睛,数羊,深呼吸……但毫无用处。
    脑海里就像坏掉的卡带一般,反复循环着傍晚看到的一切,每一遍都能看到不同的细节,让她心乱如麻。
    就这样,蒋昕一整晚都没能睡着。
    甚至不仅仅是那一个晚上,接下来的一整周,她的睡眠质量都很差。白天训练时,这种精神上的疲惫直接反映在了身体上,反应慢了半拍,耐力也似乎不如从前。
    但她并没有直接去质问周行云。她怕自己的贸然质问会令他感到难堪,打破他们之间目前维持着的某种脆弱的平衡。也或许,其实她自己都没有做好准备去面对这个答案。
    于是,她装作不知情的样子,只是在学校里更加仔细地观察,试图从周行云的日常言行、从他与赵宇之间的任何微小的动中寻找到可能的蛛丝马迹,来印证或推翻自己的一切可怕猜想。
    然而,观察的结果却让她更加困惑。
    因为,她并没有看到周行云和赵宇之间有任何明显的公开互动。虽然他们在同一个班级,但平时在走廊擦肩而过时不会打招呼,就好像不认识彼此那样。赵宇也并没有像她记忆中那样来刻意找周行云的茬。
    这反而让蒋昕心中的疑团越滚越大。
    但她很快就弄清楚了他们会在一起的原因。
    契机实在是来得有些偶然。正好家里的网那两天不太稳定,时断时续。为了不错过重要信息,蒋昕便在中午午休时抽空去了躺学校的公共机房,想查一下燕体大最新发布的招生简章,看看有没有细微的政策调整,好提前做准备。
    学校的官网被自动设置为浏览器首页。
    蒋昕刚一点开浏览器,首页滚动栏一条醒目的标题便吸引了她的目光:
    「喜报:我校学子赵宇、周行云在isef国际科学与工程大奖赛中荣获佳绩!」
    她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立刻便屏住呼吸,移动鼠标,点开了那条标题。
    页面跳转,加载出更详细的表彰文章。
    文章开头是一些例行公事的祝贺语,然后列出了获奖项目和团队信息。
    项目名称:《基于改进型谱聚类与轨迹特征提取的城市非机动车流密集区域无监督识别与成因分析》
    获奖学生:赵宇、周行云
    获奖等级:华北赛区一等奖,成功晋级全国总决赛
    ……
    在文字下方,还附有一张颁奖现场的照片。
    照片上,赵宇和周行云并排站着,背景是挂着isef标志的展板。两人都穿着承光中学的校服。他们的表情都平静得近乎淡漠,嘴唇抿着,眼神里看不出多少获奖的喜悦,倒更像是在完成一项必要的流程。
    蒋昕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机房里的键盘声和低语声仿佛都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这一刻,所有的碎片都被串联起来。
    她看了一眼他们的项目简介。虽然对于这些计算机啊、算法之类的东西,蒋昕可以说是一窍不通,可这样级别的比赛,要选题,要收集数据,要用算法去分析数据、还要撰写报告、准备ppt去答辩……至少要花费一两个月的时间。
    推算下来,至少从寒假,甚至更早,他就已经投入其中了。
    这件事,周行云竟然一次都没有和她提过。
    哪怕一个字。
    他选择了对她彻底隐瞒。
    一个可怕的念头便这样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周行云是被胁迫的吗?还是说,这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