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周行云,我可以抱抱你吗”

    第一百零五章 “周行云,我可以抱抱你吗”
    等再次回到房间,关上门,挪到床边坐下时,脑子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似乎才后知后觉地松弛下来,带来潮水般的眩晕。
    一时间,蒋昕竟感到有些恍惚。为国青队这个目标,她拼了太久太久,几乎是一个少年运动员所能付出的一切。可如今,她迈出这样大,这样坚实的一步,这个目标离实现是这样近了,她却反而感到有点儿不真实。
    独自消化了一小会儿之后,她先是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妈妈,然后是周行云。
    妈妈很快打来电话,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激动和哽咽,说让她明天中午别吃太多,等下午坐高铁回卫城后,晚上去起士林好好庆祝一下。
    可周行云的对话框,却始终安安静静。
    蒋昕频频查看手机很多次,键盘都要按出火星来,才隐约想起,周行云好像之前提过,寒假里会有几场信息学竞赛的线上模拟训练或比赛,过程里几个小时都要集中精神写代码,通常会开免打扰。他可能因此没看到,或者看到了也暂时无法分心回复。
    没关系,她想。反正明天下午就坐高铁回去了,让周行云先去忙自己的事,等回去再当面和他仔细说,也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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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蒋昕和另外两名同样入选预备队的女生约着出去吃饭庆祝。
    春节期间,燕城仿佛进入了休眠状态,到处都是空荡荡的。许多餐馆都大门紧闭,贴上“春节休假”的红纸。她们穿着厚厚的外套,连吃几次闭门羹,走了好一段路,才找到一家口碑很好的老字号炸酱面馆还开着。
    因为长期处于选拔和训练周期,她们都已经严格控制了许久的饮食,必须清淡不油腻,也必须精准计算卡路里。
    而此刻,她们大口大口嗦着筋道而酱香浓郁的面条,属于普通女孩的食欲和快乐悄然苏醒。
    她们聊着这段时间训练的苦与乐,吐槽某个特别严格的教练,分享选拔时心惊肉跳的瞬间,也忍不住憧憬着成为固定预备队员,甚至未来代表国家出战时的样子。气氛是久违的轻松、愉快。
    吃完饭,三人慢悠悠地散步回酒店。
    刚走近酒店大堂,蒋昕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休息区,脚步猛地一顿。
    她看到,一整个下午都没有回复消息的周行云竟坐着最靠里面窗户旁边的沙发。不偏不倚,正就是她去年暑假东西被偷,“无家可归”时打算凑合一宿的地方。
    他面前放着一杯喝到一半的水,正在低头看手机。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头来,唇边漾起一缕浅淡笑意。
    一瞬间,似乎所有星星都落进了蒋昕眼睛里。抬起手对他挥了挥,下意识地便要张口叫他的名字。
    周行云目光扫过蒋昕旁边的两个女孩,轻轻对她眨了眨眼睛,然后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比了个“嘘”的手势,又向下指了指自己坐的沙发。
    蒋昕立刻会意,清醒过来,强压住想要跑过去的冲动,若无其事地和两个女生一起走向电梯,刷卡上楼。她尽量自然地与她们在走廊道别,看着她们各自进了房间关上门。
    门一关,她几乎是立刻转身,匆匆两步跑回电梯间,按下向下的箭头,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回到大堂时,周行云果然还坐在原处。
    恰好这时大厅里没有蒋昕相熟的队友或教练,蒋昕便飞也似地跑过去,又在周行云面前猛地停住,没有半点矜持的意思。
    周行云无奈地笑着摇摇头,心中却盈满巨大的喜悦。
    只要还能这样看着她,只要她还像现在这样爱他,那么无论之前发生过什么,之后还会发生什么,就都不重要了。
    “你怎么来了?”她小声问,声音里带着惊喜。
    “模拟结束,看到你的消息,刚好有人退票,我候补上,就买票了。”周行云言简意赅。
    他看了看电梯的方向,“这里随时会有人经过,上去说?”
    其实,在蒋昕的行程确定下来,以及知道在燕城选拔测试之后会很快出结果时,周行云就提前订好了车票。他想着,只要不是实在无法脱身,无论蒋昕的选拔结果如何,他都会过来找她。不然,正值春节假期结束、春运回流高峰,临时起意,怎么可能轻易买到票。
    如果最后结果是好的,就带她在燕城一起玩半天。如果万一结果不如人意……他也会过来,陪在她身边,哪怕什么都不说,哪怕只是安静地坐一会儿,也好过让她带着失落一个人回卫城。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背后的诸多心思,他并不想对蒋昕说。
    幸好,在蒋昕想要追问车票细节之前,她的注意力便被另一件事完全占据了。
    非常巧的是,这次周行云入住的房间,还是1206。
    在房门“嘀”的一声被刷开的一瞬间,许多专属于这个房间的记忆,便不受控制地汹涌袭来。
    橘色的灯光,他十七岁的生日,那句低柔、暧昧而绝望的“我们和好吧”,幽蓝的电视屏,像水獭一样的牵手,两个落在眼皮上的吻,吹风气干燥的风流,头发丝上摇摇欲坠的水珠,沐浴露的香味……人生中最短暂,又最漫长的一天。
    蒋昕脸颊通红,就这样继续用那双很黑很亮的眼睛,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周行云,忽然开口问道:“周行云,我可以抱抱你吗?”
    周行云微怔,觉得她脸上的红正在以每秒钟五厘米的速度向他的脸颊蔓延开来。但他还是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有些拘谨地张开一点手臂。
    得到他的许可,蒋昕便立刻乳燕投林般扑过来,可即将碰到他时,动作却忽然放得很轻,虚虚搭在他的背上,试探两下,才一点点收紧。
    可是手臂收拢到一半,她的心里便咯噔一下,隐约觉得触感不对。
    即使是隔着一层不算太薄的毛衣,她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肩胛的锋利轮廓和脊梁的清晰线条,骨骼感很强,抱在怀里,甚至有些硌人。
    于是她立刻便退开一点,仰起脸仔细看他。
    昏黄灯光下,周行云的面容比她记忆里更为清瘦,下颌线越发清晰,眼下也有着疲惫的青影,他虽然努力维持着常态,可仔细看去却依旧难掩憔悴。
    像一根绷得太紧、随时可能断裂的琴弦。又像是一阵清风就能吹散的稀薄雾气。
    他好像……又变成那个她怎么抓也抓不住的周行云了。蒋昕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巨大而没来由的恐慌。初见他时的巨大喜悦也被冲散几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毛衣袖口,有些迟疑地问道:“周行云,你最近……是不是很累啊?我觉得你好像状态有点不好……”
    周行云刚想习惯性地摇头,蒋昕却直直看进了他的眼睛里,语气中是罕见的认真和严肃:“不许对我说谎。”
    于是周行云沉默几秒,终于还是妥协地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去:“嗯。最近兼顾竞赛训练和高考复习,还要照顾家里的事,压力有点大。”
    他没有对蒋昕说谎,他说的全部都是事实,只不过略过了全部细节。
    比如母亲的精神状况在年前因为一些琐事刺激,又变得有些不太稳定。医生也打不了包票她要多久才能好起来,甚至有可能永远都不会好,但这个情况一直都在意料之中,所以也没有令他感到格外焦虑。
    但更糟糕的是,父亲那边也出了一些问题。周怀山近日以来因为母亲的事一直有些身体不适,感到格外疲倦,时发低热。之前一直是父亲自己按中医中“肝郁”的方法去调节,却并不见多大好转。在他的坚持和催促之下,父亲才不情愿地去医院做了全面检查。
    这一查不要紧,竟在肝脏区域发现异常阴影。结合症状和多项血液指标,被初步诊断为自身免疫性肝炎。
    自身免疫性肝炎是一种慢性病,只要治疗得当不会有生命危险,患者也能活得像个正常人。只是的确不太好治,需要长期甚至终身药物控制,并且定期检查,平均每年花费在几万元。
    当又一个沉重的现实就这么砸下来时,周行云不可避免地又起了一点逃避的念头。那念头粘腻又阴冷,像深夜从墙角蔓延上来的湿气。
    他甚至再一次地想,或许趁现在还没有陷得太深,他们之间还没有任何明面上的承诺或者标签,把蒋昕推开,或许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都是一种仁慈。
    她应该拥有一个更轻松,更光明的未来,而不是被自己身后这片沉重的泥沼拖住。
    一想到她的笑脸,心底便又盘旋起一股深切的自厌。说不定,他就是被厄运选中的人呢?会不会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不祥,会给身边所有在意的人带来不幸?母亲、父亲……万一以后轮到蒋昕怎么办?
    如果他不存在就好了。
    又或者,他本来就不应该存在呢?
    然而,周行云很快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将房间内所有的灯都熄灭,在一片黑暗中走到窗边,唰啦一声拉开厚重的窗帘,看着窗外沉寂的街道和光秃秃的槐树枝桠。他将窗户向侧旁推开一条窄缝,冰冷刺骨的寒风立刻像钢丝般精准地切割在他脸上、脖颈上,带来细微的刺痛,却也瞬间吹散了脑中那些自怜自艾的黑雾。
    稍微清醒些后,他便开始近乎冷酷地梳理脑海中这诸多芜杂思绪。
    首先,在那个“世界末日”的夜晚,他已经对蒋昕说出了“i love you”,无论这句话是藏在多么复杂的游戏里,也无论这句话经过了多少层加密,当它被设计出来、刻进光盘、放入她桌洞的那一刻起,他的的确确是说出去了。
    而蒋昕也的的确确看到了他的回应。这是无法回避的事实。
    那么无论发生什么,他都没有再单方面反悔,将这句话收回的余地。
    其次,他必须正视,蒋昕是一个人,一个独立、坚强,有主见的人,而不是一个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
    她有自己的意愿、判断力和承受能力。如果还是像从前一样,一遇到困难,就重蹈覆辙,把一切真相都藏起来,并且自作主张地以“为她好”这种看似高尚实则傲慢的名义,将她推开,这无疑是一种既懦弱又自私的行为,是对她之前所有勇气和真挚心意的彻底践踏。
    那么,他真正应该做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