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醉酒

    第七十一章 醉酒
    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蒋昕的心口无声地洇开。
    却并非负面的。
    不是嫉妒。
    她对苏意虹都生不出什么嫉恨的情绪,对周行云就更不可能。
    也不是因为周行云得了金牌,可能入选国家集训队,保送顶尖大学,春风得意,鲜花着锦。而自己刚刚落选国青队,前途未定,因此感到自惭形秽。
    都不是。
    蒋昕向来对自己的情绪没有那么敏感,总是要探查很久才能稍微窥见一点。
    她怔怔站在原地,任那种情绪肆无忌惮地蔓延、生长,直到昭然若揭。
    蒋昕这才惊讶地发现,其实复杂的并不是这种情绪本身。
    它反倒简单澄澈得让她感到心慌。
    她竟然……在为周行云感到开心。是一种很纯粹的开心。
    即使是隔着那么多解不开的误会,说不破的真相,即使再也当不了朋友,她依然在为周行云感到开心。
    而这仅仅是因为,在经历了一切之后,他终于能够放松一点儿了,也终于有一道命运的曙光照进他苍白而压抑的十七岁。
    就是这么简单。
    可这个事实却恰恰是最让她感到害怕和不知所措的。
    一行人叽叽喳喳的交谈碎片不住地传进蒋昕的耳朵里。
    “……今年金牌线卡得死,我们省就老张这一块独苗,牛!”
    “银牌也不错啦,至少自主招生估计也能降不少分……”
    “铜牌也好啊,燕大最近在大力发展信科学院,虽然肯定是比不上隔壁啦,但估计照这态势,铜牌也能捞一波。再不济,沦落去高考,铜牌也能加点分,总比‘打铁’空手回去强……”
    “听说今年‘打铁’的也不少……”
    从他们的对话中,蒋昕隐约推测出信息竞赛国决的奖牌分布格局。
    获得金牌的一共六十人,其中五十人入选国家集训队,其中少数能最终代表国家去参加亚洲赛和国际赛事。
    而银牌和铜牌则更多些,银牌在100枚上下,铜牌在150枚上下。银牌选手经过一系列考核,大部分能获得top2高校下至几十分,上至降至一本线录取的优惠政策。
    铜牌稍逊,只能争取到top2高校10-30分的加分,但对于任意次一等的高校,却也是可以保驾护航的。
    可在铜牌之下,还有“铁牌”。
    “铁牌”并非实体奖牌,而是竞赛圈内一个用于自嘲的专有名词,特指那些通过了千军万马杀入全国决赛,但最终分数落在铜牌分数线之下,因而没有任何奖牌加身的选手。
    每年获得“铁牌”、颗粒无收的约有五十人。
    “奖金,奖金,你那边怎么回事啊?怎么那么吵?乌泱乌泱的……”
    心慌意乱之下,听筒里的声音和身后的声浪混作一团,什么也听不清。蒋昕便对着电话匆匆说了句:“喂?日立,太吵了,先不说了,回去qq上聊!”
    刚将发烫的手机从耳边放下,蒋昕便看到了缀在队伍最末端的赵宇。
    他垂着头,校服领口处空荡荡的,嘴唇抿到微微抽搐。他的视线死死钉在前方周行云的背影上。
    他目光里的东西,似乎更为复杂了。有嫉妒,有怨愤,有不甘,可也蕴含着一些蒋昕看不懂的东西。或许是两年的时光让他学会了将情绪更深地掩埋,不再像少年时那般轻易喷薄。
    可这份克制,却反而让蒋昕无从判断,当年那份如此刻毒的嫉恨,究竟是真的被时间冲淡了,还是被压抑得更加剧烈、更加危险。
    --
    蒋昕第二天早晨醒来时,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
    她揉揉眼睛,看到床头柜上压在水杯底下的字条,才意识到原来集训是真的结束了。而施雨竹,则已经跟着国青的带队教练走了。
    她捏着纸条发了会儿呆,才起身洗漱。
    牙刷到一半,嘴里还含着牙膏沫,便有人来敲门。
    原来是前台。
    她一脸歉意地看着蒋昕,告诉她系统出了故障,显示重复预订。昨晚告诉她现在这个房间可以续,但其实是不能的,这个房间已经被安排给了其它团队。酒店能做出的补救,就是给她放到唯一一间剩余的大床房,只是这间房现在住的客人申请了延迟check out,所以房间大概要到傍晚才能空出。
    于是,蒋昕便只能快速将自己的行李收拾好暂时寄存在前台,背着小包出去玩。这个时候,显然已经来不及去天安门看升旗了,她便选了另一个在课本上见过无数次的景点——颐和园。
    夏季是燕城的旅游旺季,一到东门外的广场,便看到黑压压的人头和旅游团的各色小旗,宛如下饺子。
    蒋昕有些后悔,但来都来了,也只能顺人流硬着头皮往里挤。
    或许是印证了那句“人倒霉时就算喝口凉水都塞牙缝”,佛香阁爬到一半,蒋昕停下脚步,想从包里掏瓶水时,手却摸到一个整齐的大豁口。
    她慌乱地摸遍每一个角落,终于确定自己的手机和装着五百三十二块钱、银行卡和各种证件的卡包都被偷了。
    蒋昕的脑子霎时间一片空白。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找到最近的派出所报案并且办了一份临时身份证明,还给民警留下了酒店前台的电话,约定一旦有消息就联系。幸好,她全身上下倒是还剩个十几块钱,够坐公交回酒店的。
    在派出所,蒋昕先给蒋以明打了个电话说明情况,让妈妈先把卡挂失冻结。等傍晚时分回到酒店,她又借酒店前台的电话给妈妈报平安,告诉妈妈她已经在酒店大堂等房间了。
    电话那头,蒋以明的焦急与心疼几乎要溢出听筒。
    “昕昕你别动,就待在酒店大堂别乱跑!我问问昱子和他爷爷,能不能改签早点过去,或者……要不妈妈请假吧,妈妈的会不去了,包个车现在就过去找你……”
    “不用,妈,真不用。”蒋昕声音很轻,却异常坚持。
    她知道这个妈妈正在参加的这个会对她来说很重要。
    “警察已经受理了,有什么消息都会联系酒店的。程昱他们按原计划来就行,我都快十七了,就这一天多,我自己没问题。再说酒店的钱已经付过了,包早餐,我们楼下还有便利店,我就待在酒店房间不出来,不会有什么事的。”
    好说歹说,蒋昕才把妈妈劝通,别为了她兴师动众地跑一趟燕城。
    答应她第二天早晨再用酒店前台的座机通一次电话。
    然而,当蒋昕在大堂的角落里干坐了半个小时,一脸疲惫地来到前台再次询问那间大床房是否收拾好时,却得到了另一个糟糕的消息。
    前台经理一脸歉意地解释道:“小姑娘,真的非常抱歉哈!我们酒店这两天都是全满的。刚刚客房部报告,那间房发生了严重的意外漏水,应该是上一位住客使用浴缸不当,导致大量积水漫出,浸湿了大部分地毯,并可能影响到了部分墙角电路。为了您的绝对安全和入住体验,我们必须立即封闭房间,进行紧急排水、维修和至少24小时的强制干燥。今晚……房间确实无法交付给您了。明天能不能好,也要看情况。作为最大的诚意,我们现在就为您办理全额退款。如果那个房间明天好了,我们再给您免费入住。我们刚刚给附近的几家酒店打了电话,它们今晚也住满了,如果您今晚不方便自己再找酒店,我们可以安排协调给您转到我们家另一个连锁店去,就是稍微有点远,有个十多公里……”
    那一瞬间,蒋昕被一种荒诞的无力感击中了。她不想再给母亲打电话让她焦虑、让她担心,也不想在晚上忽然跑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再说,给警察和母亲留的联系方式,都是当前这家酒店的座机。
    “叔叔,没关系。”她听见自己说道,声音干涩。
    “我先在大堂角落里的沙发坐一会儿……坐一晚,行吗?那边好像也没什么人路过。”
    经理愣了一下,还是答应了蒋昕的请求,还给她拿了一瓶水和一张毛毯,又发了张餐券,可以领取一份自选盒饭。
    吃过饭后,那股强撑了一整天的精神气儿骤然泄去,困意一波波漫涌上来,眼皮上仿佛涂了胶水。
    蒋昕拖着步子,重新走回大堂角落那张看起来还算柔软的沙发,蜷缩进去。
    她背对着大堂中央的水晶吊灯,不断开合的大门和来来往往的客人,努力把自己埋进阴影里。
    盛夏的夜透过巨大的玻璃窗一点一点地渗进来。
    蒋昕抱紧双臂,看着窗外千家万户的灯火和不息的车流,忽然觉得自己是那样渺小,也忽然产生一种,或许她与燕城就是这样无缘,之后也不会有机会再来的悲观念头。
    2008年奥运期间,几乎所有人都把“燕城欢迎你”挂在嘴边。
    那时候的燕城那么大,容得下来自五湖四海、甚至是大洋彼岸的人。
    可是燕城却也可以很小,有的时候,甚至连一份努力、一个梦想都容不下。
    虽然理智上知道,明年一定还有机会的。可人在绝望无助的时候,也难免会去想,明年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不知不觉间,一滴眼泪从眼眶中滴落,顺着光滑的脸颊滚下去。
    当第一滴泪水打在手背上时,蒋昕又一次看见了周行云。
    他是和穿着另一个学校校服的男生一起回来的,两个人脖子上都挂着信竞金牌。
    这一次,周行云的金牌没有藏在衣领下面,而是大大方方地垂在胸前。
    走在他旁边的男生话很密,语速很快,跟吃了机关枪似的一个劲突突突。
    “唉,周行云,今天燕大信科那边你怎么想啊?我觉得那个资源倾斜还挺实在的,但毕竟和清大那边比起来底子太薄,不过,我也在考虑燕大数院或者元培……唉呀我好纠结呀,唉,你就打定主意计算机了吗?”
    “嗯。”
    男生好似被噎了一下,揉揉太阳穴换了个话题:“这一天下来可累死我了,过两天清大那边不会也是一样的流程吧?说什么参观校园,我今天在那个湖边,腿都要走断了,但最要命的还是晚上那顿饭,招生组的学长学姐也太能劝了,红的啤的轮着来。唉我跟你说,我当时真的担心他们就是想把我们灌断片了,然后突然拿出个协议来让我按手印,结果一觉醒来就签了卖身契……”
    周行云又“嗯”了一声。
    “啊?我没问你问题啊?”
    男生疑惑地转过头去,只见周行云正直直地盯着前方,脸颊酡红。
    大惊之下,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周行云眼前晃了晃。
    “这是几?”
    “嗯。”
    他又换成了三根。
    “这个呢?”
    “嗯。”
    他眼神懵懂,像一只完全失去警惕的小动物。
    男生无语地吐槽道:“卧槽不至于吧,周神你也太菜了,就一瓶啤的成这样,得亏我把你给拉走了,不然你连被人卖了都不知道。走走走,赶紧回去歇着吧!”
    周行云又“嗯”了一声,乖宝宝似的点了点头,直直地朝电梯走去。
    说来奇怪,他看着像是醉到话都不会说了,可单看背影,走路的姿势却无比正常,也记得该怎么回房间。
    于是男生跟着周行云一起上电梯,并且确保他安全进了房间,才向走廊另一端走去。
    却不知道,他刚关上自己的房门,周行云的房门就打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