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第110章
    大理寺内,陆青将翠云引入一间僻静的厢房。
    房门掩上,翠云浑身仍止不住地发抖。她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用力到泛白,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四下张望,像只受惊的雀儿,不知该往何处落。
    陆青没有催促,轻声道:“别急,慢慢讲。”
    翠云扑通一声,她再次跪了下去,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陆大人,奴婢求您……求您一定要救我家夫人。夫人真的是冤枉的,她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会杀人呢……”
    她伏在地上,肩头剧烈耸动,泪水一滴滴砸在青石砖缝里。
    陆青没有立刻扶她起来。
    她任由翠云将那股惊惧与无助宣泄出来,直到对方的哭声渐渐弱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才俯身,将人从地上扶起。
    “你若一直哭,耽误的是救你家夫人的时辰。”陆青看着她,语气依旧温和,却不失力度,“现在,把你知道的,从头到尾,一字一句,说给我听。”
    翠云用力点头,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强迫自己稳住声线:“是……是。奴婢知道的也不全,那天不是奴婢当值,是青杏姐姐伺候夫人起居。”
    “那天早晨,青杏照常去寝房唤夫人起身。推开门,就、就见……”
    她脸色惨白,嘴唇翕动,像是那画面也透过旁人的转述,烙进了她脑海里。
    “就见两位女君赤身死在夫人床上,浑身是伤,血都把褥子浸透了。青杏当时吓得尖叫起来,腿都软了,跌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夫人呢?”陆青问。
    “夫人披着中衣站在榻边,就那么呆呆地站着。”翠云的声音又开始发抖,“青杏说,夫人像是吓傻了,不会动也不会说话,只会摇头,反反复复说‘不是我、不是我’……等奴婢们听到动静赶过去,夫人还是那个样子,青杏已经吓得只会哭。”
    她抬起眼,满是泪痕的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陆大人,夫人若真是凶手,怎会那般害怕的模样?她一定是被人陷害的!”
    陆青没有立刻回应她的判断,沉思片刻,才缓缓问道:
    “那两位死者,是何身份?”
    翠云的神色僵了一瞬,嘴唇开合几次,声音含糊得像蚊子哼哼:
    “是、是夫人养在府里的……女君。”
    陆青放下茶杯。
    “说清楚些。”
    翠云的脸腾地红透了,她不敢抬头看陆青,只能颤声解释:“一位叫沈莹,一位叫白鹭……都是夫人身边得宠的女君。夫人守寡后,府里难免冷清些,夫人便招了几位……几位女君入府,以解孤寂。”
    话音落下,厢房内安静了片刻。
    陆青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
    数月前那桩状元寺案,她与这位陈阿妹夫人打过一回交道。那会儿便听说这位陈夫人行事颇为豪放,养了数位乾元在府里,还闹出过为了陈夫人肚中孩子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的笑话。
    只是没想到,如今竟出了人命。
    “陈夫人与这二位关系如何?”陆青继续问。
    翠云抬起头,急急道:“大人,夫人与两位女君感情极好,绝不会杀她们的。”
    陆青只是静静听着,并未立刻说话。
    仿佛生怕陆青不信,翠云声音越发急切:“陆大人,夫人刚生了一位小千金,亲生母亲便是这两位女君,夫人绝不会杀她们的。”
    闻听此言,陆青愣了一瞬,“你说哪个死者是孩子的母亲?”
    翠云脸色又是一红,“两位……女君都是。”
    一瞬间,陆青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怎么可能两个都是孩子的母亲?”
    翠云吞吞吐吐地解释:“去年夫人有孕,那一个月里,就只与这两位女君亲近过。夫人说,她也分不清小姐的生母究竟是哪一位,索性便让两位都当孩子的母亲。这些时日,两位女君一同照料小姐,看上去并无矛盾,还时常一起用膳……”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夫人就这一个孩子,怎会下手杀害孩子的母亲呢?”
    陆青没有答话。
    她垂眸,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一下。
    节奏缓慢而平稳,像在梳理一团乱麻。
    若陈阿妹与这两位女君关系亲近,且对方又是孩子的母亲,她确实没有动机突下杀手。除非,这其中另有隐情。
    “案发当日的细节,你还知道多少?”陆青抬眸,看向翠云,“不限于你亲眼所见,但凡听旁人提过的,一并说来。”
    翠云努力回忆,眉头皱成一团。
    “奴婢……奴婢知道得不多。”
    她顿了顿,艰难地措辞:“那天青杏吓得魂不守舍,话也说不利索。奴婢只听她断断续续提过,榻上很乱,像是……像是剧烈挣扎过。两位女君身上都是伤,血都干涸了,应该是前半夜便遇害了。”
    “陈阿妹那晚歇息时可有人伺候?可有人证?”
    “这……”翠云摇头,“青杏如今还被押在京兆府大牢里,奴婢不知。”
    她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而且,夫人出事后,府里便是周女君当家了。周女君吩咐下来,主母之事不可妄议,更不许私下打听,奴婢们也不敢多嘴。
    陆青眸光微凝。
    “周女君?”她放下手中的茶杯,“又是何人?”
    “周女君名唤周蕙,是夫人守寡后,由族中长辈作保,入赘陈家的赘妻。只是……”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只是周女君不得夫人喜欢,嫌她沉闷无趣,入府三年,夫人与她……并不多亲近。”
    “那她在府中是何等地位?”
    “周女君入府后,便帮着夫人打理外头的生意。”翠云道,“夫人说她为人虽无趣,做事却极稳妥,便将绸缎铺子和田庄都交与她经营。这几年,周女君常年在外头跑,很少回府。便是回来,也只是在账房对对账目,很少往内院去。”
    “这次夫人出事后,”陆青问,“她何时回的府?”
    “当日傍晚。”翠云记得很清楚,“京兆府的人刚将夫人带走,周女君便从城外赶回来了,她一回来便接管了府中内外事务,又将小姐接到自己院里照料。奴婢们起初还有些慌,见她井井有条,便都安心听她吩咐了。”
    她说着,忽然意识到什么,抬眼看向陆青:
    “大人,周女君……周女君有什么问题吗?”
    陆青没有表露任何异样,只是轻轻颔首道:“事情如今还不明朗,不可妄下定论。你先回去,在京兆府有进一步消息前,莫要轻举妄动,更不要与人议论此案。”
    翠云急了,膝行半步:“大人,那我家夫人……”
    “我会查。”陆青看着她,声音平稳,“你先回去吧。”
    “……是。”她垂首,声音低低的,“奴婢多谢大人。”
    她撑着椅背站起身,双腿还微微发软,踉跄着走到门边。
    临出门前,她又回过头,深深看了陆青一眼,嘴唇翕动,终究只化作一句:
    “大人,夫人真的是冤枉的。”
    然后,才推门离去。
    ——
    送走翠云,陆青没有回办公厢房。
    她站在廊下,望着庭院中那棵老槐树出了片刻神。
    才收回目光,转身朝主簿厅走去。
    “孙主事可在?”
    “在的,大人。”门口的书吏连忙引路,“孙主事正在整理户册档案。”
    孙茗听到脚步声,从堆积如山的卷宗后探出头来。
    “陆大人?”她连忙起身,“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事吩咐下官去便是。”
    陆青走到她案边,言简意赅:“帮我调几个人户册。”
    “大人请说。”
    “陈阿妹,城东丝绸富商,三年前丧夫守寡。”陆青顿了顿,“她府中两位女君,沈莹、白鹭。还有一位入赘的赘妻,周蕙。”
    孙茗飞快地记下这几个名字,没有多问,转身便往户册架走去。
    她做事极利落,不出半盏茶功夫,便将三份户册摆在了陆青面前。
    陆青先翻开沈莹的册子。
    籍贯:江陵府人氏。年龄:二十四,良家子,父母早亡,无兄弟姐妹。
    白鹭的册子内容也大同小异。
    籍贯:苏州府人氏。年龄:二十三,身份是商户女,家道中落后入陈府。
    陆青看了片刻,合上册子,没什么可疑之处。
    她伸手取过最后一册,翻开。
    周蕙,籍贯上京周氏,如今三十有二,曾考中举人。
    陆青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住,眉头微微蹙起。
    “周蕙曾中举人……”她低喃出声,似在自语,“为何甘愿入赘商贾之家?”
    孙茗在一旁听见,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接话:“大人有所不知。周氏一族虽是大族,但三年前卷入盐铁贪墨案,牵连甚重。周蕙虽有举人功名,但在仕途上已无出路,入赘陈府,不过是谋个安身立命之处罢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而且,下官听闻,如今右相府上的大管家周忠,与周蕙是同曾祖的堂亲。据说,陈府每年往相府送的孝敬,可不是小数……”
    话音未落,孙茗猛地住了口。
    她抬眼看向陆青,脸上闪过几分慌乱:“大人,下官……下官是不是话太多了?”
    陆青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册页边缘,片刻,才低低道:
    “果然……和右相府有关。”
    孙茗不敢再言,垂首立在一旁。
    陆青将户册轻轻合上,放在案边。
    “这几份户册,暂留在我这里。”
    孙茗连忙点头:“是。”
    陆青起身,将三册卷宗夹在腋下,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身看向孙茗:“京兆府近日接手的那桩命案,城东陈府,死者是府上两名女君。你可有耳闻?”
    孙茗谨慎道:“略有耳闻,说是府尹亲自过问此案。”
    “我知道了,你继续忙吧。”
    陆青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
    京兆府衙门坐落于上京东南,与大理寺隔了三条长街。
    陆青带了一名随行的书吏,穿过熙攘的街市,京兆府朱红的大门便映入眼帘。
    门前立着两座石狮,威严庄重。
    陆青踏上台阶,向门口值守的衙役递上名帖。
    “大理寺少卿陆青,求见周府尹。”
    衙役接过名帖,飞快地扫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陆大人稍候,小人这就去通传。”
    他转身入内,脚步匆匆。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里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陆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话音未落,一道身着官袍的身影便从二门快步迎出。
    京兆府尹周延,看上去年约四旬,笑容满面,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陆大人。”他侧身让路,“快请,快请内堂用茶。”
    陆青拱手还礼:“周大人客气。下官冒昧来访,实是有事相商。”
    “哦?”周延笑容不改,“陆大人请讲。”
    陆青随他步入内堂,分宾主落座。
    侍者奉上热茶,周延亲自端起茶盏,递给陆青,殷勤备至:
    “陆大人尝尝,这是今年新进的雨前龙井,下官平日都舍不得拿出来待客。”
    陆青接过茶盏,寒暄完,开门见山:“周大人,下官今日是为陈府命案而来。”
    周延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陈府命案?”他做出一副思索的模样,“陆大人说的是……城东陈阿妹那桩案子?”
    “正是。”
    周延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诚恳而无奈:“陆大人,并非下官推诿。只是此案在京兆府辖下,按大雍律,未移交大理寺前,京兆府有权独立审理。大人若要调卷,需得太后或刑部批文方可。这规矩,大人应该比下官更清楚。”
    他说得滴水不漏。
    礼数周全,言辞恳切,让人挑不出半分不是。
    陆青看着他。
    周延也看着她,笑容满面,眼底却是一片平静。
    两人对视片刻。
    “既如此,下官便不叨扰周大人了。”陆青收回目光,起身,平静道:“告辞。”
    周延连忙起身相送,一路送出仪门,送出大门,送到台阶下。
    “陆大人慢走,下官公务在身,不便远送。”
    陆青没有回头。
    她步下台阶,随行的书吏跟在她身后,大气不敢出。
    走出去很远,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京兆府尹这般推脱,这案子……”
    陆青没有答话,只是抬头,望了一眼渐渐西沉的日头。
    然后,她开口:“入宫。”
    ——
    皇城巍峨,在暮色中更显肃穆。
    陆青站在宫门外,手中握着那份求见的折子,心底却罕见地生出了几分踌躇。
    ——太后今早那怒气未消的模样,她记得分明。
    那双凤眸里盛着薄怒,她掀开锦被就要下榻来追,被苏嬷嬷死死拦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的方向骂她‘眼里没有本宫这个太后’。
    陆青垂下眼睫,将那幅画面从脑海中赶出去。
    太后睚眦必报的性子,她比谁都清楚。
    今日这一见,只怕没那么容易过关。
    可是……
    她睁开眼,望向暮色中渐渐亮起的宫灯。
    陈阿妹的案子透着古怪,周蕙与右相府管家的同族关系,京兆府尹周延那滴水不漏的推诿,还有案发当日官府‘恰巧’的迅速到场。
    这一切,都太过巧合。
    巧合得像早有安排。
    若这桩案子背后真有右相的影子,那么这便不只是一桩命案,而是一颗投石问路的棋子。她必须抢在对方落子之前,将这局棋打乱。
    好在,太后分得清轻重缓急。
    她执掌朝堂这些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人心没揣度过?
    她会以大局为重的。
    只是一番借机刁难,怕是免不了的。
    陆青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宫门。
    ——
    长乐殿外,苏嬷嬷远远看见陆青的身影沿着宫道走来,脚步微微一顿。
    “陆大人?”她迎上前,压低声音,“怎么这时候入宫了?”
    陆青拱手一礼:“苏嬷嬷,我有要事求见太后娘娘。”
    苏嬷嬷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陆大人,太后娘娘今日身子不适,正在歇息。老奴斗胆,求您……可莫要再刺激娘娘了。”
    陆青一怔。
    “太后身子不适?”她问,“可传太医了?”
    苏嬷嬷摇头:“娘娘不让传。只说歇一歇便好。”她看着陆青,欲言又止,“今早娘娘一直没起身,午膳也只用了半碗粥。”
    她没有说下去。
    陆青沉默。
    她当然知道太后为何不适。
    那些画面不合时宜地涌入脑海,被缚的双手,散落的乌发,她伏在她身上,沉默地,近乎冷酷地一遍遍索取,直到她承受不住,在她身下晕过去。
    陆青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进去看看。”她说。
    苏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路。
    内殿里燃着安神香。
    白烟从鎏金炉中袅袅升起,将整个空间笼在一片朦胧的静谧中。
    陆青放轻脚步,绕过屏风。
    太后正侧躺在临窗的软榻上。
    她只着了件素白里衫,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乌发散落,铺了大半枕面,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却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
    宫人在榻边,端着青瓷药盏,正小心翼翼地伺候她喝药。
    太后微微蹙着眉,似是嫌那药苦,每一口都要缓上好一会儿才能咽下。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眼睫。
    那双凤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透,少了平日的凌厉锋芒,多了几分倦意。
    然后,她看清了来人。
    那倦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猝然涌上的薄怒。
    “陆青。”她咬着这两个字,声音还带着病中的沙哑,“你还敢来。”
    宫人吓得手一抖,陆青忙走上前,从她手中接过药盏:“我来吧。”
    见她解围,宫人感激一礼,慌忙起身推到一旁。
    陆青凑近榻旁,看向太后,垂眸:“臣,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看着她,没说话。那双凤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恼怒、羞愤,还有几分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委屈。
    她堂堂太后,执掌江山,在床上被弄晕过去,那人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走了。
    真是胆大包天,可她偏偏无计可施,只能自己默默咽下这苦果。
    她恨恨地瞪着陆青,那目光简直要将她生吞活剥。
    陆青垂着眼,没有与她对视。
    她只是沉默地坐在榻边,用银匙轻轻搅动着盏中深褐色的药汁,待温度适宜,才将药盏递到太后唇边。
    “太后,喝药。”
    太后没接。
    她盯着陆青,一字一顿:“本宫问你,今早为何说走就走?”
    陆青没有回答,只是抬眼,将药盏又往前递了递:“太后,药要凉了。”
    “本宫问你话!”
    太后一掌拍开她的手,药盏脱手,深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
    宫人吓得扑通跪地,大气不敢出。
    内殿里一片死寂。
    太后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是臣的不是。”陆青开口,声音低而轻,“今早走得急,未向太后辞行。”
    如此轻易地认错,让太后的怒气像是被人戳了个洞,嗤嗤地往外泄,却又不甘心就这么消散。
    她冷哼一声,别过脸去:“认错也是如此敷衍。”
    陆青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俯身,将地上碎成几瓣的药盏碎片一片片拾起。
    看着她垂首收拾残局的模样,谢见微忽然觉得自己这脾气发得有些没意思。
    “……别捡了。”她开口,声音别扭,“让宫人来。”
    陆青却没有停手,继续将最后一片碎瓷拾起,放在一旁。见她如此逆来顺受,太后更气了,胸口剧烈起伏,却牵动了体内某处酸软,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陆青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扶住了她。
    “当心。”
    她的手隔着薄薄的里衫贴在她腰侧,掌心温热,却让太后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那股熟悉的燥热,又从小腹深处隐隐升起。
    太后咬住下唇,用力推开她的手。
    “本宫没事。”她的声音有些僵硬,“你……退下。”
    陆青没有立刻松开,等谢见微适应后,才缓缓收回手,正色道:
    “太后,臣今日来,是有一事禀报。”
    太后的睫毛颤了颤。
    她没回头,语气依旧冷淡:“说。”
    陆青便将陈阿妹一案的前因后果,从翠云击鼓鸣冤到京兆府尹周延推诿,原原本本陈述了一遍。
    她说话时,语气平静,条理清晰,完全是在处理公务的模样。
    只是那双眼睛,偶尔会落在太后身上。
    太后始终侧着脸,只留给她一个紧绷的侧影,直到陆青说完那句“臣怀疑此案背后另有隐情,恳请太后准臣将此案移交大理寺审理”——
    太后终于转过头来。
    她盯着陆青,凤眸中不再只是薄怒,而是审慎的考量。
    “你说,那个周蕙与右相府上的管家是族亲?”
    “正是。”陆青道,“周蕙与右相府管家周忠,据臣查证,乃是同曾祖的族亲。”
    太后没有立刻说话。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撚着被角,眸光微沉。
    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陆青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跪坐在榻边,等她决断。
    片刻后,太后抬眸,看向她。
    那目光已没了方才的尖锐,只剩下属于当权者的冷静与锐利。
    “陈阿妹此案,明面上是桩情杀命案。”太后缓缓开口,“可周蕙与右相府管家的关系……这一层套一层,若说是巧合,未免太过牵强。”
    “臣亦作此想。”陆青道,“况且,案发不过一个时辰,京兆府的人便已到场,速度未免太快了些。”
    太后微微颔首。
    她沉吟片刻,忽然道:“陆青,你怀疑此案是右相授意的?”
    陆青没有立刻回答,斟酌着措辞。
    “臣不敢妄下定论,只是——”她顿了顿,“眼下太后正要清算右相一党,偏在此时,一桩与右相府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命案便冒了出来。”
    她没有说下去。
    太后替她补完:“你想说,这是在投石问路?”
    陆青抬眸,看向太后:“臣以为,此案究竟是投石问路,还是引蛇出洞,关键在于如何审理。”
    太后看着她。
    四目相对。
    片刻,太后似笑非笑:“所以,你亲自来向本宫讨这审案之权。”
    陆青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是。臣请旨,将陈阿妹一案移交大理寺审理。”
    她顿了顿,又道:“臣必会审个水落石出。”
    内殿里安静下来。
    只有安神香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缓缓流转。
    太后神色渐渐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一字一顿:“既如此,本宫准了。正好借此案敲山震虎,看看陈世安那个老狐狸作何反应。”
    陆青躬身道:“臣明白,定不让太后失望。”
    看着陆青恭敬的模样,太后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陆青。”
    “臣在。”
    “你今早不告而别,”太后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本宫很生气。”
    陆青的动作微微一顿。
    片刻,她直起身,抬眸看向太后。
    “是臣的不是。”她重复道,“臣日后……不会再如此。”
    太后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口气,也没那么堵了。
    “罢了。”她别过脸,“本宫不与你计较。”
    陆青看着她紧绷的侧脸,轻声道:“谢太后,臣告退。”
    她直起身,正要迈步,太后却忽然开口:“等等。”
    陆青停住。
    太后朝一旁伺候的宫人道:“青竹,去把架上那个紫檀锦盒取来。”
    叫青竹的宫人,随即恭声应是,转身往内室去了。
    片刻后,她捧着一只巴掌大的紫檀木锦盒回来,双手交于陆青。
    陆青双手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不知里面装着什么。
    她不由抬眸看向太后,眼中带着询问。
    太后微微扬了扬下巴,“陆卿打开看看,本宫赏给你的,可要细细研读。”
    陆青迟疑片刻,还是依言掀开了盒盖。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锦盒里静静躺着一本薄册,内容露骨,俨然正是——春宫图。
    陆青手指僵在盒沿,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薄红。那红从耳尖蔓延至耳廓,又悄悄爬上脸颊边缘,被她死死绷着的表情生生压住。
    太后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终于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那笑意带着几分讥诮,几分咬牙切齿,还有几分终于扳回一城的畅快。
    “陆卿若想为君分忧……”她顿了顿,语气凉凉的,一字一顿,“还需勤加练习。”
    话音落下,内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跪在一旁的宫人把头埋得更低,恨不能将自己缩进地缝里。
    陆青捧着那只锦盒,仿佛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她看着太后那双盛着得逞笑意的凤眸,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当真是……哭笑不得。
    这个睚眦必报的女人,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兜兜转转,就是为了在这里等着她。
    嫌她昨夜的伺候不够好。
    不,不是嫌不够好——是嫌她太凶、太急、太不知节制,把人弄晕过去,完了还拍拍衣裳一走了之。
    所以今日便用这种方式,明晃晃地羞辱回来。
    陆青低头看着锦盒里那本薄册,又抬眼看向榻上那个明明浑身酸软,还要强撑着摆出居高临下姿态的女人。
    她当然不可能自取其辱地顺着这话往下接。
    于是陆青垂下眼睫,神色平静地将锦盒盖上,甚为恭敬道:
    “太后教训的是。臣一定……好好研读。”
    太后唇角的笑意僵了一瞬。
    她看着陆青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看着她将这羞辱照单全收、不怒不恼、甚至还能恭恭敬敬道一声“太后教训的是”——
    那股刚升起的畅快顿时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恼意。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找回场子,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竟无词可驳。
    人家都说了‘好好研读’,她还能怎样?
    太后气得狠了,又牵动了某处酸软,疼得她眉心一蹙,倒吸一口凉气。
    陆青看见了。
    她捧着锦盒的手微微收紧,脚步下意识往前挪了半寸。
    太后却别过脸,硬邦邦地丢下一句:“……退下吧。”
    陆青看着她紧绷的侧脸,泛红的眼尾,终究没敢戳穿太后维持的体面。
    “臣告退。”
    她捧着那只烫手的锦盒,转身,向殿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