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96章
    长乐殿内。
    鎏金兽首香炉吐着安神香,却压不住谢见微心头的烦躁。
    她努力将心思放在案头的奏折上,那是柳三娘从北境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
    “臣奉命探查碎玉谷,谷中之人皆已擒获。经查,当日被苏挽星所杀道人乃易容,实为幽泉替身。在其藏身洞xue中,搜出书信若干,涉及右相陈世安与戎狄左贤王往来……似有人故意留存在此。”
    谢见微的指尖在‘陈世安’三个字上重重划过,朱砂拖出一道刺目的红。
    证据。
    她等了这么久,如今终于有了能扳倒右相的铁证。
    可心头却没有半分喜悦。
    幽泉未死——这魔头还藏在暗处,像一条毒蛇,随时都可能出来咬一口。
    而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密报中那句‘书信似有人故意留存’。
    故意留存?
    是幽泉设下的圈套,还是另有其人?右相树大根深,真要动手,朝堂必是一场血雨腥风。届时政局动荡,戎狄若趁机南下……
    谢见微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xue。
    “萧惊澜。”
    “臣在。”萧惊澜从殿外快步走进,躬身行礼。
    “苏挽星如何了?”
    “回太后,太医日夜施救,命是暂时保住了。”萧惊澜顿了顿,“只是……仍未苏醒。孙太医说,她中毒太深,又一心求死,能否醒来,全看天意。”
    谢见微沉默。
    天意?
    她不信天意,只信人谋。可如今,她忽然觉得有些无力。苏挽星是条重要的线索,若她死了,幽泉的下落、长生教的阴谋,恐怕更难查清。
    更重要的是……陆青。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最软的地方。一想到陆青此刻还与她赌气,宁可被囚也不肯低头,心头就涌起一股无名火。
    她是为了谁才这般劳心劳力?怕陆青再涉险,怕失去她,才不得不将她留在身边。可陆青呢?非但不领情,还教卿卿那些歪理!
    越想越恼。
    奏折上的字迹开始模糊,谢见微猛地将朱笔掷在案上,墨汁溅出几点至她手腕。
    “娘娘息怒。”苏嬷嬷连忙上前,递上温热的帕子。
    谢见微没有接。
    她站起身,在殿中踱步。
    衣裙曳地,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她到底要本宫怎样?”谢见微的声音压得很低,像自言自语,又像质问,“本宫为她费尽心思,她倒好,在卿卿面前说本宫的不是……她可曾想过本宫的难处?”
    苏嬷嬷垂首,不敢接话。
    太后这话不是说给她听的,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此刻正被关在清梧殿里。
    谢见微停下脚步,望向殿外。暮色四合,宫灯亮起。
    清梧殿的方向,隐在层层殿宇之后,看不见,却像一块磁石,牢牢吸着她的心神。
    “备轿。”谢见微忽然道。
    “娘娘?”苏嬷嬷一怔,“天色已晚,你这是要去……”
    “清梧殿。”
    谢见微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双凤眸中翻涌的情绪,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终究是她输了。
    ——
    入夜。
    轿辇停在清梧殿外时,谢见微没有让人通报,挥手屏退了宫人和守卫。
    她独自踏上台阶,推开殿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殿内,陆青正坐在窗边的书案后,手里捧着一卷书。烛光在她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看得很专注,仿佛全然没有察觉有人进来。
    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狠狠刺进谢见微眼里。
    她在长乐殿心烦意乱、坐立不安,陆青却在这里悠闲看书。
    怒火腾地窜起。
    谢见微快步上前,衣摆带起一阵风,烛火猛地摇晃。
    “陆青!”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殿中炸开。
    陆青这才缓缓抬起头,看向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映出谢见微怒气冲冲的脸。
    “太后娘娘。”陆青放下书卷,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么晚了,何事?”
    这态度再度激怒了谢见微。她上前一步,双手撑在书案上,身体前倾,几乎要贴上陆青的脸:“本宫问你,你都跟卿卿说了什么?”
    陆青没有躲闪,反而微微仰起脸,迎上她的目光。
    “太后娘娘不早就在檐上听到了吗?”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弄,“何必明知故问。”
    谢见微僵住了。
    陆青发现了?她早就知道自己在屋顶偷听?
    瞬间,一股被戏弄的羞恼冲上头顶,谢见微的脸唰地白了,又迅速涨红。她死死盯着陆青,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紧紧攥住书案的边缘,指节泛白。
    “你……你早就知道?”她的声音因为恼怒而发颤,“你故意说那些话给本宫听?故意教卿卿来质问本宫?”
    陆青没有否认,她甚至轻轻笑了笑:“太后既然想知道臣的想法,臣便直说了。藏着掖着,反倒让太后猜疑。”
    “你——”谢见微气得说不出话。
    “陆青。”谢见微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疲惫和努力压制的隐怒,“如今朝事艰难,北境未平,幽泉假死脱身,右相虎视眈眈……你到底还要与本宫赌气到何时?”
    她以为搬出朝政,陆青会懂她的难处。
    可陆青只是静静看着她,眸中不多的情绪波动,都全是因为确定幽泉假死。
    “赌气?”陆青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太后以为,臣是在赌气?”
    “难道不是吗?”谢见微反问,“本宫关你,是气你不顾安危,不是真要囚你一辈子。你只要认个错,保证以后不再擅自涉险,本宫立刻放你出去!可你呢?非但不认,还教卿卿那些话……你不是赌气是什么?”
    陆青沉默了片刻。
    烛火摇曳,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太后。”许久,她终于开口,“臣该解释的,早就解释过了。救苏挽月,是怜她无辜受害,念她昔日相助之情,这是做人最基本的道义。太后若非要认为这其中有什么私情,臣无话可说。”
    这番话,说得平静坦然,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敷衍。
    是的,敷衍。
    谢见微听出来了。陆青甚至连辩解都懒得认真。
    “陆青!”谢见微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你就用这种态度对本宫?本宫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陆青没有回答,甚至移开了目光,顺手拿了本书在手里,也不知看没看,但那态度明显,仿佛书都比眼前的太后重要。
    这赤裸裸的漠视,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谢见微脸上。
    她猛地伸手,一把夺过陆青手中的书卷,狠狠摔在地上。
    “哗啦——”
    书页散开,在青石地面上铺开凌乱的一片。
    陆青终于有了反应。
    她看着地上散落的书页,又抬头看向谢见微,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恼怒情绪。
    “太后若无事,臣要休息了。”陆青站起身,语气冷淡,“请回吧。”
    “你赶本宫走?”谢见微不敢置信地看着她,“陆青,你是不是忘了,本宫是太后。这整个皇宫都是本宫的,本宫想去哪就去哪,想留就留!”
    陆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近乎讥诮的笑。
    “是,臣忘了。”她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语气却冰冷,“那太后请自便。”
    说着,她转身就要往内室走。
    “你站住!”
    谢见微厉喝,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颤。
    谢见微的手很凉,陆青的手腕却很热,烫得谢见微心头一慌,却抓得更紧。
    “陆青,我们不该走到这一步的。”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我们好好说话,行吗?别这样……别这样对我。”
    陆青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她的背影挺直,像一株修竹,在烛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太后想听臣说什么?”她问,声音平静无波,“说臣知错了?说臣以后再也不会违逆太后?说臣愿意永远留在宫里,做太后养的一只金丝雀?”
    谢见微张了张嘴,她艰难地说:“本宫没有这个意思,本宫只是希望你能平安,希望你能在本宫身边。除了这个,本宫都可以答应你......”
    陆青没等她说完,转过身问:“那太后能否现在就允臣一件事?”
    谢见微心头一松,以为陆青终于要妥协了。
    “你说。”
    “让臣见见林素衣。”陆青直视着她的眼睛,“苏挽月伤势未稳,臣想问问她现在的情况。她姐姐已遭不测,若她再有什么三长两短……臣实在放心不下。”
    苏挽月。
    又是苏挽月。
    谢见微刚刚压下的火又烧了起来,她看着陆青,眼中满是失望和愤怒。
    “到了这个时候,你心里想的还是她?”谢见微的声音因为压抑怒火而微微发抖,“陆青,你是不是觉得本宫太好说话?是不是觉得,本宫永远都不会真的对你动怒?”
    陆青静静看着她,没有回答,仿佛就是故意借此惹她生气,轻易便证明了她的话像个笑话。什么都可以答应?看,第一件事便翻脸了。
    沉默像一种默认的挑衅,彻底点燃了谢见微的怒火。
    “本宫告诉你,不行!”她斩钉截铁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从今天起,你不准再见苏挽月,不准再管她的事。”
    这话说得霸道,甚至蛮不讲理。
    陆青听完,忍不住反唇相讥:“太后娘娘难道就没有朋友,不能易地而处吗?”
    这话先是让太后一怔,随即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唐可笑的事,唇角扯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弧度。那笑意未曾到达眼底,反而让她的眼神更加冰冷疏离。
    “陆青。”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倨傲,“我欲与你共享江山,你到如今,却还是不明白何谓权力。”她目光越过陆青,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阐述一个不容置疑的真理,“高处不胜寒。站得越高,能说话的人就越少,能信的人就更少。而君王……”
    她顿了顿,收回视线,重新落在陆青脸上,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
    “是不需要朋友的。”
    那不是气话,而是她内心深处根深蒂固的认知。
    陆青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已料到她会如此回答。
    “哦?”她轻轻挑眉,语气里掩不住的尖锐,“不需要朋友,那……只需要奴才吗?”
    谢见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说。陆青看着她,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追问,语气平静得可怕。
    “那么我呢,太后娘娘?”她重复道,“我也要做你的奴才吗?”
    谢见微瞳孔骤缩,她猛地意识到,自己竟吐露出了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陆青。”她哑声道,试图挽回,“你何必如此曲解本宫的意思?你与他们不同,你是……”她像是要说服自己,也像是要说服陆青,“你是要与我共享江山的人。”
    “共享江山。”
    陆青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品味着什么陈年的笑话。
    “太后娘娘。”她抬起眼,直直看向谢见微有些闪躲的眼睛,“这‘共享江山’的饼,你给臣画过不止一次了。从前臣不愿深究,可事到如今,臣想问问——”
    她向前踏了一步,逼得谢见微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呼吸可闻,陆青清晰的声音敲打在谢见微的耳膜上:
    “如何共享?”
    她的语气陡然转厉,积压已久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是做太后你的面首吗?像历史上那些被帝王藏在深宫,见不得光的宠臣一样,靠着你的宠爱施舍过活,任人背后议论唾骂?还是做你手中的一个傀儡,表面风光无限,实则一言一行都要看你的脸色,合你的心意?”
    谢见微面对她这连珠炮似的质问,想要反驳,可所有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本宫没有这个意思。”她只能勉强道,“陆青,我当初让你认卿卿,是你不愿的。”
    她试图将问题抛回去,提起她们之间最深的结,仿佛只要证明,她也曾让陆青有过选择,如今的局面就不全是她的责任。
    然而,这句话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陆青压抑已久的情绪闸门。
    “哈……哈哈哈……”
    陆青忽然放声大笑起来,从未有过的失控与狂放。她笑得眼眶发红,身体微微颤抖,在这寂静的深宫里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凄凉。
    谢见微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大笑惊住了,怔怔地看着她,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笑声渐歇,陆青猛地止住,眼中燃烧着失控的火焰,厉声质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太后!你当日,真的是在问我的意见吗?”
    她盯着谢见微骤然收缩的瞳孔,如同暴风骤雨:“你比谁都清楚,我不会因为一己私情,就让卿卿的身世公之于众,掀起朝堂动荡。我担不起这个责任,我也不忍心,让这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江山再起波澜!”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许久的隐忍,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你不就是死死抓住了我这个心理吗?你早就料定了我会怎么选,你所谓的‘征求我的意见’,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一场逼着我亲自说出‘不’字,好让你不用背负内疚的虚伪把戏!”
    “若我当初真的昏了头,说要认卿卿,要公开她的身世呢?”陆青逼视着她,“太后娘娘,你真的会为了我,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承担可能动摇国本的风险吗?”
    “你会吗?”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谢见微耳边。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她知道答案。
    不会。
    陆青看着她瞬间煞白的脸色和眼中无法掩饰的慌乱,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脸上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讥诮的平静。
    “何必自欺欺人呢。”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却更加诛心,“太后娘娘,在你的心里,从来都是江山高于一切,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五年前,你可以为了报仇,为了权位舍弃我。五年后,若再面临类似的选择,你自然也会如此。”
    “这登高一呼,无人敢不从的无上权力……有谁不喜欢呢?有谁,真的舍得放下?”
    谢见微被她这番话刺得心肝俱颤,那笑容里的绝望像一把钝刀,凌迟着她的心。她猛地摇头,声音哽咽,“你还是不曾放下过去……可我发誓,我不会再负你,绝不会。这一次,不一样!”
    她急切地想要抓住陆青的手,却被陆青毫不犹豫地避开了。
    “不一样?”陆青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眼中没有半分动容,“哪里不一样?是因为如今太后权柄在握,江山稳固,再无迫在眉睫的危机了吗?”
    她轻轻摇头,语气近乎残忍地冷静:“若是有一天,需要在臣与江山之间再做选择……太后,你会如何选,不言自明。坦诚些吧,这并不可耻,这是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宿命般的考量。只是,别再拿‘共享江山,永不辜负’这样的话来骗我,也别再……骗你自己了。”
    “你……”谢见微无言以对。
    陆青这番话彻底剥去了她所有伪装,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愿直视的权衡与自私。被看穿的难堪,还有内心深处的恐慌交织在一起,让她只能用更加炽烈的怒火掩盖心虚。
    太后的声音因激动而变形,“陆青,你为什么就是不信本宫?本宫从未对任何人如此妥协,低声下气至此,你还要本宫怎样?你到底还想怎么样!”
    她像是终于找到了情绪的出口,将多日来的焦虑、朝政的压力、以及对陆青倔强不屈的恼怒,一股脑地倾泻出来:“本宫是太后!每日殚精竭虑,要平衡朝堂,要防备权臣,要安抚边关。右相与幽泉勾结,私通戎狄,证据就在眼前,动辄便是朝局动荡。本宫心力交瘁,这些,你看不到吗?你为什么就不能体谅本宫一些?”
    陆青静静地听着她的控诉,仿佛在看无理可讲便开始撒泼翻旧账的人。
    诚然,谢见微说的是实话。作为一个君王,她确实不易。
    可这并不能成为她可以任意掌控他人、罔顾他人意愿的理由。
    “臣理解你身为君王的艰难,也佩服你能走到今天的位置。可是——”她直视着谢见微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理解过我吗?”
    谢见微愣住了。
    “我不想在宫里做一个玩物。”陆青继续道,语气坦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明明可以做单纯的君臣,不再将私情掺杂到公事之中。太后予我官职,授我权责,我自然为你分忧,为江山社稷鞠躬尽瘁,太后为何不愿?”
    “陆青……陆青,你终于说出你的真心话了。”太后指着陆青,手指微微颤抖,“当日你离去前对本宫的所有温存,所有承诺,说什么需要时间放下,说什么可以重新开始……全都是为了哄骗本宫,为了能让本宫放你离京。你从未想过要早日回来与本宫团聚,你恨不得永远留在外面,永远脱离本宫的掌控!对也不对?!”
    她嘶声质问,将最后那层遮羞布也彻底撕开。
    陆青看着她近乎癫狂的样子,心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平静。
    “是又如何?”
    她坦然承认,语气平静得让谢见微心头发冷。
    “这世上,哪个正常人能毫无芥蒂地放下那样被骗的过去?”她自嘲地笑了笑,“我不过是不想与你彻底撕破脸,不想让彼此太难堪罢了。”她顿了一下,看着谢见微,像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太后,这世间没有那么好的事。无上的权力,你想要,纯粹的真情,你也想要。人,不能这么贪心。”
    “贪心?”谢见微像是被这个词刺痛了,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而冰冷,属于太后的威严和强势再次回到她身上,甚至比以往更甚。
    “本宫为什么要做选择?”她扬起下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殿内,“本宫历尽千辛万苦,踩着无数人的尸骨,才坐上这个位置。不是为了今日站在这里,痛苦地做选择!”
    她向前一步,气势逼人,凤眸中闪烁着近乎偏执的光芒:“这万里江山,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凭仗。真情……”她盯着陆青,眼神复杂难明,最后转变为决然的强势,“你既予了我,便是我的。你陆青,你这辈子都是我的。不管你现在怎么想,会不会怨我,都不重要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这辈子,我绝不会放你走,你想都别想!”
    彻底的撕破脸,彻底的摊牌。
    没有温情,没有妥协,只剩下最原始的占有欲和权力碾压。
    陆青静静地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莫名地让谢见微心头一紧。
    “是,你是高高在上的太后。”陆青笑着,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手握生杀大权,自然可以随心所欲。大可将我关在这清梧殿里,一天,一月,一年……直到我死。”
    谢见微的瞳孔猛地收缩。
    陆青却仿佛没看见她的反应,继续说道,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
    “对了,这次与五年前不同。我的尸体,还在。”
    她微微歪头,做出一个思索的表情,眼神却冰冷彻骨:“太后娘娘到时,还可以找个能工巧匠,打造一副精致华丽的冰棺,将我放进去,保存得好好的。然后,你就可以日日来对着我的棺材,看着我这副再也不会反抗的模样,暗自垂泪,继续表演你的深情,怀念你求而不得的‘真情’……”
    “你……住口!”
    谢见微厉声打断,气得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头腥甜,竟被气得几欲吐血。她死死咬着牙,才将那口腥气压了下去。
    她像是第一次认识陆青一般,惊骇地看着她。
    不能这样下去。
    再硬碰硬,只会将陆青推得更远,甚至……真的逼出不可挽回的后果。
    她努力调整呼吸,试图缓和脸上僵硬的表情,让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尖锐。
    “陆青……”她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带着疲惫和一丝恳求,“我们不要这样,好不好?本宫知道,之前是本宫做得不对,本宫太过心急,没有顾及你的感受。可本宫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这宫里,本宫可以给你一切你想要的自由,除了离开。我们可以慢慢来,重新开始,像以前在南州那样……”
    她试图放软姿态,这是她惯用的手段。
    然而,陆青只是嗤笑一声,那笑声里的嘲弄毫不掩饰。
    “太后娘娘,就不必再玩这‘打一棒子给个甜枣’的把戏了。”她打断了谢见微的话,神色讥诮,“人再傻,也不能在同一个坑里,连着栽两次。”
    谢见微脸色一僵,准备好的说辞被堵在喉咙里。
    她强行压下心头再次窜起的火苗,继续试图解释,甚至带上了几分示弱:
    “陆青,你信本宫一次。卿卿还那么小,她日日念着你……难道你忍心让她小小年纪,就承受这些吗?我们各退一步,本宫不再关着你,你可以在这宫中自由行走,可以随时去见卿卿……我们就像寻常人家一样,慢慢相处,可好?”
    她甚至搬出了女儿,希望能触动陆青心中最柔软的部分。
    然而,陆青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甚至连嘴角那抹讥诮的笑意都没有收敛。
    她只是,彻底地闭上了嘴。
    不再反驳,不再争辩,甚至不再看她。
    一种无声的、彻底的拒绝。
    谢见微所有的话,都像是打在了空处,那种全力一击却无处着力的感觉,让她胸口憋闷得几乎要炸开,最后一丝耐心和理智也终于耗尽。
    “好!好!陆青!你好的很!”
    她连连点头,声音因为挫败而颤抖。猛地一甩袖,带倒了桌上的一盏宫灯。
    ‘哐当’一声,灯盏落地,烛火瞬间熄灭了一盏,殿内光线暗了一分。
    谢见微再不看她,转身,疾步走向殿门,背影僵硬。
    “砰——!”
    厚重的殿门被她狠狠摔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那巨响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久久不散。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直到四周重归死寂,陆青才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她慢慢转过身,望向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整个世界的大门。
    脸上,竟然缓缓地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甚至带着几分畅快的笑容。仿佛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得以宣泄的淋漓,和一种拨云见日般的清明。
    从她回到这上京城,她们之间便横亘着无法逾越的身份鸿沟——君臣之别。这道鸿沟让她处处顾忌,小心翼翼地周旋,努力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可越是退让,对方越是进逼。
    谢见微就像她所了解的那样,得寸进尺、善于试探底线。
    当年的温柔陷阱如此,如今的步步紧逼亦是如此。
    她早该看透的,这位太后娘娘,从未真正放弃过彻底掌控她的念头。那些温情、许诺、妥协的姿态,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驯服,试图一点点磨掉她的棱角,让她最终心甘情愿地戴上枷锁,成为这深宫中最悲哀的囚徒。
    她不能再妥协了。
    一次次的退让,换来的不是尊重,而是更肆无忌惮的掌控。
    这种畸形的、建立在权力不对等之上的关系,必须被打破,被重新定义。
    今夜这场撕破所有伪装的激烈争吵,就像一场外科手术,虽然疼痛,虽然鲜血淋漓,却也将那早已溃烂流脓的伤口彻底剖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胸中浊气一朝散尽,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和畅快。
    这较量,她也并非全无胜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