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72章
    璇光搀扶着陆青,一步一步走向隔壁偏殿。
    每一步都胸口闷痛,呼吸艰难。
    可陆青咬着牙,不肯停下。她必须亲眼看到师傅,必须确认师傅无事。
    偏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
    璇光轻轻推开门,扶着陆青走进去。
    天机老祖躺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玲珑鬼手坐在榻边的椅子上,正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立刻睁开了眼睛。
    看到陆青,玲珑鬼手眉头一皱,霍然起身:“你这丫头,怎么起来了?不要命了?!”
    她快步走过来,从璇光手中接过陆青,扶着她小心地坐到另一把椅子上。
    “胡闹!”玲珑鬼手一边检查陆青的脸色,一边呵斥,“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什么情况?心脉受损,经脉相冲,不好好躺着养伤,乱跑什么?”
    她的语气又急又凶,可手上的动作却格外轻柔。
    陆青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的师傅,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师傅……”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我对不起师傅……都是我的错……”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掉。平日里总是沉稳冷静、情绪极少外露的陆青,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哭得满脸是泪,肩膀微微颤抖。
    玲珑鬼手看着这样的陆青,心里又气又疼。
    她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些:“好了,别哭了。老东西命硬着呢,死不了。”
    陆青抬起泪眼,看向玲珑鬼手。
    “就是以后……”玲珑鬼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以后没这么潇洒了。百年修为散尽,没了内力护体,身体会大不如前。但命是保住了,你也别太自责。”
    “可是……”陆青的泪水又涌了上来,“师傅是为了救我才……”
    “她愿意!”玲珑鬼手打断她,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恼火,“老祖愿意救你,那是她身为师傅的责任!可你呢?堂堂天机阁阁主,被一个女子骗得团团转,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丢不丢人?!”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
    陆青低下头,泪水滴落在手背上,滚烫。
    “对不起……”她喃喃道,“师傅,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玲珑鬼手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只剩下满满的心疼。这徒弟她教了五年,性子沉稳,心性纯良,怎么就偏偏遇上了谢见微那样的女人?
    “行了。”她摆摆手,“去休息吧。你在这儿守着也没用,老祖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陆青却摇摇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不走,我在这儿陪着师傅。”
    “你——”玲珑鬼手瞪着她,“你这身子能撑得住吗?”
    “撑得住。”陆青抬起头,眼中还带着泪光,“让我留下吧,至少……让我为师傅做点什么。”
    玲珑鬼手看着她倔强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随你吧。”
    正说着,偏殿门被轻轻推开。
    谢见微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素色的常服,头发简单绾起,脸上未施脂粉,看起来依旧憔悴,但比之前精神了些。看到陆青坐在椅子上,谢见微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她快步走到陆青身边,想伸手扶她,却又不敢,手停在半空中,有些无措,“你不能老是这么坐着,太医说你要卧床静养……”
    陆青没有看她,也没有回答。
    气氛一时尴尬。
    谢见微的手僵在那里,许久,才慢慢收回。她转向玲珑鬼手,轻声道:“前辈,陆青她……”
    “她没事,死不了。”玲珑鬼手冷冷打断她,语气里满是讥讽,“太后娘娘不去处理朝政,来这儿做什么?”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
    陆青坐在一旁,脸色微变,却不敢插话。
    谢见微的脸色白了白,却没有动怒。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陆青既然要在这儿守着,我让人搬张床过来吧。”
    说完,她不等玲珑鬼手回应,便转身吩咐门外候着的宫人:“去搬张软榻来,铺得厚实些。”
    宫人领命而去。
    玲珑鬼手冷哼一声,别过脸,不再理她。
    不多时,宫人搬来了一张软榻,铺着厚厚的锦褥,放在天机老祖的榻旁。又端来了热茶和点心,摆在小桌上。
    谢见微看向陆青,声音放得很柔:“陆青,你躺下歇会儿吧。这样坐着,身子受不住。”
    陆青依旧低着头,不说话。
    玲珑鬼手见状,眉头一皱,呵斥道:“让你躺下就躺下!逞什么强?你这身子再折腾,小心老东西白救你一场!”
    陆青这才动了动。
    她在璇光的搀扶下,慢慢起身,走到软榻边,躺了下去。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胸口的伤,眉头微蹙,却一声不吭。
    躺下后,她侧过身,背对着谢见微,闭上了眼睛。
    谢见微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中酸楚难言。她想说些什么,想问问她疼不疼,想告诉她别担心,天机老祖会没事的……
    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这里人太多了。
    玲珑鬼手在,门外还有宫人候着。那些话,那些压抑了五年的愧疚和思念,那些她不知该如何启齿的解释和哀求,在这样的场合下,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她只能转向玲珑鬼手,轻声问:“前辈,老祖的情况……如何了?”
    玲珑鬼手抬眼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托太后娘娘的福,还没死。”
    谢见微浑身一颤。
    “前辈……”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
    “别叫我前辈。”玲珑鬼手打断她,语气刻薄,“我玲珑鬼手可不敢当太后娘娘的前辈。您多尊贵啊,执掌朝政,翻云覆雨,连自己结发干君都能骗得团团转,我们这种江湖草莽,哪里配跟您说话?”
    这话指桑骂槐,毫不留情。
    谢见微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颤动着,遮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许久,她才轻声说:“前辈说得是。本宫……确实不配。”
    玲珑鬼手没想到她会这样回应,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谢见微也不再自讨没趣,她最后看了陆青的背影一眼,轻声道:“你们好好休息。本宫……先去处理朝事了。”
    说完,她转身,缓步走出了偏殿。
    偏殿门轻轻合拢。
    玲珑鬼手看着那扇门,又看看榻上躺着的陆青,终于忍不住,道:“陆青,你看到了吧?这就是那个女人,心狠手辣,翻脸无情!你以后离她远点,听见没有?”
    陆青闭着眼,没有说话。
    “等老东西醒了,我们就回天机阁。”玲珑鬼手继续说,语气愤愤,“这上京城,这皇宫,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当初我就说不让你出阁,老东西非得一意孤行,说什么让你历练历练也好,结果呢?历练成这副模样!”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大了些:“我看她就是老糊涂了,明知道那女人是什么人,还把你往火坑里推。现在好了,你差点没命,她也散尽修为,图什么?啊?图什么?!”
    “师傅……”陆青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别说了。”
    “我偏要说!”玲珑鬼手气不打一处来,“我就是要让你记住,那个女人不值得。她骗了你五年,把你当傻子耍,现在装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给谁看?我告诉你陆青,这种女人最可怕,表面温柔,心里不知道算计着什么!你——”
    “师傅。”陆青打断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疲惫,“我都知道。”
    玲珑鬼手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看着陆青苍白的侧脸,看着她紧闭的双眼,最终只能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偏殿里安静下来。
    陆青躺在软榻上,闭着眼,却没有睡着。
    玲珑鬼手的话,像一根根针,扎在她心上。她知道师傅是为她好,是心疼她,可那些话……每听一句,心就疼一分。
    她何尝不知道谢见微不值得?
    何尝不知道自己被骗得团团转?
    可感情这种事,从来不是知道就能放下的。那些日夜相伴的温情,那些耳鬓厮磨的甜蜜,那些她以为的真情实意……哪怕知道是假的,想起来还是会疼。
    她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娘子死了。
    那个温柔娴静、会教她写字、为她画竹、与她拜堂的娘子,死在了五年前的大火里。
    活下来的是谢见微。
    是大雍的太后,是执掌朝政的女人,是……骗了她五年的人。
    这样想着,心好像就没那么疼了。
    只剩下彻骨的麻木。
    ……
    半夜时分,天机老祖醒了。
    玲珑鬼手一直守在榻边,第一时间发现了动静。
    “老东西?”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天机老祖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起初有些涣散,渐渐聚焦。她看了看玲珑鬼手,又转头看向旁边的软榻,看到陆青侧躺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师傅……”陆青也醒了,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天机老祖开口,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躺着。”
    陆青不敢违逆,只能躺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师傅……”她的声音哽咽,“对不起……都是徒儿没用……”
    天机老祖看着她哭,眼中满是慈爱。她艰难地抬起手,招了招:“过来吧。”
    陆青连忙起身,在玲珑鬼手的搀扶下,走到榻边坐下。
    她握住天机老祖伸过来的手,那只手温暖干燥,却比记忆中消瘦了许多。
    陆青的泪水掉得更凶了。
    “傻孩子……”天机老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哭什么?师傅还没死呢。”
    “可是师傅的修为……”陆青说不下去了。
    “修为散了就散了。”天机老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透着看透生死的洒脱,“我活了一百来岁,够了。你是我徒弟,师傅护着徒弟,天经地义。”
    “可是……”
    “没有可是。”天机老祖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坚定,“青儿,别自责。这是师傅自己的选择。”
    陆青低下头,泪水滴在两人相握的手上。
    玲珑鬼手在一旁看着,眼圈也红了。
    她别过脸,擦了擦眼角,才转回来,没好气地说:“老东西,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知不知道?散尽修为?你可真行,你怎么不把自己命也搭进去?”
    天机老祖看向她,眼中带着笑意:“好了,青儿没事就好,过去的事情就别提了。”
    玲珑鬼手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天机老祖认真的眼神,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行了行了,你醒了就好。好好养着,别再折腾了。”
    天机老祖点点头,又看向陆青,沉吟片刻,开口道:“玲珑,你先出去一下。我和青儿还有些话要说。”
    玲珑鬼手一愣:“有什么话我不能听?”
    “有些话,只能我和青儿说。”天机老祖的语气很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
    玲珑鬼手看看她,又看看陆青,最终还是妥协了:“行行行,我出去。你们师徒俩慢慢聊。”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了一句:“老东西,别说得太久,你刚醒,需要休息。”
    “知道了。”天机老祖应道。
    玲珑鬼手这才推门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偏殿里只剩师徒二人。
    烛火摇曳,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天机老祖看着陆青,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青儿,有件事,师傅一直没告诉你。”
    陆青抬起头,眼中还带着泪光。
    “太后的事……我早就知道。”天机老祖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五年前,我救你的时候,就知道……她是谁。”
    陆青浑身一僵。
    “我之所以没告诉你,是怕你受不了。”天机老祖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复杂,“你当时重伤未愈,心神俱损,若是知道真相,我怕你撑不过来。”
    她顿了顿,继续道:“后来你渐渐好转,我也想过要不要告诉你。可那时你已经接手天机阁,正是需要历练成长的时候。我想着……等你再成熟些,等你有了足够的实力和心性,再去面对真相,或许会更好。”
    这话让陆青勉强止住的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
    天机老祖看着陆青,眼中带着愧疚:“现在看来,我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如果早点告诉你,或许你就不会陷得这么深,不会……伤得这么重。”
    陆青用力摇头,泪水涌出:“不,师傅,是徒儿没用。是徒儿太傻,太容易相信别人……不关师傅的事。”
    “青儿。”天机老祖握紧她的手,声音低沉,“现在师傅想问你,你如今……是怎么想的?”
    陆青愣住了。
    她知道师傅问的是什么。
    是谢见微。
    是小女帝。
    她该怎么想?她能怎么想?
    陆青低下头,看着两人相握的手,久久没有说话。
    天机老祖也不催她,只是静静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陆青才缓缓抬起头,眼中已没有了泪水,只剩下一片平静的灰败。
    “师傅。”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这件事以后不会再有人提起。”
    天机老祖一怔,诧异地望着她。
    陆青迎上师傅的目光,缓缓道:“如今天下初定,百姓需要的是休养生息,不是再动干戈。所以……女帝必须是大雍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却又极其坚定:“往后这件事,徒儿不会提,从没有过这件事。”
    天机老祖眼中闪过一丝震动:“青儿,你……”
    “这对小女帝......卿儿也是好事。”陆青接过话,嘴角勾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她是女帝,她需要的是清清白白的出身,是无可争议的正统。而不是一个……来路不明的母亲,和一段见不得光的过去。”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可怕。
    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天机老祖看着她,看了许久,才长长叹了口气,眼中既有欣慰,也有心疼:“青儿,你果真……成长了。”
    陆青苦笑,声音轻得像叹息:“经历这么多,总该成长些的。”
    是啊。
    不成长又能怎样呢?
    难道要一直活在骗局里,活在自欺欺人的美好幻想中?难道要为了那段虚假的感情,赔上自己的一辈子,牵累那么多人,甚至……赔上这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江山?
    她做不到。
    她只能成长,只能清醒,只能把那份感情,埋葬在五年前的火场里。
    天机老祖沉默片刻,又轻声问:“那太后呢?你当真……能放下?她毕竟是你念了许久的娘子……”
    “我娘子林微。”陆青接口,声音平静无波,“是太后的表亲,死在了五年前的大火中。”
    她忽的抬起头,看向天机老祖,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冷得让人心颤:“师傅,这就是当初的真相,真相......也只能如此。”
    天机老祖怔住了。
    她看着陆青,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徒弟,看着她眼中那片死寂的平静,忽然就明白了——陆青不是放下了,她是把那一切,连根拔起,然后彻底掩埋了。
    不是恨,不是怨,而是……彻底地割舍。
    像割掉一块腐肉,连皮带骨,血淋淋地剜掉,然后告诉自己:那从来不是我的一部分。
    这样的决绝,比恨更伤人,也比恨更绝望。
    天机老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作为师傅,她只希望徒弟能活着,能好好地活着。至于那些感情,那些恩怨……就让它随风散了吧。
    陆青见师傅不再说话,便扶着她躺下,让她先休息。
    她重新躺回软榻上,侧过身,背对着天机老祖,闭上了眼睛。
    可她没有睡着。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刚才的话。
    她恨谢见微吗?
    恨。
    怎么会不恨?
    五年欺骗,五年伪装,让她像个傻子一样付出真心,最后才知道一切都是一场戏。那种被愚弄,被践踏的感觉,每一次响起都带着刺痛。
    可这恨,又太过无力。
    谢见微是太后,是执掌朝政的君主,是一言一行都影响着天下苍生的人。她能做什么?报复她?让这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江山再次动荡,让百姓再次陷入战火?
    她做不到。
    她甚至连恨,都恨得没有底气。
    她只能告诉自己:一切都结束在了五年前。
    那个温柔的娘子,那个她以为可以共度白头的人,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活下来的是太后谢见微。
    至于那些过去,那些感情,那些她曾经难以忘怀的一切……
    就让它永远埋葬吧。
    埋葬在五年前的灰烬里,埋葬在这深宫高墙之内,再不见天日。
    陆青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没入鬓发。
    这是她最后一次为这段感情流泪。
    从今往后,她不会再哭了。
    不会再为那个人,为那段荒唐的过去,流一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