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第115章
    说好的六月底就到家。现在连附中的期末考都结束,他还没回。
    陈尔失望地撇了撇嘴。
    但她知道哥哥忙。
    哥哥的忙是从后半个学期总是在电话半途被叫走,她就感知到了。
    于是坐在车里,她最多就是闷闷不乐一会儿,然后打开手机。
    里边有哥哥给她的留言,是半个星期前发的。
    他向她道歉,说临时有事,稍晚再回。
    那几天陈尔正在考试,没打开过手机。
    大概是看她一直没回,隔了一天他又发:【生气了?】
    陈尔心想,她那么大度,怎么会因为这种事生气。
    可是坐在车里闷闷不乐的又的确是自己。
    手指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划啊划,今天从一大早开始的好心情像泄了的气球,一下蔫了下去。
    她问赵叔:“哥哥有说什么时候回吗?”
    赵叔在前面专心开车,隔了会儿才说:“还没说,不过我听郁先生讲,他也要飞一趟英国。到时候结束会和驰洲一起回。”
    啊,这样吗。
    那还要好久呢……
    陈尔没发觉,因为失落,她连坐姿都萎靡下去。整个人像被暴雨浇透的小花小草,蔫巴巴倒在椅子里。
    没有哥哥在的房子好无趣。
    明知道他不会那么快回家,陈尔还是习惯敞开一丝窗缝写作业。这样院子里的声音传入卧室,稍有响动她便全部能察觉到。
    几天下来,除了孜孜不倦的蝉鸣什么都没有。
    覃岛也放假了。
    郝丽把做不出的题目发给她,她很快就能回过去。
    几次三番下来,郝丽问她:【你放假每天在家吗?怎么总是秒回。】
    耳朵:【嗯,在家写作业。】
    好丽没有友:【不和你哥出去玩?】
    耳朵:【他还没回来。】
    好丽没有友:【小时候和我们一起玩的小王哥上了大学以后放假也不怎么回】
    耳朵:【大学应该活动很多吧】
    好丽没有友:【活动再多暑假总是空的,你傻不傻啊!人家那是谈女朋友了,懒得回】
    见陈尔半天没说话,郝丽又来一条。
    好丽没有友:【小王哥他妈妈还说没娶媳妇呢就忘了娘,一天天的不着家。不过我要是小王哥我也不回,在学校自由自在,回来还得照顾弟弟妹妹。】
    不知怎么,看到这行字的陈尔不由地难过。
    她潜意识把自己代入了期待哥哥回家的弟弟妹妹角色。
    因此那句“懒得回”显得格外刺目。
    脑子里忽然涌入许多声音。
    有舍友说的:你哥哥都帅成那样了!怎么会是单身!
    又有哥哥讲的:有事,稍晚回家。
    她不经猜测,哥哥是不是也有了自己的生活,有了自己想陪伴的人,所以留在家里等待他的她变得多余,向他发出的催促也变成了他心中的累赘。
    她垂下眼,任由无声无息的难过包围向她。
    可这种难过又是毫无道理的。
    人总要长大,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不会有人永远为谁停留。
    哥哥也是。
    到了合适的年龄交新的朋友,还有恋爱、结婚、把生活重心放在更重要的人身上,这些都是必然事件。
    陈尔安慰自己没必要为此感到难过,可是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还是她。
    她闭着眼睛,想到从小到大的玩伴只剩郝丽,想到梁静离她而去,想到终有一天哥哥也会放下她,眼泪无声无息淌出来,沾湿枕头。
    眼下她只有哥哥和郁叔叔了。
    有他们在,这个世俗意义上并不算家的家对她来说才是归处。
    好想哥哥,好想要只关注她的哥哥。
    ……
    七月中旬。
    陈尔自己搭公交去了郊外公墓。
    烈日灼人,这时候来公墓祭拜的人很少。陈尔一路挑着树荫走,还是被晒得皮肤通红。
    她好久没见梁静,有点想她,更多的是独自待在家里的不安。
    总觉得郁叔叔和哥哥好忙,她又过分懂事,不想在他们忙的时候频繁发消息去添乱。甚至最近,她开始控制自己和哥哥联系的频率。
    来到妈妈墓前,看着她的照片,不安慢慢变得安定。
    她也没什么特别想说的。
    只说说最近的成绩,老师对她的畅想,还有在学校和同学相处得很好。
    夏日午后无风,山上松树静立。
    陈尔撑着下巴坐在日头下,等半天才等到一丝热风。
    有风,证明妈妈就在。
    她坐了一下午,回去的时候错过一班公交,于是再等下一班到家已经过了晚饭点。
    很奇怪,出门前她检查过家里电器。
    这会儿再回家,门廊下的灯全亮着。透过玻璃窗,客厅有人影一闪而过。
    她以为是阿姨没走,推开门,立在客厅正打电话的身影转过来,与她四目相对。
    “哥哥!”她下意识喊。
    无论暗示自己多少次不能再缠着哥哥,在见到他的时刻身体总是做出最诚实的反应。
    她缓缓眨眼,怕自己错看:“你不是要下周才回吗?”
    郁驰洲沉郁的脸色在看到她的同时明亮几分,紧接着又皱眉:“去哪了,还不接电话。”
    她声音微弱:“去看妈妈了。”
    “……”
    对她晚归和打不通电话的气恼在这句之后顷刻散去。郁驰洲默了半晌,说:“为什么不等我回来一起去?”
    因为怕说好月底变成下月初,说好月初又变成月中……
    这样徒劳的誓言和敷衍陈尔经历过许多次。
    就像小鹃阿姨的“月底”,爸爸的“过几个月”。
    她知道哥哥和他们不一样,她只是对自己只能在原地徒劳等待这件事觉得不安。
    她垂下眼皮,手局促地交在一起:“我不知道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郁驰洲沉沉叹气。
    是他的错。
    他不该因为抚不平自己心绪而推迟归家的时间。
    在郁长礼问他哪天的机票时,他说没定,于是就有了后面一大串麻烦的事。
    郁长礼从美国飞去,带了合作伙伴和合作伙伴的女儿——得知对方即将到英国上学,郁长礼客气地邀请他们同去,顺便让他好好带着人家逛一逛伦敦。
    这些事以前也常有,差不多圈子里的人都喜欢把自家孩子往国外送,不是在这上学就是在那,遍布世界各地。就像他去美国,也会第一时间联系王玨,到加拿大会联系李川一样。
    只是不知道这次是为什么,带着别人逛伦敦,他脑子里想的却是这些地方都是当初想好要带小尔逛的。
    身边换了个人,郁驰洲越逛越心烦意乱。
    旅程尚未结束,他便找了借口提前回国。
    这很没有教养,也很不郁驰洲。换句话说,就算立即回国,他也没想好要怎么和妹妹相处。
    在那么多不能、不可以、不对之间,他依旧选择了最错误的路。
    这些错误在见到晚归的妹妹,局促的妹妹,不安的妹妹时,心中天平悄悄被拨动。
    哒的一声。
    指针毫无道理地偏向正确。
    这么多天的心理建设只证明了一件事。
    ——他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