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第99章
    郁长礼进去谈那五十万的时候,陈尔和郁驰洲就并排坐在单元楼下的阶梯上。
    这样的场景让人想起被叫家长的那次,同样是郁长礼独自在办公室面对老孙和对方学生家长,她和哥哥趴在栏杆上,看秋风席卷落叶。
    比起那一回,陈尔显得更加拘谨。
    她不断揉搓指关节上又疼又痒的那块红,长睫下垂。
    “哥哥,等我赚钱了都会还给你的。”
    在和郁长礼深谈之前,郁驰洲或许会说:“谁要你还。”
    但在谈话过后,他只点了下头:“知道了。”
    郁驰洲忽然觉得父亲是比他想得深远的。
    他只想到了眼下怎么带走陈尔,却没想过用什么理由让她安心地毫无顾忌地待在郁家。
    现在理由有了,五十万。
    在这笔账一笔勾销之前,她会永远留在郁家当他的妹妹。而对现在的她来说,还清账单的唯一办法则是心无旁骛好好学习。
    如果像他原计划那样就那么把她带回去,真怕她用洗衣做饭来偿还这份人情。
    手指头都这么可怜了。
    思及此,视线在她红肿斑驳的手上聚焦,郁驰洲忍不住一根根掰开她还在揉搓的手指:“还搓,没点记性。”
    被太阳晒暖的皮肤开始发痒。
    陈尔并非故意去搓,只是忍不住。
    为了不让她乱动,郁驰洲不容置喙地将手指卡进她指缝。
    起初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甫一低头,看起来却像是十指交握。
    他忽然被这样的错觉震住。
    错愕数秒后转开脸。
    敛住即将失态的情绪,郁驰洲看着不远处因短路而一闪一闪的招牌,手却没放:“忍着点,等回去给你买冻疮药。”
    ……
    陈家潮旧的客厅里,郁长礼拿出昨夜临时让律师拟的协议。
    从郁驰洲不容分说要来覃岛那刻,他就想过会有这样的结果。
    郁长礼向来习惯未雨绸缪。
    想要让陈尔和这样的家庭脱离,无论如何都得蜕一层皮。于是对方开口说五十万时,他并没有太惊讶。
    那份断绝亲属关系的协议摊在桌面上,他不疾不徐道:“签完这份协议,再做个线上公证,五十万就会立马打到你们账上。”
    陈嘉航没说话。
    老太太倒是掩不住急切:“什么公证?”
    “公证很简单,我已经安排好了。等一会儿签完字接通公证处,视频见证一下就行。”
    “你的意思是只要签完字,打完你说的视频,就给钱?”
    郁长礼从容点头:“理解的不错。”
    这一屋子的人各有各的心思。
    对比起陈家母子俩背道而驰的反应,小鹃抱着襁褓里的婴儿一时起立一时坐下,最后忍不住道:“这不是卖孩子嘛。”
    “听听你这讲得多难听。”老太太不乐意了,“是我们不愿意养吗?是孩子自己也想去大城市,嫌家里穷呢!”
    小鹃看看自己怀里的女儿没说话。
    过了会儿径直往门口去:“我带孩子出去晒太阳,这是你们陈家的事,我不掺和。”
    “哎哟,说得自己多高尚。”老太太嘴巴下撇,“到时候拿到钱你可别张嘴要!”
    郁长礼佯装没听见。
    温和地问:“你二位考虑得怎么样了?”
    陈嘉航用力搓着脸。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我不要这五十万,你走吧。”
    郁长礼不着痕迹抬眉,真如他期望的那样站起身:“既然如此,那就算了。”
    老太太在一旁疯狂给自己儿子递眼色。
    郁长礼只停留一眼,笑着拍了拍衣服上并未留下的褶痕,谦和道:“说真的,你的决定倒是让我松了口气。”
    他说着抬步向外。
    不到三步,有人钳住他衣角。
    那位老太太在身后讨好地说:“再坐下喝杯茶嘛,我和我儿子再商量商量。”
    郁长礼抬腕,略显不耐:“我时间很紧。”
    “很快很快,我们很快就好。”
    两人去了厨房,透明的玻璃门遮不住什么。
    郁长礼没去看他们,也没动桌上那杯混浊的茶,双腿交叠坐着,目光缓慢移过家里的每个陈设。
    一个住过十来年的家总会保留一些原主人的痕迹,比如墙角那只白瓷瓶,扈城卧室有一对差不多的青釉瓶。里面时不时会有园丁插上一枝新鲜的腊梅或者迎春。
    而这间房子里的瓶子,则孤零零放在角落,上边蒙着灰,瓶口插了鸡毛掸子和一卷旧日历。
    郁长礼遗憾地收回目光。
    他再次看表,咳嗽。
    很快,进厨房商讨的那对母子重新出现在谈判桌上,看起来儿子被母亲说服了,他脸色青灰,颤抖的手指一再翻阅那份协议。
    “陈先生考虑得怎么样?”郁长礼问。
    “签的。”旁边老太忍不住插嘴,“我们马上签。”
    大概是怕到嘴的五十万不翼而飞,老太太一个劲催促,后来索性把笔直接塞进儿子手里。
    看到他在纸面上写下一个“陈”,郁长礼仍不忘提醒:“协议内容陈先生看清楚了吗?字签完,你们全家都不会再有探望和联系陈尔的权利,违反一次,十万。”
    他慢条斯理道:“上不封顶。”
    颤抖的手因为这句话短暂停了停,陈嘉航长吸一口气,他说:“知道了。”
    字签完,协议重新回到郁长礼手里。
    他翻看一番,当着这家人的面打电话给秘书,安排公证,同时安排打款。
    等待期间,老太太一再焦急催促:“嘉航,快看看,钱到账没?”
    陈嘉航被催得烦了:“妈,你要不拿着卡去街角那家银行现场查。”
    “也对也对。”老太太想一出是一出,“我先取几万出来,看到了才是真的。”
    她急匆匆套上衣服往外,临走又回来拿了个黑塑料袋。
    “扈城来的老板,你喝两口茶再走。”她笑着说。
    郁长礼摊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等人离开,他重新靠回沙发上:“陈先生,陈尔的事谈完,我们来谈点别的。”
    虽然是连夜驱车,郁长礼此刻精神出奇得好,准备也足够万全。
    他从随身包里拿出另外几份协议。
    在陈嘉航疑惑的目光下,他缓缓开口:“这份是小静临走前签的委托书,这份呢是房产和夫妻共同财产分割协议。据我所知你们当初离婚没有做财产分割,不过你现在住的这栋房子,还有账户上的一些钱,都是你们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的共同财产。”
    “说再清楚点。”郁长礼道,“这栋房子的首付和后期贷款,小静还了起码一半吧?”
    仿佛知道眼前的男人要说什么,陈嘉航瞪大眼:“她已经走了。”
    “没关系。”郁长礼极有耐心地说,“我这不是已经把委托书也带来了吗?”
    陈嘉航:“她、她……”
    郁长礼眼眸微抬:“她的那部分,属于小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