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第97章
    人的身体里居然有那么多眼泪。
    哭到眼眶酸涩,再也流不出一滴,陈尔终于哽住,身体像历经千疮百孔似的软了下来。
    膝盖还未着地,哥哥先一步抱起她。
    他的手抄在她腋窝下,这具轻飘飘的身体于他来说不费什么力气。何况现在心中苦涩,根本感受不到除此以外的其他滋味。
    他说:“你在发烧,我带你去医院。”
    “嗯。”
    陈尔重重点头。
    吹了一天的风,又哭得筋疲力竭,她能感觉到浑身再度烫起来,酸痛程度与昨夜无异。
    可又是那么的不一样。
    昨晚她只能躲在被子里兀自舔舐伤口,今时今刻她靠在哥哥宽阔的胸膛上,仿佛有了倚仗。
    她脚下虚浮,哥哥便把她轻松抱起。
    童话里的公主也是这样的吗?
    烧糊涂的大脑混乱地产生这样的想法。
    陈尔睁眼,看到的是哥哥冷硬的下颌线和柔软的额发,还有他身后不被遮挡的半边星空与海。
    她想,她一定就是公主了,只有公主才有这样的待遇。
    偏过头,将脸紧紧贴向哥哥胸口。
    哥哥的外套披在她身上,此刻脸颊便以更近的距离贴在濡湿的衬衣前襟上。有力的心跳声穿透胸腔,让人觉得安心。
    只是跳得太快。
    耳朵觉得吵。
    好吵、舍不得挪远、更吵了、于是更舍不得离开这样的真实鲜活,陈尔眼前的世界进入了诡异的循环。
    直到医院的红色标识出现在眼前。
    郁驰洲终于舍得放下,扶好她站稳。
    他问:“走得动吗?”
    陈尔还是点头,和之前一样乖巧。
    但哥哥似乎没那么信任她了。
    迟疑片刻,在看到眼前几阶台阶后他又成功说服自己,再度选择将她抱起。把她的脑袋按向胸口,他的声音从胸腔震动开来:“在我面前逞什么强。”
    陈尔努力抿住下撇的嘴。
    他又补充:“现在不用,以后也不用。”
    等到输液针扎进静脉好几分钟,陈尔才慢慢反应过来那句“以后也不用”。
    刚看到他出现的时候,陈尔理所应当觉得他是来旅游的。
    毕竟覃岛比扈城暖和,轮渡来回的多是游客。
    可他说“以后”。
    以后,这个词让她奢望这次来覃岛是为了她。
    悄悄抬起眼皮打量,半年未见的哥哥仿佛变了,又仿佛没变。变的是愈发让人觉得可靠的、宽阔舒展的身体,不变的是和她讲每句话时熟悉的语调。
    这会儿他在旁边给人打电话,宽阔的背侧对向她,只要一偏头,就能将她的状况一览无余。
    即便这样他还是不放心,电话说了很短的几句便结束。
    而后大步向她走来,拎着张板凳反坐在她身边。
    一弓身,被她哭湿了的皱巴巴的衬衫显出褶痕。
    他今天这幅打扮放在覃岛应该是纡尊降贵的客人,和周围一切那么格格不入。
    但现在,那一点衣服上的小小邋遢和屁股底下那张破旧的板凳,恰到好处拉近了兄妹间因时间而变得疏远的距离。
    陈尔顶着红肿的眼睛:“郁叔叔知道你来覃岛吗?”
    到了安静的地方,陈尔才发现自己声音跟鸭子似的。
    他没有嘲笑,言简意赅:“知道。”
    下一句,轮到他反问:“手上是怎么回事?”
    “自己咬的。”陈尔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皮,“咬笔帽,咬手指,都是你知道的坏习惯。”
    她只说是习惯使然,没说为什么会咬。
    郁驰洲心中了然,但他不戳破,又伸手隔空碰了碰她指关节红肿的地方:“这里呢?”
    陈尔用力抿唇。
    半晌,才说:“碰到凉水了。”
    覃岛的冬天没有扈城冷,况且去年她回来也没弄成这副样子。郁驰洲微微后仰,打量的同时威压毕现:“说实话。”
    实话其实也差不多。
    陈尔无意识蜷缩起手指:“……卖鱼的地方会放很多冰。”
    这句之后,哥哥长久没说话。
    她抬眼,发觉他正定定地望着她,俊脸满是阴沉。
    片刻后他像是叹了口气,忽然起身,要被烦躁冲破的身体在只有他们俩的输液室来回地、不间断地走动,走到脾气缓和下来,他重新拎过板凳在她面前噔一声落定。
    两人面对而坐,他不容置喙地说。
    “陈尔,你跟我回扈城。”
    ……
    想回岛是不想麻烦郁叔叔一家,何况陈嘉航还在,承诺会照顾好她。
    想走也很简单,是妈妈笔记里说的——如果爸爸做不到,要勇敢离开。
    可这件事并非她一个人就能做得了主。
    大年三十的晚上,外面烟花绽放,冰冷的液体一滴滴输进陈尔的脉搏,落差那么大。
    她还在喟念。
    很快有人张开五指将自己的掌心覆盖在她手背上,属于另一人的体温源源不断传递向她。
    冰凉的手变得暖和起来,“回扈城”三个字也在顷刻间变得那么诱人。
    她问:“我还可以回吗?”
    第二天一早,郁驰洲如约出现在陈家的谈判桌上。
    他说要带陈尔回扈。
    此刻郁长礼也在赶来的路上。
    昨夜打开聊天框,看到郁驰洲给他发的输液室那只肿胀通红的手,他的心很重地一沉。
    连夜驱车,此刻已经上了跨海大桥。
    而陈家的客厅里,陈嘉航第一个反对:“小尔是我女儿,我是她爸爸,为什么要跟你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走?”
    “哦,是你女儿。”郁驰洲冷峻的眉眼轻蔑地看着他,“所以她生病你不知道,手上长那么多冻疮你看不到,大年三十被打发出家门也没人找。”
    郁驰洲冷笑一声:“这就是女儿。”
    他说的是事实,陈嘉航一时无力反驳。
    可他很快为自己找到借口,因为想给家人更好的生活,所以忙,有所忽视也是情理之中。
    陈嘉航坚持说:“这是我们家的事。至于你说带走,我不了解你和你的父亲的为人,我怎么可能放心?”
    在这个问题上,郁驰洲几乎不用打腹稿。
    “梁阿姨当时选择我父亲放弃你,就能证明我父亲比你优秀,比你有责任感,有担当,比你更能提供良好的物质和精神条件。这一点同样适用于陈尔,她是一个有正常判断的人,她能做出自己想要的选择。”
    他的最后一句放低声音:“是吗?小尔。”
    在他的注视下,陈尔终于鼓足勇气:“是……我想回扈城。”
    曾几何时,心心念念想要回的家变成了日日夜夜想要逃离的牢笼。
    多么讽刺。
    而对于那个只居住了一年的扈城。
    陈尔说的是“回”,而不是“去”。
    不知不觉,扈城已经深深扎进心脏一隅。
    她说想走,下一秒奶奶暴跳如雷:“这是我们老陈家的孙女,凭什么走?不能走!”
    在这个家,奶奶是使唤陈尔最多的人。
    陈尔心里明镜似的。
    她知道奶奶拒绝不是因为什么所谓的老陈家的孙女,而是这段时间使唤她使唤惯了,她要是离开,家里的脏活累活没人去干。
    这个家唯一希望她离开的或许只剩一个人。
    她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客厅沙发。
    那里,小鹃阿姨一边哄着孩子一边竖起耳朵,听到老太太不允许陈尔离开,她猝然皱眉。
    “你们老陈家的孙女又不止这一个。”小鹃阿姨凉飕飕开口,“再说了,扈城大城市多好啊,好些人一辈子想在那扎根都扎不下去呢,现在有那么好的机会放在眼前干嘛不去?”
    小鹃阿姨说着继续怀柔道:“嘉航,你得为你女儿的前途考虑。她成绩不错吧?在我们小地方可是浪费了。”
    陈嘉航有所松动。
    但奶奶仍在胡搅蛮缠。
    她一个劲说着“我们老陈家好不容易养大的孙女,不能随便给了人”。
    郁驰洲就这么靠坐在椅子上,冷眼看他们闹,闹够了,他淡淡出声:“他们老陈家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奶奶张口,试图理解这句话。
    下一句他用尖锐的话戳进她心脏:“你不过也是个外姓。你进的了祠堂,入的了族谱吗?”
    “你,你你怎么说话呢!”
    奶奶又是捂胸口又是跳脚,“我当了老陈家一辈子媳妇,我生儿育女,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哦。”郁驰洲淡淡一声,“这在你眼里不是女人该做的吗,算什么功劳苦劳。”
    陈尔在这句话里微微瞪大眼。
    她从来不知道还可以这样,用魔法打败魔法。
    郁驰洲说完后,没管老太太的反应,只低头看了眼手机。
    再抬起,目光在客厅里所有人脸上一一扫过。
    他问:“还有谁反对?”
    除了老太太的干嚎,客厅不再有任何反对声音。
    郁驰洲立起身,朝她微抬下颌:“陈尔,收拾东西去。”
    行李少也有行李少的好处。
    先前还觉得自己像在流浪的陈尔一下从凳子上跃起。
    比她更快的是奶奶的手,奶奶用力拽住她胳膊:“我们家辛辛苦苦拉扯大,说带走就带走?我不同意。不同意!我要打电话报警!”
    “你报吧。”郁驰洲反手捏住老太太手腕上的麻筋一用力。
    老太太哎哟一声松了手。
    在她说出你动手打人之前,郁驰洲率先落位:“顺便还能告我殴打老人,怎么不报?是不敢?”
    大概是他态度太过笃定,老太太一下没了主意。她抽着手说:“别以为我不懂,警察都帮你们这些有钱人。”
    郁驰洲顺势眯起眼:“你污蔑民警啊,那我也有得告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可没说!谁说要报警了!”老太太一计不成立马改口,“这样,你想把人带走可以,得给钱!我们辛辛苦苦养这么大吃的用的可没少花……”
    郁驰洲懒得听她扯。
    “多少?”他问。
    “五十万!”老太太理直气壮道,“少一个子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