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64章
    陈尔从老家回来当然也给他带了礼物。
    可是跟这封厚厚的红包比起来,太过微不足道。
    她捧着红包不敢收,却也不敢跨过通往阁楼的那道虚无门禁。
    在哥哥面前,她无法打开全部自我。
    总是带点儿怯懦,和一点不自信。
    他们一上一下分站阶梯两侧,在陈尔眼里,这短短几步便是距离。
    看她木木地站在那,郁驰洲啧一声将手抄进兜里,走下台阶:“又傻愣着干嘛?”
    “红包还你。”陈尔抿着唇,“我不能拿。”
    他后背松弛地躬起一点,却不垮,仍旧仪态端方的模样:“真以为这里面是钱啊?”
    陈尔怔然:“不是吗?”
    他笑了下,手似乎要去摸她的头发。
    可不知怎么停在了半空。
    明明还隔着一拳距离,陈尔却觉得裹着他手臂的黑毛衣都快蹭到她脸颊了。
    连空气都快被体温熨烫。
    他那只停在半空的手最终改道,屈指弹了弹红包壳。
    “里面是学习资料,信吗?”
    陈尔不信,但她不能当面拆开红包。
    这太不礼貌了。
    郁驰洲显然算准这一点,朝她道:“收着吧。”
    想着同在一个屋檐下,要真是钱,总有能还回去的机会。
    陈尔将红包揣进口袋,眼巴巴地跟他走了几步,开口:“我妈有事去单位了。你晚饭吃了吗?”
    “没。”郁驰洲侧头瞥她一眼,“刚拿了红包就打算请我啊?”
    陈尔不好意思地摸了下鼻子:“其实我也会做。”
    行。
    是个一毛不拔的小铁公鸡。
    郁驰洲朝她勾勾手指,她凑近。
    “过年吃腻了,做个三明治吧。”
    冰箱里什么都有,三明治更是闭着眼都能做。
    想着他说过年吃太腻,陈尔还特调一杯雪梨青瓜汁。
    两人没去餐桌,并排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手机也不看。陈尔知道他有洁癖,特地找来大餐巾铺腿上。
    低头啃一口,问他:“好吃吗?”
    三明治里她没放肉,只用牛油果和白煮鸡蛋捣碎,拌上千岛酱,再均匀涂抹,夹两片番茄。
    素是素了点,起码爽口。
    郁驰洲这些天冒着燥气的胃因为这一顿舒服不少。他嗯一声,目光落在她低头吃东西时耳后延长出的漂亮线条上。
    脖颈细长,背也纤薄。
    过完一个年,怎么好像还瘦了?
    他佯装不经意地问:“在你外公外婆家过得怎么样?”
    “还好。”陈尔想起那些戳梁静脊梁骨的眼神,嘴角不着痕迹回落下来,“除了太忙,没什么时间写作业,其他还好。”
    “是吗?”郁驰洲没拆穿。
    “那你呢?”陈尔把没吃完的三明治放在腿上,目光认真落在他身上,“郁叔叔说你们去看你奶奶了。她也在扈城吗?”
    “在疗养院。”
    他说完空气便沉静下来。
    郁驰洲知道她好奇,又不敢问,自顾自往下道:“她阿兹海默,时好时坏的。我爸没时间总看着她,就让她住在城郊一所疗养院里。”
    “哦,这样。”陈尔点头。
    她在覃岛也见过一个阿兹海默症的老人。那个老人脖子里挂一个胸牌,上面写着家庭地址和子女电话。
    这个病时好时坏,有时候是外出买菜时突然想不起自己住在哪,有时候和人聊着天忘记自己是谁,也有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地址,离开家就执着地往目的走。
    子女的电话总被人打,打烦了,后来胸牌就没了。
    陈尔对他有印象是因为他总在街上晃,头上摔得青一块紫一块,找不到家,也没人送他。
    因此提到阿兹海默,她第一时间脑子里全是对那位老人的印象。
    见她不说话,还露出一副难过的表情,郁驰洲抬手晃晃:“喂。”
    陈尔啊一声回过神。
    他的手背羽毛似的蹭过她鼻尖,像兄长安抚妹妹,也像在吸引她的注意力:“想什么呢,我奶奶不可怜。吃得好住得好,城郊空气也好。过年去看她,她还拉着我问‘长礼,你孩子怎么没来,上幼儿园没’?”
    陈尔被他逗笑了:“你是郁叔叔,那郁叔叔是谁?”
    “他?”郁驰洲说,“谁知道呢。”
    其实奶奶还问了毕然,毕然在哪。
    林毕然是郁驰洲的母亲。
    可阿兹海默的病人不讲道理,她的记忆被分割成了没有连贯性的片段,或许奶奶眼前翻的这一页总停留在儿子儿媳结婚不久、小孩尚幼的阶段。
    所以她不知道毕然已经去世。
    以往每次去,都逃不了面对这些。郁驰洲面上表现得无事,可踏进病房前总要让自己做足心理准备。
    不过这次被问到,他好像没那么难过了。
    可能是或缺的那部分正在被人慢慢补齐,也有可能时间真的太久远。
    他不知道。
    简单两个三明治之后,妹妹居然还说要送他礼物。
    他想或许是收了他的红包,临时起意,却没想到礼物是用盒子包装好的。显然是一早就要送他的。
    郁驰洲眉弓微抬,诧异,也惊喜。
    盒子掂在掌心,份量很轻,落在他心里却重。
    他笑:“用什么贿赂我?”
    陈尔心有惴惴:“先说好,不准嫌弃。”
    事先准备好的礼和他那个厚厚的红包比相形见绌。陈尔原以为自己这么说会被他捉弄一番,没想到他这次却爽快地说:“好。”
    她松了口气:“那你打开吧。”
    “现在?”
    “嗯……”陈尔想了想,“也可以回去再拆。”
    郁驰洲将小盒子随意揣进口袋:“回去再看。”
    他的表现不算在意,但放礼物的小盒子不久后被郑重地放在房间书桌上。
    盒子打开,是一枚漂亮的贝壳。
    不像市面上卖的那么流光溢彩,是一枚朴素、通体珠白的贝壳,它很完整,在灯下会散发出浅淡的华彩。
    贝壳里的细沙也被人清理干净了,边缘磨得圆润,好似怕把玩它的人划伤手指。
    他拿起,放下,数秒后又拿起。
    觉得这枚贝壳眼熟,左右再看,忽然想起她微信的头像也是一枚贝壳。
    拇指摩挲着贝壳边缘,他忽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她是贝壳。
    而他,拥有了贝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