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31章
    ◎承宠◎
    乾坤宫中叫太医之事传出来时, 李珣正在许鸢的长春宫。
    长春宫内,暗香浮动,李珣斜倚在塌上, 阖着眼,许鸢摘了琳琅的护甲, 正在给他按摩头, 讲一些琐事。
    这些日子,太子与靖王旧部在上京城内上蹿下跳,原本为兵部侍郎的许翎现已为尚书令,在肃清这些势力时,出了大力气。
    许鸢笑着, 虽然自豪,但也知道分寸:“哥哥能在前朝为皇上分忧是他的福气,臣妾能在后宫照顾皇上, 是臣妾的福气。”
    李珣依旧阖眼,扯了扯嘴角, “你啊你, 倒是越发会说了些。”
    许鸢高兴的很, 这次从潜邸升上来的人当中, 属她的位分最高,只在皇后之下,“皇上还不了解臣妾?臣妾全说的实话而已。”
    “臣妾着人去御膳房取了点心回来,皇上可要用些?”
    李珣抬手, 说不用,他本就是上午见完许翎之后过来的, 待会儿便要走了。
    许翎和许鸢是一母同胞的兄妹, 前朝于后宫是一体, 他在前朝得力,她在后院得宠些,这是平衡之道。
    正说着,外面慕枳前来禀报,“回皇上,娘娘,乾坤宫着人来请皇上。”
    许鸢手里的动作当即停了下来,拧着眉,不耐烦道:“何事?”
    好不容易皇上在她宫里待一会儿,怎么顾晗溪就偏要着人来请?
    慕枳依旧低着头,自从许鸢小产那日李珣对她发了脾气,她是打心底里畏惧李珣,声音恭敬的紧:“说是,皇后娘娘那请了太医,往御书房扑了个空,这才来了咱们长春宫,请皇上过去一趟。”
    李珣早已站起来了,抬手抻了抻袖角,“你歇着吧,朕过去看看。”
    说罢,便带着承乾宫的人走了。
    许鸢黑沉着脸色,看着李珣等人走远,这才问慕枳:“皇后怎么了?”
    李珣走了,慕枳才敢抬起头来,走过去帮许鸢把护甲穿戴好,“奴婢不知,只听说管修容去了一趟,随即皇后娘娘便请了太医。”
    管挽苏?许鸢皱眉,又是她?
    “走,咱们去看看。”
    慕枳犹豫,“不太好吧主子?万一,万一皇后不好......”
    许鸢已经站起了身,连衣裳都不打算再换一套,“有什么不好的?”
    她就是要去看看热闹,万一顾晗溪的孩子也不在了,岂不是正好?当日她小产之时,外面都是冷眼旁观看笑话之人,今日她怎能错过这个机会?
    坤和宫内请了太医的消息,瞒不住,等许鸢到时,正殿内已到了不少人,她换了脸色,走过去李珣身旁,担忧地问:
    “皇后娘娘如何了?”
    李珣掀眸看她一眼,“太医在里面。你来做甚?”转而不耐烦道:“还不给淑妃赐座?”
    正殿内的宫人立马给许鸢搬来了凳子,许鸢落座,“多谢皇上,臣妾担心。”
    李珣于是没有再说话,他知道眼前的女子也曾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内室里,几乎都听不见顾晗溪的任何声响,但宫人进进出出的动静还是不小。
    李珣一直沉默的看着,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上天对于他的惩罚,他的子女缘分竟淡到如此程度,二十二岁,膝下还无一子一女。
    寻常人家的男子像他这个年纪,孩子都能跟在身后喊爹爹了。
    沈璃书到时,就见李珣与许鸢坐在上首,除了周妃与管挽苏,后宫中的人竟都已经到了,她匆匆赶来,还不明白情况,因此没有贸然多嘴。
    倒是李珣先瞧见了她,招了招手让她过去,随后命人给她赐座,也未曾多说。
    皇后如今已有四个多月身孕,先前一直不太好,也不知道这次结果会如何。
    沈璃书眸色隐晦,她总觉得,这后宫之中好像有一只手,从许鸢小产,到她中毒,再到王妃,说不定处处都有这人的影子。
    她环视一圈,将众人的脸色尽收眼底。
    /
    两仪殿内。
    宸贵太妃正在抄写经书,她整个人极瘦,脸上、手上都是皮包骨,没有一丝多余儿肉,侧脸看去,像是一座毫无生气的假人。
    碧云进来,轻声来报:“主子,修容娘娘来了。”
    女子视线依旧专注落于经书之上,手中动作未停,簪花小楷工整落于纸上,直至将这一页填满,女子方才将笔掷下,“传。”
    说着起身,早宫女端过来水,让她净手,她洗完,拿帕子擦手,方才去了外间待客的小厅。
    她走过去时,连头上步摇、耳间坠环晃动的幅度都几乎一样。
    管挽苏拘着手,拘谨地行了一礼,“给太妃请安。”
    宸贵太妃眼眸微掀,视线平静落于她身上:“何事?”
    管挽苏咬了咬唇,一下便跪了下来,“还请姑姑救侄女一命。”
    上首女子只是再次询问:“何事。”语气却是更冷了些。
    管挽苏吞咽了一下口水,拿不准姑姑这个态度到底是帮还是不帮,但她已经知晓,今日所做之事堪称为杀头之罪,
    “我......说了不该说的话,怕是引得皇后娘娘动了胎气。”
    管挽苏将今日在乾坤宫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并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隐瞒,说罢,便屏住呼吸,等着上首女子发话。
    宸贵太妃眼色都未曾变化,掀开茶盖微抿一口茶水,才轻轻吐出两个字:“蠢货。”
    这话一出,连一旁服侍的碧云碧雨都跪了下来,明白主子已经是生了气。
    “你可知,你为何进宫只是一个小小的修容?”
    修容,好歹也是从三品,在女子口中,仿佛就和路边随手可见的小草一般。
    管挽苏弱弱回答:“侄女不知。”
    “是皇帝的主意,你已经惹了他的厌弃。若不是国公府,若不是本宫,你恐怕,连一个修容位都不会有。”
    话语间丝毫不曾顾忌到管挽苏的颜面,管挽苏跪着,颇觉难堪,单凭她自己就不能得到皇上的宠爱吗?
    哪怕是一个修容,都要凭着家世、凭着贵妃姑姑才能得来吗?
    但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在贵妃面前,她就是如同蝼蚁一般,要付出多少努力,才能得到贵妃的正眼。
    而她的嫡姐,县主,自小什么都不用做,家族中每个人对她都是和颜悦色,充满善意。
    管挽苏紧紧攥住手中的帕子,“是,侄女受教。”
    宸贵太妃放下手中的杯盏,轻轻闭了闭眼,“从今日起,两仪殿闭门谢客。”
    便帮你这最后一次。
    往后管家女,在这后宫当中,是生是死都与她不相干,在这深宫中,沉浮了半辈子,她也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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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坤宫内。
    太医院院正章亓与江雨生俱都捏了一把冷汗,对视一眼,章亓苦笑一声。
    两人出去,章亓率先开口:“回禀皇上,皇后娘娘腹中胎儿暂时无恙,不久便会苏醒过来。”
    无恙,但只是暂时的,果不其然,章亓继续说:
    “微臣与江太医已经尽力,只是,皇后娘娘忧思过度又加上太过于激动,这一胎,微臣们会竭尽所能,但......”
    剩下的话,章亓不敢再说下去,他们只能尽力用药物去保,至于能否保住,还要看王妃自己能否调整过来。
    后宫众人见状,表面上都放了心,至于内心如何想的,别人自然无法知晓。
    李珣亦是松了一口气,冷声问道:
    “今日是为何?”
    “回禀皇上,是管修容,不满她是个修容位分,来找我们主子要个说法,没得到想要的答案,便说太傅已经身故,主子一时间急火攻心。”
    回话的是锦夏,这话有所修饰,但当时殿内没有外人在,有谁知道真假?她真是恨极了管挽苏。
    她们主子连着喝了两月苦不堪言的偏方,才有了这一胎,好不容易看着情况稍稍好了些,偏生今日管修容要来说这事。
    老太傅怎会身故?她们都不会相信的,定然是管修容不安好心才编纂出来的。
    李珣在听见管挽苏的时候,就已经相信了大半,这件事,他都不用再让人去查,正在生气之时,瞥见一旁女子担忧的眼神。
    还有女子中毒的事情。
    李珣冷声启唇:“魏明,去将人带来。”
    话音甫落,门外传来一声通报:
    “宸贵太妃驾到——”
    珠帘被人撩开,在几人簇拥下,走进来一个女子,她声音很轻:“皇帝要找的人,我给你带过来了。”
    众人视线都随之落在女子身上,她虽瘦,首饰与穿着也简单,但通身的气度却贵不可言,在路中间停下,坦然接受众人的打量,视线与李珣相对。
    人群中,刘氏的神色一变,见女子又瘦了许多,眼眶忽而温热。
    李珣却是站起身,亲自迎了过去,行了一礼:“宸母妃,您身子可好些了?朕还说,改日去看您。”
    女子笑了笑,捏着帕子掩在嘴角,轻轻咳嗽一声,“皇帝有心了,我身子左右就是这个样子,国事繁忙,这些小事还让皇帝操心。”
    这些小事,李珣读懂她的一语双关,便沉默了下。
    女子脸上依旧带笑,“皇后如何了?今日之事我已知晓,若是皇后腹中皇子保不住,今日管修容也不必再回去了。”
    言下之意,若是皇后此次无事,那管修容便可安然无恙。
    李珣视线与女子相对,却是没有正面回答:“朕后宫中的人,竟如此没有眼力见,打扰宸母妃清修。”
    女子眸色轻闪,李珣的意思,便是无论如何,也要惩罚管挽苏的,她敛眸,“皇帝言重了,先帝还在时,难为挽苏能得空便进来陪着我解解闷,如今离得近了,我自然是更想与后辈亲近的。”
    李珣脸色微僵,才答道:“皇后今日有惊无险。”
    沈璃书一直暗中观察着李珣的神色,方才李珣让魏明去叫人的时候,眼中的怒气是掩饰不住的,可现在,这位宸贵太妃简单几句话,李珣身上戾气便少了些。
    看来今日,看不见管挽苏受罚了。
    女子又咳嗽了一声,哑着嗓子道:“有惊无险便好,方才我在两仪殿听闻消息时,心都跳起来了,挽苏也自责的紧,无事便好。”
    “碧云——”她手指轻轻落在碧云手里的金丝楠木盒上,“这是我当年有孕时,先帝赏的,如今便赠予皇后吧。”
    李珣当然知道,这对于女子来说意味着什么,先帝所赠是其次,但她的孩子是因为救了李珣,才小产掉的。
    李珣暗自呼气,觉得内心烦躁,太妃对她有恩,今日明显便是来保管挽苏的,他不可能不顾太妃的想法,但就这么放过管挽苏,他又觉得憋屈。
    “今日管修容让太妃连这样好的东西都赏出来了,便让管修容在咸福宫内,潜心为太妃抄经祈福一月吧。”
    管挽苏脸色瞬间变了,勉强只能勉强维持着镇定,皇上这意思便是要她禁足一月!
    但无人敢置喙李珣的决定,事已至此,宸贵太妃也不想多言,点了点头:“是该让她好好修身养性,切莫再做出如此浮躁之事。”
    从乾坤宫出来,沈璃书特意叫了刘氏,“你可知晓这位太妃的事情?”
    这便是在考验刘氏了,当初她便对沈璃书说过,若有朝一日能进了皇宫,有她,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刘氏笑容有些苦涩,慢慢将知晓的往事都说了出来,“先帝最是宠爱宸贵妃,但贵妃膝下并无子嗣,当年贵妃还是嫔位的时候,有过身孕的,但是为了救咱们皇上落水后,孩子丢了,也坏了身子。”
    一个有了身孕的宫妃,为何去救一个皇子,沈璃书便问了出来。
    刘氏声音小了些,“如今的太后,当年不过是太妃房中的侍女,总之是太妃的错,使得先帝宠幸了当今太后,才有了皇上。”
    沈璃书大概明了了,听起来,“这位太妃听起来,倒是心善之人。”
    刘氏点点头,她这位旧主,再是心善不过,可惜这深宫吃人,倒叫人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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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李珣如何与顾晗溪沟通的,总之顾晗溪亲自出宫回府吊唁了太傅,再回来,便称病不外出,治理六宫的权力,皆由长春宫淑妃代理。
    沈璃书原本在王府管账的权力也被收回,现下她倒是无事一身轻,偶尔去御花园赏花,又或者跟刘氏一同刺绣,日子也闲适。
    三月,微风和煦,沈璃书终于换下了繁重褥杂的冬装,穿上更为轻便的春装。
    换衣服时,桃溪正给她系着带子,沈璃书捏了捏腰间的软肉,“怎么好像长胖了些?”
    桃溪天天伺候沈璃书,并不觉她长胖,但这会去看,还是被羞红了眼,“奴婢倒是没觉得主子胖,倒是......倒是觉得那处更大了些,年前刚做的亵衣,好像都有些紧了呢。”
    沈璃书亦是羞赧,她当然知道桃溪说的哪处,前几日李珣揉捏时,也曾这么说过,不过当时李珣只得了她的白眼,今日桃溪却是得了一个栗子。
    “就你会说话。”
    桃溪捂着头吃痛,弱弱控诉:“奴婢说的是实话。”
    傍晚时候,承乾宫传来消息,坤和宫侍寝。
    慈宁宫内,太后听闻消息,皱了皱眉,“这月不过才过去一半的日子,坤和宫都侍寝两次了。”
    珞蓝说是:“昭仪得宠。”
    太后猛地放下了手中的杯盏:“去将韩美人叫来,她进宫这么许久,竟一次恩宠也无。”
    韩美人,是韩云霜娘家的侄女,换言之,是李珣的表妹。
    珞蓝垂眸,“奴婢这就着人去请美人过来。”
    坤和宫内,沈璃书都已经沐浴完毕,换上了新的寝衣,新的话本子都看了好几页,李珣都还未来。
    沈璃书一阵不悦,“皇上今日是翻了咱们坤和宫的牌子吗?”
    今日守夜的阿紫,她温声说:“是咱们宫里。”
    女子眉头微皱:“那怎的还不来?本宫都困了。”
    这话叫阿紫无法答,“奴婢派个人,去看看,皇上估计还在忙着前朝事物呢。”
    沈璃书微微颔首,允了阿紫的提议。
    手里话本子不过翻了十来页,阿紫便进来了,面色有些尴尬的回话:
    “皇上经过御花园的时候,被拦住了。”
    沈璃书惊讶:“被拦住了是何意思?”
    “就是,钟才人在御花园,与皇上偶遇了。”
    沈璃书脸色忽然变了,这是明目张胆截她的宠,今日都翻了坤和宫的牌子,竟然还有人在路上“偶遇”。
    沈璃书气不打一处来,生气的是李珣让她等着,却又在路上与别的女子遇见,到现在都还未来,看这情形,估计是不来了。
    她倏得将手里的话本子往门口一扔,声量大了些:
    “阿紫,关灯,本宫要睡觉,去,再将宫门也关上。”
    阿紫面色为难,正准备说什么,却听见门口处传来声音,是李珣。
    他看着脚边躺着的话本子,脸色冷肃的捡起来,看了一眼名字,皱着眉:
    “何事如此大动肝火?朕都说了来你宫里,如何又是要熄灯又是要关宫门?”
    突如其来的话,使得主仆俩都吓了一跳,阿紫瞬间跪下不敢说话,沈璃书尴尬站起身来。
    想了想,今日也不是她的错,便壮着胆子:“还能是如何?臣妾在这等了许久,听说皇上早去了别人宫里。”
    李珣简直是冤枉,他在御书房事情都还未忙完便赶了过来,“胡说,朕何时去了别人宫里?”
    左右去不去的,人都已经在她的寝殿里了,沈璃书梗着脖子,但声音小了些:
    “来的路上美人相邀,皇上还能把持的住?话本子上都写了,月黑风高夜,灯下看美人,快哉。”
    李珣闭了闭眼,将手里的书放在桌上,“往后这样的话本子,你不准再看,再让朕看见,全都没收掉。”
    桌上,话本子书名几个大字:侯爷爱上风流寡妇。
    ......
    沈璃书内心吐槽一万句,走过去将话本子拿起来藏在身后,嘴硬道:“皇上何必被臣妾戳到痛脚便要迁怒于臣妾?皇上路上没遇到美人吗?”
    “朕遇到了,且那钟才人身姿曼妙婀娜。”
    沈璃书不想李珣真承认了,瞬间愣住,内心在想方才是不是过分了些,若是李珣真想去,会不会觉得她方才有些像一个妒妇,正想着说些什么来挽回一下,便听李珣又说道:
    “不过朕说了,天黑夜凉的,让她回去加些衣服再出去,免得第二日要去请太医。”
    实则李珣连那女子长何样都未曾见到,他在銮驾上,连面都未曾露。
    不过是突然,想要逗一下眼前女子罢了。
    沈璃书微微眨眼,“皇上所说可是真的?”
    李珣说:“自然。”
    沈璃书眼睛一转,忽而瘪了瘪嘴:“要是皇上今日真跟着那钟才人走了,臣妾明日也不用出门了。”
    “到时候后宫上下都要嗤笑臣妾,被人截了胡。”
    胆子愈发大了些,说的话也糙。
    李珣皱眉:“一派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