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23章
    ◎凶手◎
    沈璃书醒来已经是第二日, 一觉睡的昏沉,头疼脑热,又叫阿紫去外面请了大夫用了药, 方才感觉好些。
    她刚醒没多久,李珣便来了她房里, 问道:“好些了吗?”
    沈璃书嗓子略微有些肿痛, 不太想言语,便点了点头。
    趁她睡着的时候,他已经摆明了襄王的身份去了一趟府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肃清此事,暂且将吴百盛与赵佑安捉拿归案, 其余账本中所记录在册的人员也派了人看守,等回京中禀报圣上再做决策。
    还从沈璃书发现的暗道里,搜查出许多金银珠宝以及各样钱财, 已经过了一日,清点的人还在继续着, 足以见得数额之多。
    这还只是吴家一家。
    李珣还是不免好奇:“你如何发现那账本的?”
    “妾身好歹是理过账的人, 这内容一看就不是寻常账套, 再加上里面涉及......”
    她顿了顿, “涉及那位的名号,我虽不知道是什么,但想着万一能起上作用,也算是误打误撞了。”
    李珣不由得笑出了声, “沅沅一句误打误撞,可为本王省下大力气了。”
    他的暗卫摸排几天都没找出来的位置, 沈璃书误打误撞发现了, 且还将最重要的东西带了出来, 一时间,李珣只觉得天意便是如此。
    他神色有些微妙,圣上溺爱太子,不知若是见了这些证据,又该做何想法?
    外面还有许多琐事要处理,李珣嘱咐沈璃书好好休息,便起身预备走。
    却不想衣袖被人轻轻拉住,他转头,撞进一汪清泉里,她的声音很轻,轻的像是一阵风,轻而易举拂起涟漪。
    “王爷,要多保重身体,我让阿紫去小厨房炖汤,一会送去给王爷。”
    李珣连着两夜都未曾阖眼,眼下已有了些乌青,连胡渣也冒出来了些,但桩桩件件事情离不得他,什么事都要他来拿主意,抽不开身。
    不止在扬州,在王府里,在衙门中,甚至在常宁宫,他都是坚硬不可催的那个。
    方才,他竟然感受到一点温情,那曾经是他最不需要也最唾弃的东西,因为,无用。
    可在她的注视下,他好似说不出来任何拒绝的话,半晌,他拍了拍她的手背,缓声道:
    “本王知晓了。”
    凉风有信,十月中旬,他们一行终于返程,回上京。
    来时沈璃书充满雀跃,走时经历了许多倒是有了些沧桑之感,与弟弟匆匆一见终是遗憾。
    柳声自从上次之后,便寸步不离跟在沈璃书身旁,和阿紫,三人同在马车上倒是也不无聊。
    且沈璃书发现了,柳声极擅药理,还给她推荐了好几本用的上的医书古籍,和几瓶看似不起眼的美容养颜丹。
    李珣只与她们同行了两日,便接了急报,带着一小队人马骑马先行回去。
    沈璃书一行便没那么着急,李珣特许可在沿路城池停留游玩,因此等她们回到王府,时岁已经进了十一月。
    如走时一般悄无声息,回来时,依旧低调未曾引起人的注意。
    琉璃苑内依旧如常,只院子北边新辟出来一块空地,沈璃书问了,桃溪一脸愤愤,说那是给许侧妃,过些时日移栽红梅用的。
    天渐渐冷了,沈璃书一路舟车劳顿,正泡着澡,闻言不由睁眼,疑惑道:
    “她的绮罗院在东边,何故来西边种一片红梅?”
    这块地虽说不属于琉璃苑,但就在苑外,原本是一块草地,上面种了些矮丛草木和几颗古树,倒也算清幽。
    桃溪试了试水温,再加进去两瓢热水,“主子您不在的这一个多月,王府里可发生了好多事儿呢。”
    原是她们走后,王妃就带着后院众人去山上庄子闲住,王爷去扬州一事,在府里在朝中都是遮掩着的,因此不过住了半月,众人便就回来了。
    “回来那一日,管侧妃的马车走到了许侧妃的马车前面,因此许侧妃发了好大一通火。”
    沈璃书有些无语许鸢这作风,“她们同为侧妃,许侧妃先几日进府,现在又有身孕,地位是要尊贵些。”
    桃溪:“发了一通火还不止,种红梅也是为此。”
    “这有何联系?”
    “主子可还记得,管侧妃出生国公府。”见沈璃书点了头,桃溪继续说:“可她不过是庶出,上面有个嫡长姐,据说那位当初在闺中时,各方面优秀到宫中太后都称赞,因此还封了个县主的头衔。”
    “那位县主,就最喜欢红梅,而管侧妃与她关系实则不睦。”
    沈璃书瞬间明了,本就嫡庶有别,上面嫡姐还如此优秀,对于有的人来说是与有荣焉,而对于有的人来说,那就是一座在前面难以跨越的、会时常被人比较的大山。
    而管挽苏,显然就是后者。
    “那管侧妃作何反应?”
    “自从许侧妃定了此事后,管侧妃便称病未曾外出。”
    沈璃书点点头,这片红梅地虽然离着琉璃苑最近,但对于同在西边的飞鸿苑来说,距离也不算远。
    “那王妃呢?不管吗?”
    不过转念一想,这件事情,称得上是阳谋,许侧妃要在府中种红梅,也没有人去阻止她,毕竟对人没有实质上的影响,只不过是恶心管侧妃罢了。
    又听桃溪说了些府中的琐事,红色玫瑰花瓣下的胴体冷白细腻。
    “你说许侧妃来我们琉璃苑?”
    桃溪点点头,声音放小了些,“她怀孕之后脾气越发大了,应该是怀疑主子您不在府里,还好奴婢及时去叫了王妃。”
    过了一月多没有后院女子的日子,沈璃书一回来,听了这些,便觉身心又开始累了起来。
    先前她对外称病,如今回来了,病也应当好了,于是第二日,便又如常去正院请安。
    她到的时候,只有刘氏和方氏到了,其余人都还未到。
    刘氏寒暄道:“沈良媛这一病就是半个多月,如今可已大好了?”
    原先她都是称呼沈璃书为妹妹,晋位后倒是以良媛相称,按道理她进府早,可偏偏她又只是个侍妾,自称姐姐也不太合适。
    “劳姐姐挂念,好多了,府医说再好好调养着就无大碍了。”
    “那便好,身子才是第一位的。”
    方琴意这时候搭话了:“刘姐姐说的没错,身子才是第一位的,按理来说,沈良媛你的恩宠在咱们后院里也是头一份的,怎么......”眼神瞟了瞟沈璃书平坦的小腹,“怎么还没有动静?”
    这话问的刘氏脸色也是一变,她倒是在背后听见过,别人说沈璃书是占着窝不下蛋的鸡,话语难听的很。
    她来府里早,多少也算是有点眼线,她可是知道沈璃书前段并没有在王府里,连王妃都帮着遮掩,只能推测是和王爷有关,她笑了笑,替沈璃书解围:
    “沈良媛年纪还小,再晚些时候正是合适,兴许是王爷心疼,才让她不急着怀呢?”
    话音刚落,门口珠帘声响起,许鸢将披风褪了随手扔给一旁的慕枳,一个眼风落到刘氏身上,哼笑一声走来:
    “王爷如何想的,你倒是清楚的很。”
    刘氏起身行礼,被怼也并没有回声。
    “怎么,她自己怀不了没那个福气也就罢了,难不成是王爷不心疼本妃?”
    她语气倏而加重,停在刘氏面前,并不叫她起身。
    “侧妃误会了,妾身不是那个意思。”
    “本妃亲耳听见,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
    刘氏感觉出来,许鸢今日的火气大的很,一时间也不在说话了,只还恭敬行礼。
    许鸢不叫起,行礼的三人都没起,沈璃书眸色一转,幽幽开口:
    “侧妃莫要生气,是妾身不像侧妃姐姐那么有福气。”她抬起头,看一看许鸢已经有些弧度的肚子,“姐姐孕期辛苦,别为小事伤了心神。”
    “哼。”
    许鸢瞥一眼沈璃书,露出了个不屑的笑容,转身落了坐,又过了一小会儿,方才叫她们起身。
    锦夏将外间的事都禀报给了顾晗溪,顾晗溪叹一口气,“她兄长在前朝又立了功,她肚子里又有王府唯一的孩子,恃宠生娇也就罢,却是在正院也摆起来谱了。”
    她站起身来,锦夏替她将衣袂抚平,“再摆谱也不过是个妾室,若是个公子,主子去禀了王爷,将小公子养在正院便是。”
    顾晗溪垂眸,养妾室的孩子,是下策,她眼神滑过自己的肚子,吩咐道:“今日王爷若回了王府,便将王爷请过来。”
    锦夏说是。
    顾晗溪昂着头,“走吧。”
    外间,气氛沉默,有许鸢在,也没人随意搭话,不然就要挨怼,顾晗溪出来,众人行礼。
    许鸢扶着肚子,象征性躬了躬身,“昨日肚里孩子闹腾的厉害,王妃姐姐定然不会介意吧?”
    刘氏心里无语,她肚子里的孩子不过三个月,只怕都还未成型,用什么来闹腾的
    但顾晗溪只是笑了笑,“快坐,往后你身体不舒坦,都不用行礼,好好养胎才是要事,这些都是虚礼,只要你有心便好。”
    许鸢当真落了坐,“多谢王妃姐姐体恤。”
    顾晗溪照例问了她身边慕枳几个关于胎儿的问题,然后挥手招来瑟春:
    “将前日本宫娘家送来的东阿阿胶拿来,赏给许侧妃。”
    又看着许鸢,端的是正室的气度:“妹妹有孕,平日里吃食上断断不要委屈了自己,这东阿阿胶妹妹你虽然不缺,但也是本妃的一番心意,补气血最好不过。”
    许鸢自然不稀罕要顾晗溪的赏赐,不过顾晗溪话都说到这份上,她也不能明面上拒绝,只能皮笑肉不笑的应了,“多谢王妃。”
    沈璃书眸色深沉,得宠如何,有家世如何,在王府,只有王爷和王妃是正经的主子。
    主子的赏赐是赏赐,惩罚,也是赏赐。
    主子说赏,你不想要,也要收着。
    管挽苏一直到现在都没来,沈璃书正想着,许是今日也不会来,便听见她的声音:
    “妹妹来晚了,王妃赎罪。”她从门外进来,带着满身的凉气,说话见掩唇咳嗽。
    沈璃书微微惊讶,管挽苏这样子看起来,并不像桃溪说的那般是装病不出来呢。
    顾晗溪自然也是被管挽苏的模样吓了一跳,“可叫了府医?天渐渐凉了,可是风寒?”
    管挽苏虚弱笑了笑,“妾身无事,前些日子着了凉而已,多谢王妃”
    素馨在身后看着自家主子强装的模样,于心不忍,头垂得更低了些。
    眼见着管挽苏又咳嗽了一声,许鸢拿着帕子捂住口鼻,略带嫌弃,“既然知道自己病了,便该学沈良媛一样,躲在自己的院子里别出来,你自己一个人病也就罢了,别巴巴出来传了别人。”
    这话说的,毫不客气,许侧妃好大的架势。
    管挽苏看了她一眼,“许姐姐说的是,有了身孕的人自然是要注意些。”
    “依妹妹看,姐姐待在绮罗院里是最好的,谁知道出来不仅有人,还有树啊花啊的,还有天晴下雨,这些都影响了你可怎么办呀?”
    沈璃书垂眸喝茶,掩饰掉嘴角的笑意,管挽苏嘴上的功夫许鸢是如何都比不上的,和她打嘴炮,最后吃瘪的只能是许鸢。
    请安散了,沈璃书回到琉璃苑,让桃溪把准备好的东西拿着,又去了正院。
    锦夏:“沈良媛稍坐,王妃正在理事,忙完了就过来。”
    沈璃书点点头,上一次坐在这,还是王妃刚进府时,讨论着她的婚事,如今不过才不到半年的光景,早已经物是人非。
    有侍女来上了茶,但一盏茶都快饮尽,王妃还没有出来,锦夏瑟春都没有出现。
    阿紫在旁边看着,沈璃书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主子......”
    沈璃书摇摇头,并不言语,今日是她有求于人,不管王妃是有意,还是无意,她都要受着。
    “让沈妹妹久等了,几个手下的管事事情理不明白,将我牵扯住了。”
    顾晗溪从门外进来,摆摆手,“不必多礼。妹妹寻我何事?”
    又看了眼给沈璃书上的茶,不悦道:“给沈良媛换昨儿个魏明送过来的君山银针。”
    沈璃书忙说:“这茶就已经很好了,好茶给妾身都是浪费掉了。”
    顾晗溪便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到:“在外头这些时日可还好?”
    沈璃书避重就轻:“一切都好。”
    “那便好。”顾晗溪说完这句,便不说话了,端了茶品起来。
    沈璃书觑了一眼她的神色,笑说:“妹妹闲着无事,淘到了一样东西,听王爷说,王妃自小由太傅教养,于诗书一事上颇为精通,想着放在我手里怕是浪费了。”
    见顾晗溪并不搭话,沈璃书命阿紫将锦盒呈上,“王妃看看,这东西可是对的?”
    顾晗溪将东西取出来,只看封面,便已经变了脸色,翻看内里时,动作更加轻柔小心翼翼了些,翻了大半,她才将书合上,妥帖放回锦夏盒中。
    这是一本柳闻九的手书稿,失传已久,而柳闻九,是她祖父顾太傅最钟爱的前朝评论家。
    沈璃书一个内宅女子,能从何处知晓顾太傅这样的爱好?
    顾晗溪垂眸,只能是从王爷那,那是王爷授意她送来的吗,若是王爷,为何不直接着人送到正院来呢?
    她面上不显,笑问:“沈良媛寻这东西,怕是花了大力气吧?”
    沈璃书摇摇头,“确是妾身偶然得到,若是王妃姐姐喜欢,就最好不过了。”
    没有后文,沈璃书便站起了身:“那边不叨扰王妃了。”
    让瑟春送走沈璃书,顾晗溪看着锦盒出神,不管是王爷还是她自己的意思,能送这么珍贵的东西来,就是在明打明的示好。
    如今府中许侧妃有孕,许鸢兄长在前朝又得力,她想起出嫁前,祖父说的话。
    “如今太子昏聩,晋王又无兵权,襄王虽母家不显,但他向来不站队又颇有才干。”
    老太傅语重心长,“生在皇家,除非做个痴傻闲散王爷,否则,总不会独善其身。”
    顾晗溪垂眸,不管以后如何,她都需要有个王爷的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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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珣虽比沈璃书她们早回来许久,但甚少踏入后院,连王府都回的少,事情忙便直接睡在衙门里了。
    事情告一段落,本次所涉及的赃款都追缴国库,并且按贪污数量不同对贪污人分别征收了罚款,扬州刺史杨佑安判处死刑,户部尚书因此事被革职,不过,到这儿也算是了了。
    至于背后更大的黑手,圣上说不查,李珣自不可能再忤逆圣意。
    总归是颇有些不得志,也有些失望。李珣回到王府,在书房沉默看书,无人敢进去打扰。
    临近天黑,魏明苦着脸进去禀报,“王爷,正院着人来请,王妃请您过去用晚膳。”
    李珣下意识问:“今日是何日子?”
    “今儿个是十五。”
    逢初一十五与重大节日都要歇在正院的,也不怪王妃来请,李珣点点头,将手里的书搁了起身。
    正院肃静,连装饰都一板一眼,王妃性子也沉稳,偏巧李珣今日心情不佳,于是这晚膳用起来便觉气氛不是很好。
    先前说了些府中的琐事,李珣都是让王妃自己做主便可,顾晗溪瞧着李珣的神色,看似不经意提起:
    “白日里沈良媛还亲自送了我一份礼物来。”
    李珣这才想起,沈璃书应当是昨日才到府里的,昨日柳声去汇报了一路上许多事情,他忙着,倒是忙忘了这事,这会听顾晗溪提起,便问了一句:“送了什么?”
    顾晗溪便答了,李珣笑了一笑,说:“她倒是有心。”
    顾晗溪眸色沉了沉,“听魏明说,沈良媛先前管过王爷手下一些铺子,不知管的怎么样?”
    管的如何?李珣自然不记得,甚至于都不记得曾给过沈璃书铺子的事情了,便含糊道:“尚可。”
    “妾身想着,马上临近年关,事情忙着,和宫里和外面各府邸上的人情往来也繁多,既然沈良媛也算是熟手了,不如让她来帮着妾身管账吧?”
    账务也是王妃掌家之权的一部分,这意思,便是将自己的权力分出去。
    李珣有些意外,许鸢怀孕后也来要过协理掌家之权,但那时候他顾念着王妃的威望,便拒绝了,却没想到顾晗溪今日能主动提出来。
    “也好,她年纪小,跟在你身边多学学。”
    于是这事便定了下来,沈璃书想不到,自己就是在家中坐着,天上便砸下来一份管家之权。
    翌日请安时,顾晗溪便满面春色的宣布了这事,许鸢脸色当即变得难看了起来,看沈璃书的眼神都好似带着刀子一般。
    但沈璃书既然决定了走出那一步,投其所好送王妃东西,自然不可能再回头,面对许鸢刀人的眼神,她只是毫不惧怕的带笑直视她。
    请安一散,沈璃书刚出正院,便被管挽苏叫住。
    管挽苏愈发清瘦了些,走路时,人在衣中晃着,她靠近沈璃书,温温柔柔的:
    “看来沈妹妹是已经做出来决定了。”
    她最先给沈璃书抛出橄榄枝,甚至不惜导演了一场戏给她看,却没想,沈璃书还是没有答应。
    “觉得王妃的大腿要粗些?”
    沈璃书垂眸,“姐姐慎言,王妃是这后院中所有人的大腿。”
    “呵呵。”管挽苏呵笑一声,眼角都笑出来一丝丝细细的纹路,她凑近沈璃书,在她的耳边轻声又一字一顿,“那就,希望妹妹选的这条路是正确的。”
    说罢,便带着侍女走了。
    沈璃书在原地,注视着她的背影,方才那一瞬,就好似有一条毒蛇在她颈边一般,冰冷,恶寒。
    回到琉璃苑,沈璃书让人将小书房再收拾一遍,那里她记得没错多的是话本子,往后那里要做些正经事,有些不要的东西就清理走。
    桃溪和阿紫收拾,她在一旁瞧着,看到哪本话本子没看过的或是忘了中间情节的,就先放在外面,几人说说笑笑,倒也有些趣味。
    还收拾出来一对玉佩,桃溪见主子神色愣了一下,便说:“奴婢再给您收起来。”
    沈璃书说不用,无声抚摸着那一对玉佩上的花样,那是她今年生辰买的,预备赠予奚景垣的,却不想......倒是在这里吃灰了许久。
    阿紫不明白这对玉佩的背景,惊叹道:“主子这对玉佩可是王爷赏的?这玉佩的种水可是上好,价值应当不菲。”
    “咳咳。”桃溪假装咳嗽几声,提醒阿紫不要再说了,怕是勾起了主子的伤心事。
    沈璃书很快回过了神,她并不是个沉溺于过去的人,遗憾归遗憾,往前走才是正经的事,“明日挑点材料,打个珠络缀着。”
    这一日还算悠闲,王爷上值,且她明日才需要去王妃那点卯,于是沈璃书便看了一本新的话本子。
    晚上,沐浴完,沈璃书正在用香膏,女子皮肤冷白细腻,如同凝脂一般,四肢纤秾得度,桃红色寝衣更像是一个蜜桃般。
    桃溪的手法独到,沈璃书都几乎要舒服的睡过去,阿紫这时候进来,说:
    “王爷今日去了飞鸿苑。”
    沈璃书依旧阖着眼,“不是说去绮罗苑?”
    前院早就传来消息,今晚是绮罗苑点灯。
    “说是管侧妃兴致来了,在湖心亭中起舞,王爷去绮罗苑时恰好经过,然后就,一同回飞鸿苑了。”
    “哦?”沈璃书倒是起了兴致,她的关注点不同:“管侧妃很擅舞吗?”
    她自认为了解李珣,李珣是那种大是大非排在一切前面的人,不可能不明白许鸢如今怀着身孕,就这样放她鸽子后许鸢肯定是要生气的。
    阿紫:“奴婢听前院的姐妹说过,管侧妃极擅舞蹈,因为,她母亲便是管过公自金陵带回来的舞女。”
    “原来如此。”
    沈璃书笑了笑,“罢了,咱们早些睡,且看明日请安时又有热闹看了。”
    阿紫和桃溪都说是,“主子也是应当早早休息,将身子养好。”
    两人对视一眼,打趣道:“要是能尽早有孕,到时候不管是生下来公子或是小姐,奴婢们都能尽心照顾陪伴呢。”
    “是呀,到时候咱们院子里,充满着孩童的欢声笑语,多好啊。”
    沈璃书也跟着笑,“你们俩,一天天的定是差事小了,敢来打趣主子不说,还是嫌日子太嫌弃了是吧?”
    桃溪收了笑容,真心实意的说:“且看许侧妃有孕,府里好东西不管是吃的还是用的,流水似的往里送,谁不高看她一眼?要是主子有了孕,咱们也算多一层依靠呀。”
    沈璃书自然明白她们所说的道理,默了默,没再接这个话题,“好了都退下吧,我要歇息了。”
    阿紫走时,将烛台的灯芯剪断,屋内瞬间黑暗,月色流水一般铺陈而来,沈璃书闻着枕芯里药物的香气,有一瞬间晃神。
    她也期待有一个孩子,但绝对不是现在,她只是一个良媛,孩子生下来,连养在自己院子里的资格都没有,若是王妃或者侧妃要抱走,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她不想,也不能承受孩子一生下来便分离的痛苦,所以避子的药物一直用到了现在,只有她和白府医知晓此事。
    乱七八糟想了一些,沈璃书有了睡意,昏沉之间,听见桃溪的声音:
    “主子不好了,醒醒啊主子,许侧妃摔倒了。”
    沈璃书披了外衣匆匆赶到绮罗苑时,王爷王妃还有后院众人都已经在了,她一进去便听见许鸢的惨叫声。
    光从声音凄厉都能猜想到里面女子是何种惨状,一盆一盆的血水从里面端出来,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沈璃书被熏的眼眶发酸,一阵一阵的恶心传来,她很努力控制住不要干呕,光是看这情形,许侧妃肚子里的孩子恐怕是凶多吉少。
    屋内没有人敢说话,李珣沉着脸坐在上首,面无表情转动着手里的碧玉扳指。
    沈璃书看见李珣连发都束得不如往日里工整,有些松散,猜想着他可能也是歇下了。
    再看管挽苏,脸上早就没了平日里温温柔柔的笑意,脸色也是难看的很。
    沈璃书眼眸微转,也不知,今日这事,是不是人为。
    地上,许鸢的贴身婢女慕枳与慕橘跪着,低着头小声啜泣,肩膀一耸一耸的。
    李珣许是听得烦了:
    “还不进去伺候主子?在这哭有何用?一群不中用的东西。”
    他声音并不大,甚至连眼色都没给两人一个,沈璃书却是瞧见两人身子抖了抖,都没敢起身,爬着进了房里。
    外面能听到许鸢的声音越来越小了,气氛也更加凝滞起来,这时小德子领进来一个人,躬身禀报:
    “王爷,奴才将江太医请来了。”
    被称作江太医的人跪着行了一礼,“微臣江雨生,参见王爷。”
    “江太医不必多礼,侧妃在里面,还望江太医尽力而为。”
    襄王如此客气,江雨生惶恐,来的路上便听小德子大致说了情况,只知道襄王府中侧妃摔了一跤便不省人事了,更恭敬了些:
    “微臣一定尽力而为。”说罢,便带着医药箱进去了。
    里面传来一些细微的说话之声,应当是江雨生在和府医交流。
    管挽苏掐紧了手心,她姑姑是贵妃,她自然也知道,这位江太医,乃是太医院妇科圣手,在宫中专为皇后调养身体,没想到王爷这么快就将人请了过来。
    她看向屋内的神色隐晦,若是今日之事不成,那这些时日的心思,又白费了。
    很快,江太医便带着先前在里面的两位府医出来了,三人匍匐跪地,江雨生说:
    “请王爷恕罪,微臣医术不精,许侧妃这胎,保不住。”
    话落,满室寂静。
    沈璃书闻言,下意识去看李珣的神色,却看他转动扳指的动作倏而一停。
    “侧妃如何了?”这话是顾晗溪问的。
    屋内许鸢的惨叫声也早就停了下来,江雨生说:
    “侧妃平日里这胎养的太好,才不到四个月,但胎儿已有别的妇人五月的胎儿一般大小,方才那么一摔,再加上侧妃应当是情绪太过激动,几相作用下......”
    江雨生的话没有说完,但众人也都明白,几相作用下,府中胎儿才保不住。
    李珣闭了闭眼,问:“养的太好?”
    江雨生说是:“一般而言,若是营养太足养的太好,胎儿发育快些,女子生产时便会多一层危险。”
    “再无别的缘由了吗?”
    江雨生顿了顿,他常年在宫里给各位娘娘诊脉,对于后宫后院中的阴私清楚的很,也明白李珣问的这话,想问的是,这是否真是意外,还是人为。
    “回王爷的话,从医学上来说,只有微臣方才说的那几点。”
    至于养的太好是不是有人有心故意,以及如何摔倒的,他一概不知,也不敢妄言。
    这是王府的家事,也不该由他一个太医来多言。
    李珣沉着脸色,微微颔首,“小德子,送江太医。”
    这时候,慕枳从房间内冲出来,噗通一下跪倒在地,声泪俱下:
    “王爷,求王爷为我们主子做主啊,一定是有人,一定是有人故意要害我们主子和小主子的。”
    李珣没出声,慕枳便继续说了:“那路我们走过多次,怎的先前都没有摔倒,就今日摔倒了?”
    “还有,还有,自我们主子怀孕以来,王妃就隔三差五赏赐我们主子各式各样的补品......”
    话还未说完,一个杯盏便碎在她面前,不仅慕枳吓得忽然噤声,屋内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杯子碎片弹到慕枳的脸上,割了口子流着血,她却连擦都不敢擦。
    沈璃书一同跪着,心想怎么许鸢的侍女也和她一样心思简单,这时候王爷丢了第一个孩子,心里定不好受,她竟然还来攀咬王妃。
    话里只差明着说是王妃害了她主子,若不是王妃赏赐那些东西,也不至于如此。
    李珣并不言语,看着跪了一地的人,怒从心起,真是一刻也不得安生。
    他不说话,也没有别人敢说话,几分钟后,魏明从外面急匆匆敢来,低声耳语给李珣汇报了什么。
    李珣:“查。”
    “是。”魏明领命而出,片刻后,押进来一个婢女,和一个小厮。
    “启禀王爷,王妃,奴才带人查了,那路上多了几个用油浸润过的鹅卵石,天黑,侧妃应当正是踩到了石子方才滑倒。”
    魏明说着,呈上去一个鹌鹑蛋一般大小的石子,“奴才查时,那路上已被清理干净,这个石子许是因为太小,被人遗漏了。”
    “奴才带来的人,一个是膳房当差的翠微,一个是,云侍妾院子中当差的小印子。”
    顾晗溪这时候开了口:“王爷,这件事情一定要严查,妾身掌管后院不力,甘愿领罚,可妾身也容不得有人往身上泼脏水。”
    李珣微微探身,伸手将顾晗溪扶了起来,“先坐。”
    虽然并不是温声,但顾晗溪心里还是一热,王爷显然是相信她的。
    “翠微,你说。”
    被李珣点到名的翠微身子一颤,“奴婢什么也不知道啊王爷,什么也不知道啊。”
    李珣皱了皱眉,魏明立刻着人去封了翠微的口,翠微只呜咽着不停的磕头。
    李珣指了指小印子:“你来说。”
    小印子倒是镇定,丝毫没有任何惧怕:“那石子是奴才放的。”
    “为何?”顾晗溪厉声问。
    “云主子曾救过奴才的命,禁闭后主子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奴才心里恨,若不是许侧妃先前那样对主子,也不会如此。”
    这话真真假假,方氏开口:“你这奴才,许侧妃先前可没对你主子怎样,你可别忘了你家主子是因为谁才受罚的。”
    却是又将话头拉到了沈璃书身上。
    但沈璃书却不纠结这事,抬头看李珣,轻声说:
    “王爷,现在许侧妃的身子重要,再则,大晚上的,许侧妃为何会出现在那?”
    避重就轻,又将众人的思绪拉到了另一个话题上,是啊,许侧妃为何这么晚还在那?又为什么这么巧合,刚好小印子就在那路上放了鹅卵石。
    是因为,那条路是通往西院,飞鸿苑的必经之路。
    经过沈璃书这么一问,大家都反应过来,今晚,原本王爷是要去绮罗苑的,飞鸿苑却半路将人截了过去,按照许侧妃的脾性,今晚极有可能是过去飞鸿苑为自己讨回面子的。
    一时间,管挽苏感觉到身上多了许多视线。
    沈璃书依旧和李珣对视着,丝毫不闪躲。
    李珣沉着眉,他对于沈璃书,向来放心,毕竟养在身边好几年,对于她的脾性还是清楚的。
    她平日里最大的爱好便是看话本子,除此之外便在意钱,他不信,她会如此狠辣对他的孩子下手。
    管挽苏一看李珣的眼神,就知道,李珣是信任沈璃书的,她眸色微变,正组织着语言,便听见许鸢出了声。
    许鸢由着慕橘搀扶着走了出来,平日里光鲜亮丽华服宝石的许侧妃,现下脸色苍白,头发尽散,走路由人扶着整个人也还在打颤。
    她出来,其余谁都没看,就看着李珣,声音哽咽:
    “王爷,咱们的第一个孩子没了。”
    “前天中午用膳,您还和他说话了,说他以后要成材,好教导后面的弟弟妹妹们。”
    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从她苍白的脸上滚落,最后好似全没了力气,她瘫坐在地,但眼神,还是看着李珣。
    “妾身甚至还感受到他在踢我,我怀着他,吃不好,睡不好,长胖许多,吃了东西又吐出来,费尽千辛,现在他不在了。”
    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盛气凌人,连眼泪都是无声的,但是偏偏,悲伤浸入了每字每句。
    沈璃书忽然鼻头发酸,平日里再如何骄矜跋扈,现在的许鸢,不过是失了孩子的可怜人罢了。
    李珣拧眉,起身亲自想将许鸢扶起,许鸢却执拗的不动,只是再问他:
    “王爷,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没了。”
    “凶手就在这里,王爷,您不为他做主吗?”
    “王爷,您不为他做主吗?”
    【作者有话说】
    本章留爪有红包,谢谢大家一路陪伴至此,爱你们。
    另外,由于本文在下周二(8号)上夹子,排名很重要,还希望追读的宝宝们先不要养肥,菜菜给大家鞠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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