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蝴蝶骸骨

    第44章 蝴蝶骸骨
    付时雨梦见了一条闪闪发光的河。
    手指可触,河水冰凉又温柔,似有水草缠绕却小心翼翼,付时雨双手捞了一捧河水,想看看水中的倒影究竟是什么?
    只是河水一滴一滴从指尖倾泻而下,河对岸总有人在看他,仿佛是野兽的眼睛。
    他紧盯着那里,芦苇、风声、泛光的水面……指尖最后一滴湮入河流,小小的涟漪携带着极致的危险:他被拖下水面,甚至没有一秒呼救。
    ——“不要!”
    噩梦惊醒,他张开湿了的眼睫,面前是一双探究的狗眼。
    “阿猛……早。”他惊魂未定,才叹口气笑了笑,摸摸阿猛的头和它湿润的鼻子,阿猛的狗鼻子伸在床沿歪着头看他,并不想打扰他短暂的午睡。
    付时雨拍拍床,“上来?”
    它没有,安静坐着。
    它只是闻到了付时雨不同寻常的气味,甜蜜的芬芳。
    金崖不在家中,这个人类需要保护。
    洁白的脚踝落到地上,阿猛嘴里叼着拖鞋让他穿好,付时雨伸出一根手指在它头顶上做动作,阿猛会跟着指令绕圈圈,左边一圈,右边一圈。
    “坐下。”
    一声下令,阿猛又坐好了。
    付时雨双手揉它的胸口,在它脸上亲了亲,是鼓励,“蔺知节要是和你一样听话就好。”
    虽然熟悉的名字最近并没有回来,可阿猛仍旧汪了一声,以表尊重。
    随后阿猛那双尖耳再次竖起,仔细聆听窗外的动静,蔺家的大门外由远及近的声音是四轮玩具,阿猛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院子里有一辆敞篷老爹车,几百万的东西放着也没用,蔺知节索性让人拖出来放在树荫下,让阿猛在白日里上蹿下跳,不肯午睡。
    付时雨也听见了,连忙爬到书桌上打开窗眺向远方:原来是金崖那辆橘色吉普。
    他叼着烟,车里的广播调到最大,呼啸的风刮过,车轮碾过蔺家宅院外的宽阔车道。
    大门虚虚地掩着,门口一个皮肤黝黑的保镖和金崖吹口哨,大喊了些付时雨听不懂的缅语,笑声同样粗粝,不是港城温润的土地可以养出来的人。
    金崖油门一踩,竟然直接撞开了蔺家的那扇雕花铁门。
    巨响后金崖迈下吉普的车身,门口是一阵轰笑,他们乐此不疲这样的游戏,像丛林里暂时放松的狮群。
    付时雨想小叔手下的人难道都是这样?
    金崖下车后抱着两个牛皮纸袋抬头望向二楼,付时雨有些失望地对他招招手转身回了房间。
    木制楼梯的吱呀声,金崖今天出去采购了点东西,顺便去藏金小筑。
    蔺轲在家里玩飞镖,金崖汇报到一半,蔺轲忍无可忍叫停,实在受不了他的普通话:
    特么的一句都听不懂还不如讲缅语,直接往金崖身上扎了一镖。
    “你给我好好练练中文!”
    许墨在的地方要讲中文,以前在外面蔺轲手下所有的人都练过,只是这些年蔺轲不再带许墨回老巢,所以金崖才退化了这个技能。
    汇报完之后金崖得知了许墨的行踪,蔺轲要让金崖去一趟,把人带回来。“老徐走不开,除了老徐就你最熟悉他,不要误伤。”
    金崖后知后觉想起聒噪的鸭子,宽硕的身躯充满了烦躁和拒绝,“你去,他话太多,吵。”
    随后金崖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绝对会误伤。
    蔺轲笑得肩颤,“那你把他嘴捂上,问起来就说我的意思。”
    金崖手臂上是飞镖留下的骇人伤口,但金崖认为这不是伤口,他们只是玩闹。
    他简单说了两个字,解释:“男人,alpha。”
    所以不需要消毒?
    付时雨无奈地训道:“管你是什么,是狗也要消毒。”
    金崖哈哈大笑,看到付时雨下床,像只白色的小蝴蝶一样灵动地飞来飞去。
    付时雨拿了医药箱让他伸出手臂,那截手臂全是藤蔓纹身,缠绕,缠绕……不知道延伸至何处,可能是金崖的信仰或者家乡。
    金崖看他很细致地拿一根棉花棒蘸取酒精在自己的手臂上慢慢移动、涂抹,干脆将那瓶酒精往手上倒了许多。
    付时雨顿时抬头看他,说出内心的夸赞:“你真是勇士,金崖。”
    金崖被取悦了。
    他忽地伸出手,似乎想攥住付时雨脑后柔软的头发,看面前的人是否会仰起头,神情畏惧,进而央求。
    但这种施暴的动作会带来的后果有两种:一个是付时雨可能会流眼泪;另一个付时雨有枪,会毙了自己。
    小鸟也是勇士。
    金崖迟疑片刻,最后只是伸出宽大手掌,手心向上:“勇士,带你走。”
    蔺轲让自己去找许墨,那他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把付时雨带走,又或者直接把他掳走。
    这取决于自己,和付时雨其实没有太大关系。
    付时雨看懂了他眼中飓风的形成,汹涌充满预警。
    他将指尖覆在了金崖的手心之上,认真叮嘱:“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蔺知节如果知道,会杀了你。”
    付时雨的话落下来轻柔,坚定,“我是他的。”
    金崖并不这样认为,也许小鸟属于蔺知节,可蔺知节是不是小鸟的这件事存疑。
    要掳走一个omega很简单,要掳走一个怀孕的omega更简单。
    但付时雨的身体是温柔的河流,像母亲,他的小腹即将是微微起伏的雪山,充满令人静谧向往的神性。
    金崖尊重他,并且汇报一些他从外面带回的消息:
    ——许墨有了踪迹,在一个偏远的农场附近,天天闻羊粪味。
    ——蔺知节从瑞士回来了,阅青已经在那里安定好。
    ——港城遍布的人手往回撤了一些,蔺知节应该打算息事宁人,不再追究。
    付时雨听了之后有些震动,不知道这和蔺知节去瑞士前,他们在蔺家起的争执是否有关。
    见一面、争执,继续见面、再争执,也许直到孩子消失,也许总有一天他们会默契地不再见面。
    事情进展到这里已经没有任何逻辑、缘由:
    蔺知节要用付时雨的屈服来证明付时雨的顺从;付时雨要用蔺知节的屈服来证明蔺知节的在乎。
    付时雨只能颓然地说出我恨你这三个字,他失望透顶,甚至在思考自己的坚持确实没有什么必要。
    火药味十足的房间,蔺知节把他抵在门背后,那双手缓缓游移直至付时雨孕育的小腹。
    稚嫩的生殖q,爱的所在,付时雨在漫天的信息素中没有推开他。
    蔺知节给他一个缠绵的不容拒绝的吻,吻得付时雨几近窒息,仰起脸是满脸的泪水。蔺知节丝毫不感到意外,因为付时雨不可救药地爱自己,永远无法推开。
    亲吻仿佛是蔺知节的战利品,他拢着手中纤细的脖颈,低沉地笑,“恨我?”
    明明是爱。
    付时雨不想回忆这样的吻。
    金崖拿出了牛皮纸袋中的巧克力,付时雨一看就知道是阿江带来的,叹口气把它放在一边。
    金崖又拿出了一个药盒,付时雨以为是那种寻常的维生素,阿江之前送来了许多,可他从不吃,同一个原因:他不想冒险。
    “谢谢,金崖,我会多吃蔬菜和肉。”
    “不用谢,是堕胎药。”
    令人叹气的中文时间,付时雨明白了小叔为什么要用飞镖扎金崖,他现在也很想。
    金崖拆开递给他,既然他不愿意离开蔺知节,那么这是付时雨最好的证明。
    “得到信任,重新开始。”
    付时雨摇头,这就是他不肯吃外面带回来食物的真正原因。他和蔺知节,简直是走到了爱情最匪夷所思的地步——彼此吸引,彼此怀疑。
    真是充满乐趣。
    金崖在第二天的清晨离开,往返大致需要六个小时。
    付时雨交给他采购清单中的东西:他买了一个收音机用来做孕期胎教,还有两个电话手表,一个送给许墨的宝宝,一个留给自己的宝宝。
    金崖保管在了口袋中又拿了一把匕首放入靴筒,付时雨很疑惑问他到底要做什么去,金崖咧嘴一笑,“威胁,鸭子,闭嘴。”
    好吧,付时雨微微皱眉,“不要这样对许墨,他人很好,救过我。”
    不知道为何,金崖对许墨有非常大的偏见,付时雨伸手问他要那把刀,因为眼神颇有威慑,金崖只能放在床头柜获得了付时雨认可的笑容,“一路平安,金崖。”
    付时雨想给瞿凌飞发个消息询问,可他踌躇不定,不知道家里的事情瞿凌飞是否知情,如果瞿医生也把自己当成特定帮凶……
    他握着手机却迟来地发现了瞿凌飞发来的消息:勿念,情况稳定。
    付时雨非常感激,想他真是一个好医生,只能发去谢谢:麻烦不要偷拔阅青哥哥的牙。
    他终于可以松口气,像正常人般呼吸,他希望神在天上能听见自己的祷告,这世界可以惩罚很多人,唯独不需要惩罚爱弟弟的哥哥。
    比如阅青爱自己,比如蔺知节爱阅青。
    至于情人之间,便互相折磨到底吧。
    祷告中他迎来了不速之客。
    苏言在门口徘徊多时,和门口的人鸡同鸭讲没有被放行,付时雨想他勇气可嘉,也是勇士。
    ——竟然还敢来这里。
    不过苏言手中带了一大束芍药花,像是探望?付时雨走到庭院叫住了转身要走的他,“你找蔺知节吗?”
    苏言闻到了空气中不同于花香的气味,在一些疑惑后脸上出现了释然的表情:怪不得。
    他摇头,对着付时雨打量片刻后:“我来找你。”
    二楼的楼梯和花窗还是老样子,苏言跟在他身后拾阶而上,“窗怎么碎了?这窗玻璃是从巴塞罗那运一家教堂回来的,孤品。”
    付时雨浅浅看了一眼,“我砸的。”
    再珍贵,又如何?
    苏言忽地笑了,像是看一个孩童般重新审视他一番,总是忘记了付时雨年纪还很小。
    确实,他在布里斯班听说蔺知节养了一个人的时候,付时雨还是被雨狠狠打过的花骨朵。
    他以为蔺知节这辈子不会再信任何人,或者说,不会再爱任何人。
    这是蔺家的诅咒和教训。
    可苏言大意了,没想到如今付时雨都可以悄悄怀上他的孩子。
    “小白埋在院子里,走之前你可以去看看。”
    付时雨将那束芍药搁在窗口,淡淡的粉色,已经开到极盛的花其实养不了几天了,这是最璀璨的一夜。
    苏言思考了一会儿小白是谁,随后笑出声,感慨自己生了蔺自成的孩子,蔺知节要和自己作对;自己杀了一条狗,蔺知节还是要为了一条狗和自己作对。
    为什么付时雨不明白呢?
    苏言临时决定讲一个故事:关于这间琴房成为卧室之前,关于蔺知节在这里弹下的第一个琴音。
    而故事开始前,他将芍药花卡片中的消息提前告知了付时雨,相信他一定会感激自己。
    “那个叫刘琛的人是你什么人?”
    付时雨靠在窗边十分警惕,没有回答。
    苏言很抱歉地,给了他一个孕期中不该知道的噩耗:“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