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改造:婚后多年。

    第174章 改造:婚后多年。
    婚后三年,甜沁几乎放弃了以往坚守的一切原则。
    时而,她坐在阴影里脸色发青,玉颊凹陷,麻木颓废的样子,数个时辰一动不动;时而,她又沉浸在主君的爱宠中,浮现鲜灵的微笑,纵情高歌,享尽人间富贵。
    谢夫人,确实是值得吹嘘的虚名,在贵族圈子里数一数二的存在。
    谢大人因为对亡妻大余氏的缅怀愧疚,将一腔爱意都倾注在她小余氏身上,宠妻如命,有求必应,捧如明珠,实在羡煞人也。
    甜沁内心充满了矛盾,一方面,她深深抵触着谢探微,内心怨恨着他,两辈子的仇恨永远无法抹除;一方面,外界谀词如潮,人人夸她命好,她也确实享受着远远超越下等百姓的优渥生活,以及谢探微无微不至的爱宠。
    她处于极大的冲突中,焦虑和不安全感几乎将她吞没,就好像上半身朝向一边,下半身朝向另一边。终日酗酒的酒鬼明知饮酒有害,还是在喝。
    一个善良的人做什么事都是善良的,一个罪恶的人做什么都是残忍的,一个追求自由的人到哪都不情愿被束缚。
    言行合一是人的天性,如果违拗,行动朝东而意志朝西,人的生活就会处处变扭,处处不舒服,充满了颠倒。
    甜沁没有能力改变日常行动。她的行动完完全全听命于另一个男人,严丝合缝,围剿监视,甚至她一天呼吸的次数都被下人悄悄记录在册,禀告于他。
    为了减少变扭感,她只能尽量改变自己的思想,瓦解意志,骗自己说这样的日子挺好的,他挺好的,她对他的怨恨全部出于狭隘的误会,她已经嫁给了他,应该认命,接受他……就像酒鬼改变不了天天喝酒的瘾,就骗自己说酒无妨,喝酒伤身都是骗人的鬼话。
    靠着这种精神力量,甜沁逐渐缓过来。
    谢探微吻她的时候,她心安理得,渐渐学会去享受他的爱意与缱绻。
    “怎么这样乖?”他漆目熠熠含星,浅笑着。
    甜沁道:“我一直这样。”
    谢探微沉吟片刻,颔首,她这样很好。
    谢探微不轻不重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往帘幕深处带。即便成婚已三年,那事仍是每晚必做的功课,风雨不落,不但做,多次做。
    甜沁给予他恰到好处的回应,认清了与他相好无害后,她心甘情愿的沉沦。囚禁在金丝笼里,靠着那一点虚幻的心理安慰,她的心结出了厚厚的茧子,感受不到痛苦或恐惧。与他白头偕老,似乎也是可以接受的事。
    “姐夫。”她有时还会主动叫他。
    时过境迁,而今这称呼更类似于调情。
    谢探微心照不宣,剐了下她脸蛋,冷冷咬了下她耳坠:“三妹妹。”
    甜沁度过了被强掠后最痛苦、最艰难的三年。
    后来的路程,虽然同样艰难,但程度减轻多了。温水煮青蛙为什么奏效,因为渐变的、钝钝的痛苦永远比直截了当的、尖锐的痛苦温和,她就是温水中的青蛙。
    以前,她很在意他有没有服避子汤的事。现在,她倒隐隐希望他能给她一个孩子,因为邻家的小孩子很可爱,也因为她现在的身份——侯门主母,膝下有儿女更妥当些,更有利于维系她少得可怜的安全感。
    谢探微看透,道:“顺其自然吧。”
    他知道过去因为孩子,他们闹过许多分歧。日子刚刚好过一点,他很珍惜,不想也不敢想有任何外来因素打破这宁静。
    甜沁颔首,懒懒靠在他肩头。
    他们并肩坐在湖畔的草地上,镜子般光洁的湖面倒影着天上稀稀疏疏的白云。甜沁皦白的百褶裙摊开,像一朵盛开的栀子花。
    如果时间能静止,天荒地老这样倚靠下去就好了。
    “你不用给我调理,能有就有,不能有就算了。”
    甜沁抚着自己消瘦手臂,天生不易受孕,养个孩子确实勉强。孩子会吸干母体的元气,说不定她就一命呜呼了。
    谢探微神情复杂,道:“我答应你。”
    顿了顿,他略略缓了缓姿势,捏住她的下颌,冷不丁问出:“现在,你还想离开我吗?”
    当年他把药摆在她面前,吃掉就能忘记一切。她拒绝了,宁愿痛苦清醒地活着,也不浑浑噩噩地忘记。现在,他用实际行动证明,与他在一起她得到的不仅仅有痛苦,还有夫妻间灵魂契合的愉快,今生今世对她的忠贞不贰。
    从他深邃而专注的神色看出,他仍然很在意这件事。
    甜沁怔了怔,稍加思考,不是故意拖延,是真的在思考。很久很久她没想过了,她得认真想想,给他一个交代,也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挣扎了一辈子,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她有很深的疲惫感,这源于过去的反抗中,她毫无胜利的经验,一直无助。
    反抗除了白费力气外,于事无补。她靠着强行扭曲自己的心念才活下来,丧失了人的感情,也相信自己确实软弱怯懦,须得由谢探微这样的一个人管住。
    他处处限制她的生活,她也不觉得冒犯,反而觉得天经地义。乃至于,她认为自己从前拼命想从谢府中逃出去念头,过于神经质了,天真愚蠢,纯纯有福不会享。
    没有见过蓝天的鸟儿,住在笼子里是天经地义的,没有边界的自由意味着没有依靠,处处充满了危险。现在,她改变了自己的认知,宁愿缩在谢探微怀中卑劣地享受着。
    对于从独立自主的姑娘完全沦为菟丝花,甜沁也不觉得有何可耻之处。谢探微比她有权有势得多,她被强迫地按在服从权威位置上。
    她将自己的命运全权交给了他,他是她命运的主宰。过得好,她安然享受欢乐。过得不好,她也不必自责悔恨。因为她的苦难皆是他造成的,且带有极强的强制性,她可以将愤恨统统泄向他,而减轻逼向自己的压力。
    许多时候,她的魂与身分离了。她的身与谢探微缠绵、依偎,她的魂解离在外,像旁观的第三者一样瞧着他们,投洒着不无冷酷的目光,因而,“甜沁”这副身躯的喜怒哀乐某种程度上与她无关了。
    这是缓解痛苦极有效的方式,是她常年被浸泡在痛苦中熬炼,被逼出来的防御手段,免于自戕死亡的深渊。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人都是好逸恶劳的动物,追逐快乐、避免惩罚是天性。她顺从,就能得到安宁与富贵,宠爱与安全,她反抗,得到的一切统统摧毁,甚至付出血的代价,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尤其是近年来,她的温顺已不再因为畏惧惩罚,而是食髓知味,染上瘾头,有意无意地想去追求他给的奖励,无论是一件别出心裁的衣裙,一件价值连城的首饰,一次与陈嬷嬷她们见面的珍贵机会……被奖励催动的她,活得确实不痛苦,甚至很积极。
    她被彻底改造了。
    所以,此刻谢探微问她还想不想离开他,她认真思考了许久,摇了摇头,答案是:“不想。”
    谢探微奖励地摸了摸她颊,满意。
    “这是我听到最爽快的一次。”
    甜沁亦笑着,淡淡的,比天边的云朵还淡,反握住他的手,贴着自己。她实话实说:“离开了你,我不知道怎样活着。”
    “那就在我身边,我帮你安排得有滋有味。”他道。
    甜沁嗯了声,温驯地躺在他的膝上。姜黄色的阳光晒得骨骼发暖,湖畔阵阵泥土的清香,头顶的鸟儿在树梢间啁啾,日子平静极了,是她想要的。
    有时候痛苦只是源于自己不放过自己,不是吗?
    人总被假想的苦难困住,一生一世扮演悲伤的角色。
    这短短一辈子,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谢探微从腰间抽出一根玉箫来,放在唇下吹着。他为她而奏,曲声分外幽婉飘荡,沉浸在乐曲中,周围的景物仿佛都模糊起来。
    甜沁本就宁静的心像冻住一样,长睫微阖。用语言无法表达的情绪和念头,他用不绝如缕的笑声送到她耳畔。她细细品味着箫声,仿佛听见了他的心。
    超凡脱俗的境界。
    两人各自以舒服的姿势荒废了整个下午,直到日薄西山,才收了箫,掸掸身上的草丝和泥土,携手回到温暖的爱巢中。
    甜沁仰头望着月光,情绪不明。皎洁的月亮代表了崇高的自由,而她却被束缚在地面的黑暗中,永远触不到月亮。选择了安全,也就选择了束缚。
    谢探微轻轻扼住她的后颈,制止她眺望的目光。不必徒劳去仰望冰冷漆空中的明月,如果可以,他愿为她的月亮,照亮夜晚强行的路。
    “走吧。”
    他说话缱绻又温柔,特有的深情感,令人无法拒绝。
    甜沁深吸了口气,裹着谢探微的斗篷,走在谢府的石子路上。温暖的气息一点点散尽,冷风吹过,她骨子从里到外冒着寒气。
    一对并肩的身影,终是消失在了黑暗中,被黑暗同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