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争吵:“你真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n

    第152章 争吵:“你真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n
    甜沁痴痴怔怔走在水磨青砖上。
    雪停了,空气仍潮得厉害,湿气砭人肌骨,铅灰色黯淡的天空萧条落寞,连一只飞鸟也无,寒冷的严冬将心情深深埋葬。
    缓慢的游疑一点点滋长,逐渐形成噬人的漩涡,起了身令人寒碜的鸡皮疙瘩。脚底软绵绵的犹如踩在棉花上,中心如坠,似睡非睡。
    她的心底,是没头没尾的沉哀和彻底的无助,如同跌入深深的湖水。
    人生最绝望的境地莫过于此吧?
    “姓陈的婆子,饽哥,还有朝露晚翠,那四个人……都……都被……”
    回想牢房内,柳如烟断断续续,被甜沁拿刀架脖子上,逼到极处了,喉咙里干燥的空气几乎聚不成连贯的词句。
    甜沁愈急,发狠:“说,都怎么了?”
    柳如烟的脖颈已被割破,情急之下:“别、别杀我!都被大人关起来了,大人的吩咐,不关老身的事!具体关到哪了我也不知,骗您说‘他们离开了’,也是奉了大人之命,实乃无奈之举。主母饶命,主母饶命呐!”
    哐啷,刀落在地上。
    甜沁倒悬之心彻底死了。
    谢探微骗了她,根本没放陈嬷嬷。
    想来也是,他那样多疑城府深刻的人,怎会轻易信了她的妥协,释放人质,余生只能卑微祈求她,而不给自己留后路?
    他佛口蛇心,狡兔三窟,任何时候都是。
    她真傻,以为婚后长期的和谐相处,唤醒了他泯灭已久的人性,却忘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她再度被欺骗了,深深的,体无完肤。
    她委曲求全,到头来发现一场笑话,在掌控欲强大又暗黑的对手面前,她被算计个精光,像个过家家的小孩子。
    她攥紧了袖口,牙关紧咬。
    关押人质的地方能是什么好地方,陈嬷嬷一家遭无妄之灾,生满霉藓的地牢中,陈嬷嬷他们每日靠一口米汤吊命,活得生不如死。
    可怜啊,可怜她一直活在彀中。
    “饽哥被关押之时身上还带着伤,断了一条腿,汩汩流着血。”
    回想柳如烟的话,她的心再度被重重刺了一针。
    在那阴暗潮湿的地牢中缺食少衣过了这么久,伤口腐烂,即便侥幸没死,饽哥的一条腿也必定烂没了。
    物我同春园,西墙日影透过高窗斜射进来。
    北风冷冷寂寂地呼嚎着,紧张的气氛犹如拉满的弓弦,弥漫着火药味。
    厚重而窒息的黑暗。
    “你都知道了?”
    静穆的人影背对着她,强大的逆光下,模糊了轮廓。
    “知道了。”
    甜沁漠然道。
    “费尽心机抓来老鸨,就为了打听陈嬷嬷那几个下人。本打算再瞒你一段时间的,你知道了会伤心,身体才刚刚痊可。”
    水落石出,谢探微的口吻平凡,理所应当,未曾有半分被戳穿的窘迫,也不打算继续隐瞒。嗓音深涧玉石碰撞,醒人的阴凉之感。
    他指尖旋着一只小型戥子,吊链和杠杆维系天平两端平衡,用来称微量药材,剂量可达精准的锱铢级别。玩弄药材,同时,他也可以肆无忌惮地玩弄人命。
    “所以,你想去陪他们吗?”
    甜沁道:“你也想杀了我?”
    谢探微摇头,清醒冷静:“我没杀任何人。我仅仅软禁了他们,每日送以米汤饭菜。如果他们有朝一日死了也是病死的,黑锅不该由我背。”
    甜沁怔怔笑了:“你还真是不思悔改,蛇蝎心肠。”
    “承蒙夸赞。”他唇角竟荡漾微笑,给人以毛骨悚然的寒意,“我唯一失算的是,你敢背着我找到柳如烟。当时她跪下来苦苦哀求说自此离开京城,销声匿迹,绝不泄露半个字。我一时心软便信了,如今看来是个大漏洞。”
    “你失算了,也后悔了。”
    甜沁帮他说。
    谢探微轻烟薄雾般的叹息:“如果不是柳如烟,你和我还好好的。可现在裂痕已开,你再不会屈服,和我过安生日子,哪怕用死亡的方式。”
    他的话再度证明了仁心的无用。
    甜沁并不否认。
    今日是最后的宁静了。
    走出这扇们,他们将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谢探微,你已经得到我了,人,还有心。幸福明明触手可及,被你亲手毁掉了。纸包不住火,你作恶之时便该想到东窗事发的一天。”
    绝望与愤怒到极处,甜沁反而风平浪静,耐心剖析他们的悲剧。
    “诚然。你怪我害惨了陈嬷嬷和饽哥,连带两个无辜的侍女。”
    “可换位思考一下,站在我这种高位上,杀一两个卑贱的奴才是太寻常的事。这一路宦海沉浮,摸爬滚打,每个人手中沾满了鲜血,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正是你引以为耻的肮脏手段,给了你富足的生活,让你寒冬站在粥棚里施舍别人,而不是被人施舍。”
    谢探微嗓音优美,如果忽略内容,他娓娓道来的语气宛若在一片静寂中流淌天籁。他信仰坚定,毫无悔意,深深笼罩在自己原则中,黑暗中焕发着一种诡异又可怕的魅力。
    “还记得许君正吗?他是你第一个情人,给予我莫大的挫败和羞辱。‘姐夫,你要好好提拔他啊’,这话现在想来还是很痛。在你的极力要求下,我宽恕了他。陈嬷嬷与饽哥将你夺去,我再放过这两个贱奴才,便滥慈悲了吧?一而再不能再而三。换做你呢,甜儿,你怎么做?”
    说到此处,他喉咙溢出一声笑,自嘲般:“好吧,我已经滥慈悲了,他们还活着。我想你今日气冲冲过来,应该并没有兴师问罪的理由。”
    甜沁麻木地被他洗脑,明知道素擅诡辩,逃不过思维轨道的扭曲。
    她只觉越来越疼,心被活生生撕裂,问道:“那朝露和晚翠呢,何辜?她们全程没参与这些事,一时在我身畔本本分分。”
    谢探微冷冷不耐烦:“你过分在乎她们,本身是一种罪孽。任何和你亲密靠近的人,无论男女,统统都碍眼该死。”
    甜沁终于明白了他的逻辑,完全病态的,变态的,蛮横。他想要她,遮天蔽日的占有欲犹如浓重的乌云,摧毁她的世界。
    她是一件他最钟爱的物件,不能有灵魂。
    “你真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甜沁拒人于千里之外,充满了决绝,“你直接杀了我,也比留着我‘宠’好些。”
    晦暗的室内飘荡着晦暗,宁静中透着肃杀。
    “我早知道你会宁死也不跟我。”
    谢探微挪开了眼睛,他有软肋,他唯一的软肋就是她的死亡,她的悲伤。
    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极力避免这些事,到头来仍然作茧自缚,伤害了她。
    “继续跟我好,忘掉这些事。”
    他道,分不清请求或命令。但未曾妥协,放过陈嬷嬷一家。
    底线和理智始终压制着情慾,他绝对的冷静,他先是他自己,然后才能去爱她。
    甜沁凄然笑了,轻飘飘两个字:“做,梦。”
    “事已至此,你若还有办法让我屈服,便使出来吧,我奉陪。”
    谢探微欸然道:“何必呢。”
    阴影已渐渐缠上了甜沁,身后是几个孔武有力的打手。他们曾经帮甜沁捉捕柳如烟,现在却站在家主这一边,随时捕获她。
    甜沁鄙视:“还用老法子是吗?”
    囚禁,逼迫,威胁,暴力。
    他施施然颔首,气氛离奇,光线幽暗:“如果你非要对抗的话。”
    “谢探微,你就是王法吗?你以为你是谁,可以只手遮天?我要去官府去击鼓告你,强抢民女,道貌岸然,大儒的外表下全是虚伪恶毒。你会被万人唾弃,丢官罢爵,散尽家财,刀剑穿心……你会在雪夜饥饿又孤独地死去!”
    趁着还能说话,她尽全力诅咒他,可长期的抑郁耗尽了她反抗的能量,心神激越之下,骂出的仅仅这几泛泛的骂词。
    她的诅咒被他忽略,她威胁更毫无攻击性。因为别说去官府击府鸣冤,她连这座宅邸都走不出去。
    官府里尽是他的人,他的学生,他的信徒,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惜官者,她状告亲夫的行径是荒唐的。
    退一万步讲,即便告赢了,她也会因谋告亲夫而入狱三年,狱中苦寒,她柔弱的身子骨根本承受不了。
    把事情闹大对她有百害而无一利,他杀了两三个奴才仅仅赔银两的事,朝中大儒会为他辩经,反过来指责刁奴的不是,这件事屑小得像在花园踩死一株草。
    于她,却会因此重新被贴上洗拭已久的“精神癫狂”的标签,被他名正言顺地看管着。众人会怜悯他这个刚丧妻的鳏夫——他因爱和责任续弦,却续上了个疯子。
    “不用你们押。”甜沁一身冷淡,恨恨最后望了眼谢探微,决然转身。撕破了脸,她走向的并不是自由,而是她的坟墓——囚禁她的画园。
    可以想见,这次争吵过后,她作主母辛辛苦苦争取来的特权全部取消,她再没有自由出入的机会,谢家的财产和账本无消她再过目。
    但她仍然拥有富足的生活,在温室的牢笼里苟活,即便不吃饭,也有人逼迫强迫着她吃,想吃什么随便说,她依旧会被养出金色的羽毛。
    仅此而已了。她的人生,彻底黯淡。
    以前她还能说服自己看开些,想通些,可现在前路是一望无际的黑暗,她在孤独的路程上。她还不能提前终止这苦难,因为时时刻刻有人监视着她,防止她自己伤害自己。
    事情再度进入最黑暗的境地,泥足深陷,无丝毫救赎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