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秋亡:主母丧。

    第130章 秋亡:主母丧。
    一缕天上月颤颤于浮云之间,盆中夜来香开出饱满而密实的白花簇,香气如细细的小钩子,漂浮在寂静的空气中,钩得人心痒痒的。
    帘幕半遮半开,人在月光里淹个通透,水沉烟冷,风花雪月,瑟瑟作响的枯叶窸窸窣窣,屋里覆盖了一层又凉又冷的霜。
    甜沁松开搂紧男人脖颈的手臂,轻喘细细,额头沁出了一层香汗,有气无力地倒在一旁。谢探微亦缓了缓,扬手亮灯,烛火煴煴然。
    他擦了擦热汗,剐着她的颊,风神楚楚,呈浅淡的弧度:“今晚表现不错。”
    “你服药吗?”她捂紧被子,不放心地问。
    “服了。”谢探微道。
    后嗣这件事,他是自愿放弃的。
    甜沁如释重负呼出口气,“那就好。”
    空气中翻涌着暗流汹涌。
    “你走吧。”过了会儿她说,下逐客令,“回去住。我睡得踏实些,你也踏实些。”
    谢探微将她酸懒的细腰捞过,两条手臂偏要将她牢牢圈死,埋怨:“穿了衣裳不认人。”
    “我还没穿衣裳呢。”甜沁寸寸感到了压力,竭力规避着他。
    谢探微温和而有容吻吻她,泛着事后的安抚,嘶哑得狠:“那别穿了。”
    烛火灼热而明亮地燃烧,温度缓缓变热。
    甜沁又靠在谢探微怀中片刻,等他兴师问罪。今日咸秋找上门,她不知天高地厚侮辱了咸秋。按他睚眦必报的个性,她绝没好果子吃。
    然而良久,他只宁静肃穆地珍惜与她共度的良夜,指着白玉盘的月亮谈了半天无关紧要的话,与她对月亮的诗句,沉浸在小意温柔中,毫无发难之意。
    甜沁暗暗纳闷。
    若说不知情,以他通天的手眼实在不应该,醉流年的柳妈妈会禀告给他一切的。
    她清醒冷静地推开他,主动道:“今日,你夫人来找我了。她痛哭流涕,指责我流落青楼了还纠缠你,让我赶紧离开你,把你还给她。”
    “嗯……”谢探微聆着:“那你怎么答?”
    “我敢妄想离开你吗。”她阴阳怪气。
    他温柔庄严的眼浮出一丝赞许,经过长久的训驯,她终于学会正确把握事态了,掐了捏掐的后颈,情绪莫辨:“你气到她了。”
    “那你爱她?”她再度挑眉反问。
    “你觉得我爱吗?”他反问她的反问。
    “好吧,我没气她,我就告诉她我会替她美言,你心里有她,你们会百年好合的,她听后心情好多了。”
    甜沁状若无事顺着他的话头。
    谢探微无端失了会儿神,逐渐泛冷的眼神,修长的指尖拂过她,似流淌着千般思绪。忽然,他锢住她的下颌吻下去。
    甜沁的唔淹没在粗暴中,险些溺死,不知又触动了他哪根弦。
    过后,他丢开她,面不红心不跳,冷冷撂下一句:“我与她和离了。”
    甜沁捂着喉咙艰难汲取空气,一时沉默。
    谢探微不依不饶凑过脸来:“以后,莫再用‘你夫人’来称呼她。”
    “那又怎样?”甜沁眼圈红了,重新聚焦,“你没必要告诉我。”
    谢探微阴幽睥睨着她,如睥睨一只待宰的羔羊,锐利之色渐渐扩散:“我诧异的是她让你为她当说客,你就真当,你这样会失去我的。”
    普天之下哪有女子把自己丈夫往外推,他和咸秋和离,因为他心里只有她。
    甜沁凄然自嘲笑了笑,小声喃喃:“要是真能失去就好了。”
    话语清晰飘进谢探微耳中,神经一跳。
    “试想,如果是许君正饽哥有了旁的女人,你绝不会满不在乎,还拿这件事当讨价还价的筹码。”
    谢探微神色极不痛快,气挟风雷,砭人肌骨的清冷,是他少有失控的时刻,死死按住她:“咸秋是你的仇人,你宁愿把我推向你的仇人,也不肯接纳我。”
    “你既知她是我的仇人,两世了你却没为我做过任何事。你一味只会欺辱我,以权压人,把我像狗一样赶出家门又像鳖一样捉回瓮中,我凭什么喜欢你?”
    情蛊怦怦乱跳,甜沁意识到他在朝她索求一种更深层次的感情。她脱口而出,破坏了自己止水般的心态,带着本能怨恨。
    “不单我,是人都不会爱你的。”
    至此,他们双方的诉求都很明显。
    他要忠诚无贰的爱,她要仇人的命。
    谢探微嗬的一声轻笑,松开她,十指交叉地安静坐了会儿,典型的谈判姿势:“好吧,那你说说,想把她怎么样。”
    未等她说他便如数家珍指出:“目前我与她和了离,将她逐出谢园,让她去酷寒边关回娘家去,剥夺了她一切财产,让她感受到了被抛弃的羞辱和痛。”
    “但不够,远远不够。我猜你想要她的性命,对吗?”
    他步步紧逼。
    甜沁未曾否认。
    “我该想要。”她说,上纲上线地拿捏,透着孤注一掷威胁的意味,“如果你舍不得她,认为她罪不至死,是我逾了矩,那你以后就跟她一块过活,不要再来找我了。”
    谢探微几不可察地皱皱眉,难以否认,他仍想找甜沁,断断舍不得与她决绝。如果他在乎的是咸秋,便不会和咸秋和离了。
    他敏感地从她口吻中听到一丝醋意,这醋意莫名令他舒坦,回味无穷。
    “你想要的不仅是咸秋的性命,还有我的。因为前世今生害你的有她,我更是罄竹难书的罪魁祸首。”
    谢探微异常通透,神态如无关痛痒的笑话。
    忽尔,他扣起她的蜷起的五指放在心脏的位置,通心通感,她尖利的指甲仿佛一抓就能将血淋淋的心脏抓出来。
    他肃穆认真地峙问:“如果我把它给你,你会在乎我哪怕一丝丝吗?”
    甜沁并不奢求绝不可能得到的东西,冷冷回绝:“你在岔开话头。”
    “我答应你。”
    谢探微遽然打断,以明确的立场。
    “杀了她。”
    他上下齿相触,轻轻弹出这三字。
    甜沁心口猛然一缩,随即厌恶地提醒:“好,你记住了。”
    谢探微失魂落魄地凝视她,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仿佛能让她开心,他去死也愿意。他追过去再度将她锁死在怀里,陷入不自觉又无意义的笑,犹如思念的涟漪扩散。
    “我记得住,你也得记住答应我的……”
    每天试着多在乎他一点,起码少恨他一点。
    她不耻地撇嘴。
    谢探微浅浅笑,拧拧她,一厢情愿。
    他们之间达成了隐秘的共识,共同作恶。如果欺辱正妻可以证明他对她的忠诚的话,他乐意为之,因为如她所说,他本来是人渣,无所谓底线不底线的。
    ……
    秋棠居。
    咸秋骨瘦嶙峋,空空对着桌上的和离书发呆,犹如失了魂。
    泪流尽了。怒吼、撒泼、软磨硬泡、放下身段……她也都使尽了,哪怕甜沁作大她做小,于事无补,她难逃被清理出门的命运。
    秋棠居值钱的东西被下人们搬空了,寂寂如死室。主君吩咐要把这里铲平,重新改建成一座花园,种上甜小姐最喜爱的墨斑翠竹。
    曾几何时,甜小姐还是被赶出去人人喊打的老鼠。
    区区数月,主君便认清了自己的心,甜小姐重回神坛,成了主君毕生不可痊的血痂,触碰起来痛,置之不理又痒。
    甜小姐是传奇。
    而她,是百无一用的弃棋。
    “主君说看在多年情面上,再给您三日时间,尽快从这里搬出去。”
    门外,秋棠居的一等侍女冷冷撂下通知,曾几何时对她忠心耿耿的人,此刻满怀对她无礼的鄙夷,半分颜色都懒得施舍。
    谢园到底是主君的谢园,主君是唯一主人,主君的喜爱与厌恶决定了一切命运。
    余家早就败落了,咸秋作为没有母家支撑的宗妇,主君自是说休弃就休弃。事实上,长久以来她在谢家享受的荣耀和富贵,全靠主君的善心恩赐。
    “和离,可以对外说成我抛弃你,我做那个万人唾骂的负心人,你做无辜可怜的角色,赢得旁人的赞许和帮助,但缺点是你贵妇圈的友人定会嘲笑你,你会颜面扫地;也可以说成你抛弃我,我苦恋你不得,你是高高在上远走高飞的一个。这样你占据了感情的先机,却一定会有人谩骂你的无情负心。”
    “两种选择有好有坏,你自行选择吧。”
    “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好聚好散的,这点你应该清楚。夫妻多年,你大抵也不想闹得双方都难堪。”
    谢探微曾经这样说。
    “都会好聚好散”,意思是她根本闹不起来,强权可以碾碎一切执念与犟性。
    咸秋没有选,这是场必输的赌注。
    她容色枯槁,含恨瞪着一等侍女,悍然撕毁和离书,指甲渗出了血。
    甜沁这小贱..人,白白羞辱了她一场,半点没帮她,反而煽风点火加快了谢探微与她和离。她也真是窝囊,居然做出下跪的傻事,真是疯了。
    她不走。好歹是主君的发妻,谢家明媒正娶的宗妇,凭谢家醇厚的德性还会生拉硬拽赶她走不成?别人可能,谢探微绝不会的,他是最彬彬有礼的君子。
    她就赖着。
    没过几日,事实证明咸秋天真了。
    情势远比她想象的糟糕。
    先是余元在边疆意外冻掉了一根手指,下人哭天抹泪地送到她面前来。然后是何氏的手指,余烨的手指……余家每个成员的手指都掉过一遍后,再从余元开始第二轮掉,根根送到她面前,触目惊心,根根染着血。
    咸秋坚持了几天,精神就崩溃了,羸弱瘦病的身体经受不住打击,出现发疯的前兆,时常幻觉,做噩梦,出虚汗,无理由地大喊大叫,梦到有人要杀她或梦见余家全员血淋淋。
    她精神脆弱到一根发丝的韧度,眼睑发黑,脸色发青,整日瑟缩在黑暗角落。
    甜沁曾说谢探微不是好人,她不信,而今切切实实尝到了他的肮脏手段。
    他下定决心逼她和离,如果给脸不要,大祸临头的是余家,他有的是办法逼她就范。
    咸秋对甜沁的那一跪并未换来事情的转圜,反而葬送了性命。
    甜沁真是个恶毒的女人,咸秋想,一报还一报,她做过的那些事终究厘毫不爽应验在自己身上。如果有来世,她不会放过甜沁的。
    咸秋癫狂嗤笑。
    她拿着被撕得乱七八糟的和离书,把它们拼接在一起,落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痴痴地走入春水刚刚解冻的河中,维持最后的体面,纵身跳了下去,噗通溅起水花。
    她的病没救了,身体和精神双重意义上的。
    甜沁被赶出谢家时,咸秋大获全胜,满以为从此高枕无忧,实则错得太离谱。
    河水淹没了咸秋的脸,激越湍急,很快夺走了她的性命,撕碎了她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