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满月:满月宴。

    第95章 满月:满月宴。
    苏迢迢的满月宴规模小,总共来了十几位宾客,摆了两桌筵席,这对于昔日财大气粗的苏家来说实在寒酸。
    苏迢迢私下告诉甜沁说她是下嫁,夫婿是户部小吏,姓冯名正,守着月俸过日子,勉强算个科举考上来的寒门新贵。婆母是个强势刻薄的主儿,事事吝啬,这两桌筵席还是她软磨硬泡来的。可怜她做姑娘时大手大脚,嫁人了要拿自己的嫁妆贴补中馈。
    甜沁神色庄严而沉痛:“拿妻子的嫁妆钱,算什么男人。”
    近年来她情绪如一死水泥塘,很少感知到煎熬以外的情绪。
    见苏迢迢生子后非但没胖反憔悴了一圈,过着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日子。
    苏迢迢急忙扯了扯她,道:“嘘,小声点吧,被我婆母听到了又麻烦。”
    甜沁道:“当初何苦嫁给这样的人?”
    苏迢迢流露无奈的哀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弱质闺中女又能如何。头胎是女娃娃,这我月子病还没好利索,婆母已经开始催着第二胎了,夫君这几日也连连暗示与我同房,我实在是没办法。”
    甜沁想劝苏迢迢和离,苏迢迢还年轻,尚有退路。冯家这虎狼窝比昔日余家也不遑多让,正常人呆久了得疯。
    冯正所在的户部受谢探微管辖,斯人的生或死,仅仅谢探微一记眼神的事。
    若她替苏迢迢去求谢探微……
    想到又要与谢探微交锋,甜沁十分犯难,刚要询问苏迢迢的意思,却听对方道:
    “罢了,不提我了。甜儿,你姐姐姐夫还没送你出嫁吗?”
    甜沁一怔。
    “没……”甜沁吐出一个字,以沉默完成了剩余的话。
    苏迢迢晓得谢家情况,事实上谢家教严,尤其对甜沁严。
    但苏迢迢从没觉得这严格有什么不好,这是充满慈爱的严格,有人牵挂的严格,情脉相连的严格,爱之深严之切,比她这样在陌生的冯家当牛做马好了千倍万倍。
    “不嫁也罢,嫁了冯家这种的更窝心。”
    苏迢迢站在自己的角度,由衷地感叹,“甜儿,谢大人对你真好啊,真的,我羡慕死你了。”
    甜沁不能苟同。
    她盯着时辰,时时刻刻算计着,她得在太阳落山之前回到宅邸,这是谢探微定下的规则。否则一次不遵守诺言,以后她出门的机会也将被剥夺,接受他严厉的制裁。宽纵与宠溺皆是表面的,魔鬼的獠牙才是他的本色。
    气氛寂然凝滞。
    苏迢迢抱来孩子给甜沁看,眼中满是母性与爱溺。
    甜沁仅瞥了一眼便没再看,非是单单厌恶苏迢迢的孩儿,而是厌恶全天下的孩儿。
    她永远记得前世十月怀胎生下个怎样不孝的东西,被伤透了心。
    “真是可爱。”她言不由衷附和。
    姊妹坐在一块谈天,昔日手帕交,一个成为事事忍让的寒门妻,一个沦为无名无分的高门妾,境遇虽迥然不同,隐含的心酸别无二致。
    见甜沁清秀丽质,宴会上有试图搭讪的公子。稍加了解之后,他们知道甜沁是豪门连妾都算不上的金丝雀,纷纷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脸色白了,沉默地躲开。
    场面尴尬,甜沁却不觉得受辱。
    她希望时间过得慢些,不想早早回到那个阴森沉闷的家。
    未久苏迢迢的婆母将其唤了过去,凶神恶煞,斥责苏迢迢席面太贵,竟用了“参翅八珍”的食材,包括了手掌那么大的鲍鱼和竹荪。
    “一个个穿得像模像样,礼金却少得可怜,明摆着过来白吃席面的。你也真傻,请了这样好的厨子和菜品,够我儿半年的俸禄了。你在家中抱抱孩儿倒是轻松快活,知我儿在外奔波忙碌的辛苦吗?快把参翅八珍退了!”
    苏迢迢红了眼圈,哑声道:“母亲,菜都上了,哪里能退?”
    冯夫人瞪眼,蒲扇大的手竟要打:“反了你了,还跟我顶嘴?
    旁边的冯正皱眉道:“迢迢,母亲是为我们好,你就听母亲的吧,别惹母亲生气了。”
    苏迢迢腹背受敌,无所适从。
    甜沁隐约听到了些,本不想掺和他们的家务事,但见冯夫人要掌掴苏迢迢立威,而苏迢迢抹着眼泪无丝毫躲避之意,甜沁猝然横身出现,挡在苏迢迢面前:“住手,无论如何你怎么能打她?”
    冯夫人早注意到这不速之客了,别的宾客都有头有脸的,哪哪国府哪哪房哪哪夫人、小姐,唯独甜沁两个正经的拜帖都无,进来就不三不四缠着苏迢迢说话,以至于她这婆母几次呼喊苏迢迢都被无视,憋着一股火在心:“你是谁?哪来的小贱婢?”
    冯夫人早年做过浆洗仆妇,为人粗鲁,发迹了仍满嘴脏话。儿子冯正从小到大都被她牢牢控制,冯夫人不可一世惯了,容不得人忤逆。
    “我是……”
    甜沁方要反唇相讥,冯夫人的巴掌已悍然落了下来。
    “哎呦——”紧接着鬼哭狼嚎,却不是甜沁发出的,而是冯夫人的惨叫。
    冯夫人的胳膊正被闪现的赵宁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发出嘎吱吱的骨裂之声。
    “救命啊,救命啊,杀人了!”
    “这是我们谢氏府邸的甜二小姐。”
    赵宁铁硬森森地警告。
    甜沁在余家本行三,寄养在谢家后人人都叫她二小姐。
    此言一出,冯家人俱是倒抽凉气。
    冯正见母亲受辱,畏畏缩缩不敢上前。原因无它,这位赵宁赵大人他认得,常常跟在谢家家主身畔的狠角色。在朝堂上,凭他的官位只敢远远眺上一眼。
    对方此刻牢牢占据着身手优势,铁塔般的身形,铁箍的手臂,瞪起来黑森森如太岁再世的牛眼,面色凶狠,十个家丁亦不是他的对手。
    更要命的是,赵宁并非寻常武夫,位高权重,得罪赵宁便得罪了谢探微。
    得罪谢探微的可怕后果,他甚至不敢去想象。谁知那美貌小妾居然是谢家的?否则他说什么也不蹚这趟浑水。
    冯正后悔莫及,踌躇不敢言。冯夫人血色尽褪,冷汗如雨,在场宾客纷纷指点说她倚老卖老,大快人心,冯夫人的坏脾气曾经得罪过许多人。
    甜沁趁机拉走了苏迢迢。
    苏迢迢免于挨打,十分悲哀,萎靡耷拉着手臂:“对不住,我家这副鬼样子。”
    甜沁仔细抚她脸,新旧淤痕重重叠叠,看来冯夫人打媳妇已不是第一次,而冯正畏畏葸葸,一味向着母亲不敢违拗。
    苏迢迢断线珍珠一般坠下泪来,垂首盯见甜沁裙角繁复高雅的刺绣,散落的星光熠熠生辉,心头愈加羡慕。冯家是新贵,家底薄,她和冯正的大部分矛盾都和钱有关。
    相比之下,甜沁却有姐姐姐夫的关爱,永远花不完的钱,穿要多奢侈有多奢侈的衣裙首饰。如果她能和甜沁互换身份就好了,哪怕一天,让她体验体验被宠上云巅的滋味。
    甜沁察觉到苏迢迢的艳羡之意,有苦说不出,硬说苏迢迢反显得她拿乔。
    没错,相较于前世,谢探微于物质层面确实给足了她优待,他会因她肚子半夜一声咕咕而额外给她加餐,会跑遍全城只为给她带回一只书本画的彩羽鸟儿,甚至提前预判满足她那些难以启齿的小愿望。
    可苏迢迢看到的永远只有光明的一面。
    就像苏迢迢不说,谁知道新贵冯夫人居然受这等窝囊气一样,甜沁内里也存着不为人知的苦衷,且比苏迢迢更深重,更泥土深陷。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肮脏。
    她的光鲜亮丽,用绝对的顺从换来的。
    她今天能光鲜亮丽站在这儿,吃最好的用最好的,代价是在谢探微膝前低三下四地报备恳求,永远活在阴影里,永远没有与所谓“主人”站在一起的资格。
    他指尖拂过的温暖温度,随时能化作杀心大炽的情蛊电痛,交织在她孱弱的躯体上,像鞭子一样夺走她的意志。
    不用为钱发愁的人,往往为更棘手的东西发愁。
    作为金丝雀,她的感受并不重要,她的生杀予夺喜怒哀乐全凭主人的心情,一句话一个眼神便决定了她的命运。
    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不要这虚假繁荣。
    她和苏迢迢俨然站在两个极端,都想成为彼此,但隔着现实的高墙,望洋兴叹,都成为不了彼此。
    这时冯正追过来,一下子拉住苏迢迢,好说歹说道歉,求迢迢一定要原谅他。
    对于甜沁,冯正既敬畏又憎恶,避之不及,连她的容貌也不敢多看。甜沁带来的侍卫伤害了他母亲,他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母亲没有什么坏心眼,迢迢你是知道的,她这人刀子嘴豆腐心。迢迢,母亲受伤了,手腕流了很多血,你快点回去道个歉,家和万事兴,就当为夫求你了。”
    苏迢迢哭着拒绝:“姓冯的,你还有没有良心?”
    冯正不依不饶拉扯,苦口婆心。
    无论如何,苏迢迢已嫁作冯家妇,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能离开冯家。
    ……
    一场满月宴,群雌粥粥,不欢而散。
    甜沁狼狈踏上归途,这场与手帕交的聚会非但没给她带来任何心灵上的宽解,反而使她愈认清了现实。
    人间处处是枷锁和牢笼,岂独谢府为然。
    她虽心力交瘁,规矩是不能破的,太阳落山之前必赶回谢府。
    赵宁一边驾马车一边道:“主君已经晓得事情的经过,小姐累了,回府不用拜见,先回画园歇息吧。”
    显然,飞鸽传书和情蛊双重监视着甜沁的一举一动。
    甜沁却摇头坚定道:“不,我要见主君。”
    冯夫人和冯正骂了她贱婢,岂能白白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