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忏悔:不是跪佛,而是跪他。n

    第92章 忏悔:不是跪佛,而是跪他。n
    甜沁被挟持至物我同春,至一陈设严洁精致的厢房,花窗青瓦,十字海棠式雕镂的门窗,古雅朴拙,阴阳平衡,碧纱橱和垂幔打造了独一无二的幽微氛围。
    八仙桌上正摆着酒菜和美酒,摆了两只杯盏,显然为她而备。
    谢探微从不让她喝酒,今夜的例外让她嗅到一丝危险。正如晚翠所说,被带到这种地方不退一层皮休想离开。
    甜沁心生恐惧,试探问:“姐夫还要用宵夜吗?”
    谢探微拨了拨她被夜风缭乱的发丝,道:“如此良辰,不小酌一杯岂不辜负。”
    细看桌上摆着蟹黄酥和金丝卷,各色蜜饯,小食,汤饮。以往每每甜沁在席面上都吃不饱,回房还让朝露和晚翠给她偷偷加餐,这等隐秘细节竟也被他知悉。
    还记得今夜是咸秋的宴,良夜合该咸秋与他共度,谢探微却和她混在一起。
    反正也气不死咸秋,甜沁早熄了争宠的念头,对谢探微的接近只觉棘手。
    “我不会喝酒……”她嗫嚅。
    谢探微领她在桌畔坐下,甜沁使劲抽出被他握住的手,推诿道:“甜儿酒量浅,姐夫以前从不让我饮酒,今夜也算了吧。”
    “我在你身畔便无妨。”他不让她饮酒因为酒后容易乱性,她会被欺负,被揩油,乃至于被别有用心之人夺了清白和婚事。但物我同春绝对安全,她可以破例饮酒。
    谢探微垂睫给她斟了一杯,醇如流动浆液,忽闪几点烛光,清冽不辣,酒香缭绕。又给自己斟了杯,窗牗半掩半开,窗外一轮硕大浑圆的月,菱窗墨色淡,透着鸭蛋青色。
    “请。”
    甜沁踌躇接过了酒盏,瓷上画着绀蝶和晴山蓝。抿了一小口,舌头便辣得不行,疲惫的身体活络起来了,恍惚记得上次饮酒还是在余许两家的订婚宴上。
    谢探微亦饮了口,目光沉静地盘落在她严严实实的高领上。
    捂得那么死,也不知道提防谁。
    他不点破,弥漫着渊渟岳峙的窒息感。甜沁如坐针毡,千钧巨石悚栗压于头顶,让她竟有些后悔穿得严实,此地无银三百两,反惹来他的盘问和凝视。
    她掐紧了掌心纹路,惴惴将酒杯放下。酒出奇的烈,饮半口脑袋便若有若无发晕,脸颊也烧起来。
    “我喝不了了。”
    谢探微将那些好看又好吃的糕点朝她近了近,示意她吃。前世她哪曾有如此待遇,能和主君单独夜膳,被主君敬酒喂糕。
    甜沁根本没心情吃,比起前世他的冷漠,他的热情仿佛更恐怖些。遥想在此尚要与他度过漫漫长夜,禁不住一股彻骨的绝望。
    谁来救救她,咸秋也行。丧失了目的性与他单纯的接触,使她浑身发抖,滋味比烈火烹油也不遑多让,徒唤奈何。
    “妹妹不喜欢吗?”
    谢探微连饮了几杯,飘荡着水一般的光明,仪态也轻佻了。他伸手拢住她的腰,丰神轻柔而潇洒,脑袋懒散搁在她颈窝处,心口透着一点点热。
    “你喜欢什么,告诉我……”
    他总善于慢慢拉近距离,甜沁被温水煮青蛙,每一寸靠近让她激灵万分。掀眸撞进他的眼帘,发现他并非动情的,依旧冷漠不加修饰,哪怕在这样温暖的时刻,似在提醒着她:服从他的命令,否则后果自负。
    这直接扼杀了甜沁趁他醉要他命的念头。
    谢探微倏然将她抄横抱起,离了八仙桌。骤然的失重使甜沁溢出惊呼,试图挣扎,却被他情意按住了她后颈,牢牢贴在他胸膛,很快被扔到了榻上。
    红幔掩映,明烛高照,枕畔还散落几颗从海边带回来的夜明珠。绵软的榻深深凹陷下去,甜沁陷在其中,病态喘着气,心情复杂地凝结着悲哀和荒凉。
    即将发生什么,老生常谈了。
    “别怕。”
    谢探微倾身覆上,仿佛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吻住她的檀唇,进行曲折绵长的前戏。
    从力道和动作来看,他已把她当成私有物,送她出嫁是绝不可能的事。
    “放松些,愉悦些。”
    避子药已然服过了,恰掺在他刚才饮过的酒中,她可以放心。
    甜沁愈发无力,只得顺应他的节奏,手臂主动攀上他的脖颈,渐渐忘乎所以。她抵御不住模糊的神智,身体被长久驯化出现该死的反应,缴械投降。
    他没有用情蛊,照样水乳交融。
    ……
    咸秋大难不死后,再不把精力放在苟且的丈夫和妻妹上,专心致志疯魔般寻找治疗石疾的偏方,神佛求遍,无所不用其极,甚至找上了苗疆的巫医。
    她捂着废掉的右耳,始知母亲何氏叮嘱的正确性。夫妻关系是靠不住的,情情爱爱更是虚无缥缈,唯有拥有一个自己的嫡长子,方能维系尊严和地位,方能彻底逐出蛀虫甜沁,使家宅恢复安宁。
    谢探微曾经答应她有嫡长子就不养妹妹了,他是守信的人,许诺之事一定会履行。
    即便谢探微日后再纳其他美妾,也没甜沁这么致命,总归受主母的管辖。
    秋棠居整日飘荡着浓重的药味。
    甜沁住在画园,轻易也不去触秋棠居的霉头。前些天她一心一意要咸秋的性命,现在倒觉得斯人活着还行。
    因为咸秋一心一意要赶她出谢府,乃是强大助力,有咸秋不停给谢探微吹耳边风,说不定哪一日她真被赶出去了。
    她只是好笑,咸秋拼了命医治的石疾和耳聋,在谢探微手里仅仅几针的事。
    谢探微这般灭绝人性任发妻自生自灭,和她前世分娩后所受凄苦如出一辙,咸秋居然不思和离,反拼命盼着与他绑定一辈子,蠢还是可怜?
    去往广济寺的路上,咸秋不顾豪门贵妇尊严,三步一叩登山拜佛。
    从前也去过迦叶寺等寺,咸秋未曾如此虔诚。只因广济寺供奉的是观音,观音送子,且有“观听世间一切声音”的名号,尤其善医耳疾一类病症,正中咸秋下怀。
    甜沁既不求子也不需要治病,慢慢悠悠跟在后面,随下人一道观赏沿途秋日风光。
    她并非不信佛,神佛若有用,世间不会游荡着恶魔了。
    宝相庄严的大雄宝殿前,谢探微双手合十,跪于佛前。
    甜沁亦随他跪下,默默祷告,片刻起身,谢探微好奇道:“甜儿许了什么愿望?”
    甜沁疏疏地回避:“佛前的愿望说不出就不灵了。”
    谢探微和蔼可亲的淡漠,刨根问底:“说说,没准能帮你提前实现。”
    在他的主宰下,求佛不如求他。
    他这样说,便暗示了她只能许他允许范围内的愿望。
    甜沁无比恶寒,愤懑憋在心腔压抑不住。
    笼罩在普度万物的金色佛光里,肃穆萧森,深邃的穹顶增强了佛爷庄严的宝相,她莫名得到了勇气,一字字道:“我许愿逃离你,使你今生今世捉不到我,永远消失。”
    铮铮言语在清寂凝重的大雄宝殿中,久久回荡,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哦?”
    谢探微凝固,良久,不怒反笑,神色湛然,玩宠般拍了拍她的脑袋,她的所有挣扎仿佛被他这缕轻拍悉数抹除了,“妹妹真爱开玩笑。”
    他依傍攥拳幽冷发抖的她,施以训教,“很久没见你弟弟晏哥儿了,听说他近来功课欠佳,常被先生打手板。”
    “谢探微。”甜沁罕有地直呼大名,敏感听出了他言外之意,愠怒道,“你敢。”
    谢探微目色塞满了黑暗,吞噬掉倒影的几缕佛光,低低说,“你看敢不敢。”
    顿了顿,深邃温柔发出指令,“跪下,甜儿,向佛收回你不诚的祈求。”
    他给她个台阶下,别说他无情。
    甜沁每次试图忤逆他,都撞得头破血流,无一不以惨败告终。她骨节掐得咯咯作响,踌躇片刻,终是缓缓屈膝跪在了蒲团的上,对向低眉垂悯众生的佛,尊严碎了一地。
    背后却传来他一声冷笑,钻人骨髓,兜头的雪水泼在她尾椎。
    他并不满意。
    甜沁忍辱负重,悄然转移了膝盖了方向,直直面对他。
    不是跪佛,而是跪他。
    她仰起纤瘦秀丽的脖颈,面孔对向他一人,像他一人的信徒。
    谢探微穆然道:“忏悔了吗?”
    “……忏悔了。”
    “该许什么愿望?”
    “一生一世不离开姐夫,在姐夫身边。”
    她已形同行尸走肉。
    谢探微聆了片刻,听她答得总算像样子,颔首,冰冷的话语砸在她耳畔,像无形间给她一记耳光:“甜妹妹皮子还真是贱,明知该许什么愿望,非要跪着重说。也罢,罚你在此跪半个时辰好生反思自己。不许和沙弥说话,亦不许偷懒,晚上回府我会认真考你。”
    甜沁没有任何说不的权力。
    当着佛的面他敢如此肆无忌惮,还称“信男善女”。
    佛像是泥塑的,皇帝尚且管不了他,他又岂会囿于这座捐过无数香油钱的寺庙,寺庙里大大小小的和尚都是谢氏供养的。
    谢探微翩然而去。
    寒风中,飘荡着着枯黄的落叶。
    甜沁一人跪在荒僻的佛前,却因方才跪的是他,背对着佛。浓长的影子掩盖了佛光,好像天生活在黑暗中,得不到救赎。
    沙弥们在庭院中扫着落叶,时而瞥她一眼,眼神充满了惧怕与困惑。
    谢家家主,权臣大人,是寺庙惹不起的存在。
    佛堂太近,佛一直垂眸在注视着甜沁,
    但佛是住在山里,大抵也管不了人间的恶鬼。
    甜沁麻木地跪着,泯灭任何悲喜,这场不见天日的牢笼,仅她一人被牢牢囚禁。
    为妾为婢者,任人凌辱打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