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诀别:“我要给姐夫做妾了。”

    第76章 诀别:“我要给姐夫做妾了。”
    甜沁被允许去牢里最后看许君正一次。
    阴云漠漠,东风峻寒,甜沁梳着低调的堕马髻,鬓插主钗,一袭粉蝶梅花裙,披着长长的云锦斗篷从马车中款款而下。
    她透着大家千金的贵气,浑身精致保养娇气到了头发丝,一看就是哪位权贵的掌上明珠,与肮脏阴湿的大狱格格不入。
    赵宁一路护送她,出示令牌,侍卫俛首放行。
    潮湿阴暗的牢房中蹿动着鼠类,青苔,处处充斥着犯人半死不活的呻吟声,地窖牢房,真正的人间炼狱。
    甜沁小心翼翼拎着裙摆,穿梭在甬道壁间,触目惊心,蹁跹的裙角泛着珍珠贝的光彩,似意外坠落泥泞的星华。
    她第一次来这种地方,骇然悚惧。
    相比之下谢家大宅的囚笼简直宛若天堂,谢宅以温柔和暖馨织成,虽然充满了谎言和虚伪的关爱,但能食饱穿暖,极尽奢华。
    若她被抛到此处,恐怕一日都活不过。
    赵宁在前举着火把,道:“甜姑娘跟属下来,无需担心。许公子的牢房在尽头,主人让您与他说上一炷香的话。”
    甜沁嗯了声,又曲曲折折走了数条窄小的甬道,经过狱卒层层叠叠的关卡,终到许君正被关押的牢室。地处极深不见天日,空气滞窒,久呆令人头晕目眩。
    许君正一动不动歪倒在墙壁下,短短数日他暴瘦如柴,骨瘦嶙峋,狰狞化脓的伤痕遍布全身,几只蛆虫爬来爬去,只剩半口气在。
    赵宁并没有开锁之意,让甜沁隔着牢房与许君正说话。
    甜沁急呼道:“许君正!许君正!”
    杳无回音。
    良久,许君正才幽幽咳嗽了声,见牢室外有人影,立即惊恐抱住了头,悚然喃喃:“别打我,别打我,我什么都说……”
    甜沁内心黯然,落在谢探微手里留着条命便是不错。细看之下,他左腿膝盖呈不可思议的弧度扭曲,竟被活生生敲断了。
    “许君正,是我。”
    她耐心喊了数声,三魂悠悠七魄渺渺的许君正才逐渐恢复神志,眼中溢满难以置信的泪水,嘶哑的嗓音几不可闻:“甜……妹妹……”
    “是我,许君正,你别着急。”
    甜沁尽力劝道:“京兆尹大人宽恕了你,很快就能出去。之后你离开京师,再也不要回来了。”
    许君正闻此并未喜色,而是熄灭般的死寂。
    “甜妹妹……是你救我的,对吗?”
    他挣扎着想朝甜沁爬来,断掉的腿血如泉涌,疼得他一阵阵背过气,挪动半寸都需付出极为沉重的代价,泪混合着血,汩汩然将牢室地面染红。
    “那你怎么办?你会和我一起走吗?”
    甜沁摇头,垂下眼帘如一朵寒颤的花,沉沉道:“我……爱上我姐夫了,日后要和他在一起。你也成家立业吧,娶一房良妻,今后把我忘了,我也把你忘了。”
    许君正数日来备受凌辱,早猜到事情的结果,听她亲口说出仍忍不住震颤。原是他福薄,消受不起甜沁这样的好女人,再坚持下去毫无意义,徒然落得玉石俱焚的下场。
    “嗯……你要好好的……”
    他喷出血,怀着无尽悲愤与不甘,被迫承认了事实。
    “你也是。”
    甜沁哽着。
    赵宁在旁监视,他们的话不能太露骨,只能点到为止。她是大小姐,他是阶下囚,他们本来不应该见面。
    赵宁掐算着时辰,适时提醒:“小姐,该走了。”
    甜沁擦干眼角失态的泪,最后望了眼奄奄一息的许君正,狠心离去。泪水滑落在地牢中依旧那样美,闪烁着玛瑙般的色彩。
    许君正根本不该和她牵扯,她如今被锁链绑在悬崖边的阴影里,背后潜伏着可怕的庞然巨物,任何试图靠近的人都会尸骨无存。
    初夏阴沉的天空下,灰云层层厚重堆积。远方浅蓝色的山峰成一线,凉意袭人。风里的蛛网可怜飘断,蜘蛛坠在细细的丝上无家可归。
    甜沁从地牢里钻出颇有种再世为人之感,她自己的力量太渺小了,脆弱如纸,在权势的洪流面前不堪一击,只要上位者想,千种百种法子制裁她。
    她曾经那颗坚定反抗的心被锋利的现实磨平了棱角,乃至于悲哀,疲倦,无力失去斗志,在泥潭中越陷越深,甘愿麻木。
    她想,大概她永远逃不出去,哪有那么多可歌可泣的奇迹。
    谢探微正在府丞大院的马车边。
    日影渐淡,他如明月湛然独照,雪落山巅,静静守候她的回归。
    那主宰一切的人。
    甜沁一愣,手绢被紧张地揉成一团,默默来到他身畔,秀颊被泪沤得略微发皴,温顺驯服的姿态。
    谢探微将她揽在怀中,挡去了薄暮的凉风,柔声道:“别哭。”
    甜沁麻木依靠,死了一样。
    “这次我真的跟他此生不见了,希望姐夫信守承诺饶他一条性命,丢他到外面自生自灭。”
    谢探微淡嗯了声,指腹懒洋洋抚平她的泪痕,“长痛不如短痛,妹妹及早断掉得好。反正你们当初结亲就是互相利用,不存在所谓真情。”
    他自有一套行事准则,并坚定信仰其正确性。
    甜沁沉下暗影,颔首。
    谢探微搂着她一步步带走,上马车,回府。天色飘雨,甜沁被保护得须尾俱全,绣鞋都没沾上一滴雨,如被囚在密不透风金丝罩里的鸟雀,养出益发华丽的羽毛。
    ……
    许君正不过是谢府每日泱泱繁杂中一个小插曲,过去便过去了,人们只当他为攀龙附凤的小窃贼,茶余饭后一笑,渐渐淡忘,无人长久介怀。
    春意渐老,草地绵绵,明媚的夏日来到,太阳一日绚丽似一日,穿单薄的纱衫能感受到明显的热,蝉鸣如浪,雷雨天也与日俱增。
    谢氏一家再次外出小住,只不过这次不是温泉山庄,而是临海的避暑山庄。谢氏家大业大,似这样的庄子还有几百座,九州各地皆有豪庐,专有管家与佃户一边劳作一边打理,主人家不必拘泥京城,想在哪方就在哪方住。
    临走前数日,英国公陈府办嫡长孙满月宴,千头万绪,需要人手。咸秋与陈大娘子素日要好,便赶去帮忙主持局面,耽搁了去避暑山庄。
    “我在英国公府住二日,夫君且先行,随后我单独追上。勿念。”
    下人转述咸秋的口信。
    谢探微应下,并无异议。
    他正信然修剪一盆吊兰,点到为止的关心,似乎还不如花枝重要。这样的报备根本没必要,再正常不过,咸秋爱去何处去何处,他不会限制半分。
    甜沁在旁生生目睹,咸秋留宿在外并非头次,每每他皆这副不咸不淡的态度。明明他病态的掌控欲渗入骨髓,却大度容忍妻子留在外。
    是装的吗?
    当真是妻妾有别,区别对待。她要出门,他便无中生有加上一百零八道限制。她去苏迢迢府上,他在下午阳光尚盛时使赵宁逼她回来;她去千金堂求方,他以情蛊作俑,底线分明,她稍微晚些便要跪地承受他惨绝人寰的制裁。
    况且,咸秋若不去避暑山庄,路上岂非剩她和谢探微二人?
    ……难以想象的棘手。
    她手掌一颤,吊兰的花叶剪坏了,好好的枝叶一道丑陋的伤疤。
    谢探微察觉,淡淡呵责:“这样不小心,毁我江南运来名种?”
    甜沁道歉,兰叶生生折损一截,露出难看的痕。
    “我不是故意的。”
    “罢了,早知你不会,今晚不该教你。”谢探微亦没了剪花的兴致,撂下剪刀,揉揉她的蓬松的脑袋,目光黏稠胶着。红烛高照,灼灼然亮得逼人。
    “我去洗洗。”
    甜沁眼睑轻颤,唯恐起身,快速脱离他手掌笼罩的危险区域,逃向湢室。
    谢探微气定神闲望着她背影,影影绰绰的温柔。
    夜,帐幕掩起,乌云笼罩明月。寒鸦停泊在不堪重负的枝桠上,瞪着一双溜圆的鸟眼,四下张望,浓重的夜雾模糊了室内燃烧的红烛。
    谢探微挺着腰,在她身上疾风骤雨。
    甜沁无措地揪紧褥单,沦陷其中,禁不住梗脖去吻他。
    他笑了笑,擦擦汗水,在她耳畔低语了句什么,使她愈加舒畅。
    甜沁口齿不清地喃喃,“避子……”
    “放心。”
    谢探微掐着她脖颈更低些。
    这是一个咸秋不在府邸的夜晚,任他们为所欲为。
    事实上,咸秋在不在都无所谓。
    明日他们启程要去避暑山庄,舟车劳顿,还不肯好好歇息,折腾到月上中天。
    她剪坏了他一盆兰花,自然是要偿的。
    “姐夫放过我吧……”
    “再最后一次。”
    谢探微柔得滴水,看似温暾与她商量,实则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甜沁迷离着,快要哭的神色,流淌着鸭蛋青的淡月光,美得似一株莲。
    她从一开始的痛苦,经他尽职尽责的教导,已学会享受惬意其中了,进步很大,他要奖励她。
    事后二人皆是累,泥泞不堪地倒在一起。甜沁脑袋的混沌渐渐褪掉,神志归笼,埋在他肩窝上,低声道:“姐夫,我们等等姐姐再走吧。”
    谢探微意犹未尽抿了抿唇,独有的潮湿和细腻,“理由。”
    “不差这一两天的,姐姐回来见我们抛下她走了,心里一定会失落。我既然要长久侍奉姐夫,势必得与姐姐处好关系,不想她因此不愉快。”
    甜沁绞尽脑汁编理由,想方设法避免与谢探微独处。
    谢探微看破,单手牵制她双腕在头顶,压迫感十足,冷笑都欠奉,“妹妹这是又躲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