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春禊:“至少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第72章 春禊:“至少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甜沁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很像大户人家豢养的金丝雀,那种被华贵冰冷的珠玉包裹,却毫无自由的妾室。终究是重蹈前世的覆辙,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这件看似精致实则束缚的裙衫,禁锢住她的精神,时刻提醒她应该驯服,她已“有主”,不该将目光投向他人。
    甜沁忽然想起了前世咸秋的大婚。
    那时,余家举家还客居在外,嫡次女与谢家攀亲,十里红妆。
    天阴沉沉的,谢探微身着新郎喜服,走水路来迎亲,画船共计三十三架,塞满河路,恢弘盛大,河水恍若都被染红。
    咸秋凤冠霞帔,盖着红盖头,美艳不可方物。二人共握红绸,鲜花铺路,新郎玉树临风,新娘亦含情脉脉。
    甜沁与苦菊几个姊妹挤在人群中抢喜糖吃,第一次见神仙玉人的姐夫,叹为观止,对嫁得如意郎君的二姐姐充满了艳羡。
    然而很快咸秋骗婚之事败露,石女之身,为维持谢家宗妇的身份,找妾生子。
    甜沁彼时也定亲了,去谢府省亲喝下一杯酒,就莫名上了姐夫的榻,最终接连生下一男一女两个孩子,惨死于饥寒交迫之冬。
    往事不堪回首。
    这么多年来,谢探微未曾计较过咸秋骗婚之事,他身为儒学经师,仁义高尚,胸襟开阔。
    咸秋年轻好美,多画张扬时兴的妆、多穿出格的裙衫,谢探微从未多说一句。偶尔咸秋留宿友人家中,谢探微也听之任之。
    换了甜沁,他宛若变了个人,换了套标准,事无巨细,许多小事都严厉限制。
    她只是一个没血缘的妻妹,他却将最病态的占有欲强施于她身,给她灌了最禁锢的情蛊,派人日夜监视她的动向,将她囚在亲手营建的园子里,光彩不能外露,乃至于控制她的精神,像小活物一样圈在他所划定的藩篱之内,接受他的馈赠,保持他想要的样子。
    因为她是他亲手栽培起来的?
    苏迢迢说她生在福中不知福,这年头有人管着比没有强。
    甜沁蜷了蜷手指,掐得掌心纹路快要出血。是不是生在福中不知福未知,她只知两辈子了,她始终活在旁人阴影之下,这道用权力和私心搭建的樊笼固若金汤。
    春禊所在的湖岸,聚集了三三两两的贵族,宴饮戏谑一片颂声。
    甜沁跟在谢氏夫妇身后,依古礼浴于清澈见底的河水中,临水洗濯,驱除去岁的不祥和晦气,菊花和柳枝插得满鬓,拜孔子,宴饮赋诗,结交友人,一派雅事。
    余家从前发迹时,虽也附庸风雅,未有能力将古礼绘声绘色呈现。到底谢氏家族百年沉淀,钟鸣鼎食,旁人难以企及的书香门第。
    甜沁非妹非妾,在礼节森严韶乐飘飘的春禊上不太好找到位置。曲水,雅亭,抚琴洗濯的人们……构成一幅工笔细描的古画,甜沁则是误入画中的幽灵。
    谢探微正自寒暄,穿插于名利场之间,对陌生人或老朋友皆左右逢源,逗得人人开怀,又严严实实不暴露他自己。他手持一盏秘色竹节杯,举杯的姿势优雅蕴藉,堪称自我修行的完美典范。
    咸秋挽着他手臂,夫妻二人俱挂着得体微笑,给人感觉高贵又平易近人。时而谢探微在咸秋耳畔俯语两句,咸秋掩唇忍俊不禁,颈子泛红。
    咸秋髻间正插着在奇货斋谢探微给她买的紫金步摇,一闪一闪在阳光下,格外引人注目,是她被夫君深深爱着的明证。
    甜沁作为他们夫妻的累赘,渐渐落了单。贵族纷纷对她投以异样目光,窃窃私语,心知肚明大家族这点肮脏事。
    嘈杂的声音像刀片扎入耳朵,甜沁有些难堪,她一个罪臣的庶女本不该出现在典雅的场合。
    她的陈嬷嬷、朝露、晚翠呢?一个都不在,守护她的人都没有。
    正当此时,谢探微染了寒山月香气的声音遥遥传来:“甜儿,过来。”
    遥遥越过了大概四五个人的距离。
    气氛凝滞了片刻,似这般公开为她解围,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甜沁心有默契,众目睽睽下快步朝谢探微走去,站在他影子后,窃声道:“姐夫。”
    谢探微替她撩了撩发丝,指尖停留在将触未触她肌肤的位置,欲语还休的暧然,又未实质逾越姐夫与妻妹间的道德雷池。
    “别走远。”
    他叮嘱。
    他的介入是无可争议的权威,如一道墙壁,阻隔了外人探究的目光。
    甜沁顺着他的手势深垂螓首,好一只听话的金丝雀,肯躲在他的阴影下。
    众人立即换了副友善的嘴脸,有些贵妇甚至带了羡妒,看甜沁的目光也不再是轻鄙,而像看一只黄金羽毛的美丽雀鸟,漂亮是漂亮,却被剥夺了灵魂。
    甜沁与谢探微咫尺之距,麻丝丝的情蛊涌动着。那些对她指指点点的人根本不懂,留她下来的原因根本不是关照,而是一对解不开的蛊。
    接下来的时光,谢探微与咸秋走到哪儿,甜沁像个提线木偶跟到哪儿。最粘人的小尾巴,也是最受宠的妹妹。有他们夫妻在前开路,甜沁在宴会好过了许多。
    谢探微会替她和姐姐挡酒,给她冷暖正好的果饮,隔绝那些刺痛的目光,甚至记得她饮食方面甜或咸的偏好。唯独外人意图与甜沁攀亲时,他不动声色地拒绝。
    他和密友大方介绍她“妹妹”的身份,明白者顿时了悟,心照不宣,养在身边的妹妹,更是养在榻上的情人,玩腻了又不想收房的尤物,许多大富人家的公子笑而不语。
    密友存着调侃的心,与甜沁搭讪。
    “这位是甜妹妹?今日总算见到庐山真面目了。”
    “早闻甜妹妹芳名,受尽宠爱,去哪儿都跟着,名副其实的谢家二小姐。”
    甜沁如鲠在喉。
    谢探微已揽了她肩在怀,亲密越了界,语气稀疏平常,琅琅笑意很好融入周围的热闹:“她年龄怕生,不许欺负她。”
    他态度模糊,暧昧又带着疏离,隐隐宣告了所有权,又不给实际确定的名分,黏黏糊糊的灰色地带,让人猜不透。
    “年龄这么小啊。”
    密友们上上下下打量,愈是会心而笑。
    甜沁的衫子凹陷了些,气息全乱了。他手臂横在她背后,力道不轻不重,十分有存在感,无法忽视的威慑和压制。
    所有的庇护都带了操纵的味道,他不给她半点开口的机会,照顾一个无法独立的弱女,愈加印证了外面那些甜沁精神不大正常的谣言——身居富贵窝的谢氏,还天天想着逃。
    甜沁瞥向不远处,有些富贵公子哥儿也带了爱妾,女人娇滴滴的样子,温驯柔婉,挽男人的样子与她如出一辙。
    这刹那她真是好厌恶自己,照镜子似的,原来外人眼中她是这么一副丑陋模样。
    漂亮的金笼,有些雀鸟为了荣华富贵甘愿飞进来,有些被折了翅强抓进来。结局亦不尽相同,有些笼门能打开,有些却再也打不开了。
    “姊妹俩共侍一夫,难免相互嫉妒。妾婢而已,玩腻了找人牙子发落了得了,小姑娘到了外面说不定更自在,你和咸夫人感情也能更近一层楼。”
    有个纨绔笑嘻嘻低语,手持折扇,风流无度,看得出来与谢探微交情匪浅。
    “用你操心?”谢探微调子懒懒散散,呷了杯酒,深情又冷漠地笑,“说起来,令尊逼你成婚,听说你愁得夜夜借酒浇愁。我与令尊有几分朝堂交情,用不用帮忙。”
    那人顿时熄声,脸色如黑锅,打趣:“哪壶不开提哪壶。”
    打量甜沁时,添了几分惊讶和掂量,区区个庶女累赘,得谢探微如此青睐。
    甜沁在旁听他们谈论物件般谈论她,太阳穴滋滋阵痛。不把人当人的世界,里面的人都跟谢探微一丘之貉,心肠都是黑的。
    湖畔清风洒面,甜沁怅然若失,跑到亭后水汀,捂着胸口。
    耳畔骤然清净,放眼碧波荡漾的湖面,唯有水鸟的长鸣和风声。
    谢探微跟在背后,慢悠悠道:“没饮酒怎么还不舒服了?”
    甜沁不悦盯着湖底的鹅卵石,稀薄的悲哀,“我不适应这种地方。”
    谢探微打量着茫茫然无处适从的她,目色亦如平静的湖泊:“慢慢要适应,以后席面还很多,总不能老把你关在宅邸里。”
    甜沁茕茕孑立。
    他用都斗篷将她裹住,免得在湖边吹寒,顺便拥在怀里,“有我在,你怕什么。”
    “我走到的地方,看到的风景,希望有你伴着一起。”
    抬目,眺见太阳极盛出五色的浮光,鹭鸶徘徊于半空中的姿影,排队筑巢的红蚂蚁,濛濛氤氲雾气的浩浩流水,一年正是春好处,多美的风光。
    “……或者,你实在不愿意,至少呆在我看得见的地方,让我放心。”
    他潮乎乎忘情地吻着她的额头。
    甜沁埋在他清爽温暾的怀里,飘忽忽的,仿佛贴着响晴的天空。等级森严的世界里,别人怎么看都不要紧,重要的是他怎么想,他腻了才可能放她走。
    他维护她,某种程度上是维护自己的物件。作为朝中炙手可热的权臣,他不可一世,随意议论他的物件本身是对她的不尊重。她受用他的庇护,就得受他的监禁。
    “谢探微,你对我真残忍。”
    良久,她发自内心,语气像湖水一样凉。
    “哦?”
    她沉沉阖上眼,妄想已经插上双翅,飞到天空,“明知我想要什么,却偏偏扼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