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49章
    时予安醒的时候天色已经沉下来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点光也变成了灰蒙蒙的颜色。她翻身坐起来,踩着拖鞋走出去。
    陈词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本书。他坐姿不太规矩, 背靠着沙发, 两条腿随意地伸着。听见动静, 他抬起头, “醒了?”
    “嗯。”时予安在他旁边坐下, 整个人往他身上一歪, 脑袋搁在他肩膀上。陈词肩膀有点硬,硌得她不舒服, 她又蹭了蹭,找了个稍微软一点的角度,不动了。
    偏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五点二十, 也就是说,她睡了将近四个小时,比说好的两个小时多了一半!时予安“哎呀”一声猛地站起,“哥你怎么不叫我?爸妈还等着我们过去吃饭呢。”
    “不着急。”陈词拉她坐下,“妈刚才发消息说晚点开饭, 让你多睡会儿。”
    时予安怔了怔,“妈妈说的?”
    “嗯。”
    时予安没再着急,心里慢慢涌上一股暖意。母亲以前也总是这样,她加班晚了,出差累了,回到家李媛总是说“先睡会儿,睡饱了再起来吃饭”。有时候她窝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一定盖着一条毯子, 茶几上放着一杯温度刚好的水。她曾经最恐惧的就是跟陈词在一起后,母亲心里会有隔阂,如今看来,母亲待她竟是一点没变。
    “哥,我饿了。”半晌,她闷闷地说。
    “那去洗把脸,咱们过去吃饭。”陈词拉她起身,然后推着她往卫生间走。时予安被他推着走了两步,半路突然停下来转过身。陈词一个没刹住差点撞上她。
    “怎么了?”他问。
    时予安趁他没防备,踮脚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亲完就跑,“砰”地把门关上。
    陈词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愣了两秒,继而笑了。
    到父母那边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桌上摆满了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时予安扫了一眼,几乎都是她爱吃的。陈词也瞅了一眼,问:“妈,我的呢?”
    “你的什么?”
    “我爱吃的菜啊,怎么都是念念喜欢的。”
    李媛瞥他一眼,“有吃的就行了,你以前也没这么多讲究。”
    陈词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时予安在旁边偷偷戳了他一下,小声说:“你别找茬惹妈妈。”
    “我没有。”陈词也小声回她。
    吃完饭,时予安主动收拾碗筷。李媛拦住她,“念念过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卧室门没关,虚掩着。李媛在床边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时予安坐过去,手放在膝盖上,指尖不自觉绞在一起。
    “紧张什么?”李媛看着她。
    “我没……”时予安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手都绞成麻花了还说没有。”李媛叹了口气,握住时予安,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不让她绞了。
    “妈妈,您要跟我说什么啊?”她忐忑不安地问。
    “聊聊你和你哥。”
    时予安咬咬唇,点头。
    “念念,说实话,你和小词的事,妈一开始知道的时候是想不通的。”李媛坦诚道,“我养了二十三年的闺女,突然说要给我当儿媳妇,我这心里头别扭了好几天。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我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
    “我明白的妈妈。”时予安垂眸轻声道。
    李媛停了停,手指摩挲着时予安的手背,“后来你爸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念念要是嫁给别人,你舍得吗?我想了想,舍不得。真舍不得。你嫁到别人家,万一他们对你不好怎么办?万一受了委屈没人说怎么办?我一想到这些,心里就跟刀割似的。”
    “不过你要是跟小词在一起,妈就不用担心这些了。小词什么脾气我清楚,他打小就知道疼你,以后只会更疼你。而且你俩成了,你在我眼皮子底下,我天天能看见你,你吃什么、穿什么、心情好不好,这些我都能知道。逢年过节你们也不用两头跑,咱们一家子偶尔能坐在一起吃顿饭,比什么都强。”
    李媛说到这停了一下,低下头,把时予安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覆上去。
    时予安抬眸望着母亲。
    “妈今天叫你来就是想告诉你,你是我闺女,永远都是,这一点不会因为你跟谁在一起而改变。记住了吗?”
    时予安喉头哽咽用力点头,“记住了,谢谢妈妈。”
    “记住了就好。”李媛在她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笑着说:“别哭,一会儿让小词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时予安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他才不会这么想。”
    “那可不一定。”李媛站起来,拉着她的手往楼下走,“他那个人,什么事都藏在心里,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怎么想呢。你可别让他觉得我把他女朋友怎么着了。”
    “妈妈!”时予安羞得跺脚。
    到了楼梯口,时予安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妈妈,我哥呢,怎么没看见他?”
    “跟你爸在书房呢。”李媛道。
    陈词知道父母今天叫他们回来是有话要跟他说,于是吃完饭就跟着陈文泓上了二楼。
    书房还是老样子,红木书桌,靠墙一整排书架,窗台上摆着一盆君子兰,是李媛养的,打理得很好,叶子油亮亮的。
    陈文泓提起那把紫砂壶,给两人各斟了一杯茶。茶汤澄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尝尝,新茶。”陈文泓说。
    陈词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清润,回甘绵长。他点点头,“好茶。”
    “你妈托人从杭州带的。”陈文泓端起杯子,慢慢啜了一口,放下,“小词,你跟念念的事,你妈已经想通了。我呢,也没什么好说的,昨天在医院我就表过态了。”陈文泓看着儿子,“今天叫你上来,不是想再跟你讲什么道理,你三十一岁了,不是小孩子,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爸相信你心里有数。”
    陈词静静听着。
    “男人什么时候算真正长大,不是考上大学,也不是找到工作,是谈恋爱了。”陈文泓说,“谈恋爱了,心里头就装进了一个人。她高兴,你高兴;她难过,你比她更难过。你开始想着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想着两个人的日子怎么过。这时候,你才算是真正的男人了,能顶起一个家了。所以爸嘱咐你几句话。”陈文泓顿了顿,“第一句,念念心思重,有什么事喜欢憋在心里,你平日里得多留神,别让她一个人扛着。”
    “我知道,爸。”
    “第二句。”陈文泓看着陈词的目光里,有父亲对儿子的嘱托,也有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托付,“念念在咱们家长大,我跟你妈没让她受过一点委屈。你答应我,以后在你那儿,也不能让她受委屈。”
    这不是商量,是要求。
    陈词坐直了身子,郑重点头,“我答应您。”
    “第三句。”陈文泓拇指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你们两个以后的路还长,在一起久了免不了有磕碰,有拌嘴。吵完了,别搁在心里头过夜。两个人在一起,没有谁对谁错。生气了你就想,你要的是对错,还是要的是这个人。想通了这一点,什么坎儿都过得去。”
    “我明白。”陈词说,“爸,您放心。”
    “我放心。”陈文泓难得笑了一下,“你从小就没让我操过什么心,念念也是。你们俩都是好孩子,爸相信,你们肯定能好好在一起。”
    陈词重重点头。他看着父亲,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考上斯坦福那年,父亲也是这样坐在书房的沙发上,跟他说:“去吧,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家里有我和你妈,不用担心。”
    那时候他觉得父亲是山,无论他走多远,回头就能看见。
    现在他三十一岁了,父亲鬓角的白发比从前多了些,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些,可坐在那里的姿态还是一样的,腰背挺直,目光沉稳。
    车灯亮起来,缓缓驶出院子。李媛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那两盏尾灯拐过街角,消失在夜色里。
    “希望他俩好好的,一直好好的。”
    陈文泓揽住她的肩膀,“会的。”
    天早就黑透了,小区里灯一盏一盏亮着,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老长。陈词牵着时予安的手,走得很慢。
    “哥,突然觉得好不真实。”
    “什么不真实?”
    “今天这一切。”
    陈词握紧她的手。
    时予安仰头望天,北京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一轮圆月挂在楼顶,模模糊糊的。
    “早上我还在上海,坐最早一班飞机回来,和你确认关系,去医院看爷爷,然后回家睡觉,来爸妈这里吃饭……一天之内发生了好多事。”她顿了顿,说:“好像在做梦。”
    陈词停下来,转过身,正对着她。路灯从侧面打过来,光落在她脸上,勾出一道很柔和的轮廓。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他的影子,很小,但很清楚。
    “是梦吗?”他问。
    时予安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头,“不是。”
    陈词:“为什么?”
    时予安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因为梦里你不会牵我的手,梦里你总是离我很远。”
    话落,陈词心里有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他捧住念念的脸,弯腰在她鼻尖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问:“现在呢?”
    “现在很近。”时予安笑着回答。她的手被陈词握着,插在他外套口袋里,暖洋洋的,让人犯困。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脑袋不自觉往他肩头歪了歪。
    到单元门口,时予安刷了门禁,电梯到16楼的时候停了一下,陈词没动。
    “不出去吗?”时予安问。
    “不,送你上去。”
    到17楼,时予安走出去转过身。陈词站在里面,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按着电梯门。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豆浆油条小笼包。”
    “行。”
    电梯里的灯白得发亮,走廊里的灯是暖黄色的,光线交界的那个地方,刚好把两个人分开。时予安站在暖的那一边,陈词站在白的那一边。
    “那我走了?”陈词问。
    “等等,哥。”
    “嗯?”
    她低声说了几个字,陈词没听清,“咕咕哝哝说什么呢?”
    “要、要不……别走了吧。”时予安一句话说的吞吞吐吐的。
    陈词听见后眼角弯了一下,明知故问:“不走我睡哪儿?”
    时予安知道他故意的,耳根有点热,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住我家啊,你又不是没住过。”
    “不好吧,”陈词慢悠悠地说,“我们才第一天在一起哎。”
    听出他语气里的促狭,时予安瞪他一眼,“那你滚吧!”
    说完就去按关门键。
    陈词眼疾手快,一伸手挡住电梯门,侧身挤了进来。电梯门在他身后合上,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空间一下子变得逼仄。
    “逗你的。”他低头看她,嘴角弯着,“生气了?”
    时予安别过脸不理他。
    “真生气了?”他凑近一点,鼻尖几乎要碰到她耳朵,“那我走,好不好?”
    时予安一把抓住他袖子,“你敢。”
    陈词低低地笑出声来。
    他任由她攥着袖子,也不挣,就这么垂眼看她,目光软得不像话,“那你想要我干嘛?”
    时予安其实想接吻。
    这个念头从电梯门迟迟没关的那一刻就在脑子里转,转了好几圈,越转越烈。但她不好意思说,于是别别扭扭地朝他张开胳膊:“抱抱我吧,哥哥。”
    陈词没有犹豫,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手搭在她后脑勺上,指腹轻轻摩挲她的发丝。时予安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不知过了多久,陈词的嗓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点笑意,“只是想抱抱啊,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