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43章
    陈词停下来的时候, 时予安整个人都软了,靠着身后这堵墙才勉强站稳。陈词胳膊扣在她腰上,托着, 没松。
    时予安慢慢抬起眼看他, 她眼眶是红的, 嘴唇也是红的, 一副被人欺负狠了的样子。
    陈词拇指轻轻蹭过她的唇角, 把那一点湿润擦掉。
    “你混蛋。”时予安骂他, 声音是软的,一点气势都没有。
    “我混蛋。”他承认。
    “你问我以什么身份管你, 我也想知道。”他顿了顿,拇指还停在她唇角,没移开,“你白天说不喜欢了, 晚上出去喝酒到半夜,不接电话不回消息,我坐在你家门口等了你四个小时,你知道我多担心你吗?”
    时予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知道, 你一定在心里嫌我优柔寡断,拿不起,又放不下。”陈词嘴角扯了一下,自嘲的弧度,“可是念念,事关与你,我没办法果断,我必须慎之又慎。我要真由着性子应了你, 那才叫对不起你。也对不起爸妈,对不起爷爷。”
    时予安睫毛颤了颤。
    她怎么会不明白。
    他们这种家庭,看着光鲜,实际上处处都是规矩。爷爷那关怎么过?爸妈那关怎么过?外人知道了会怎么议论?
    “如果我们在一起了,爸妈那边怎么说,爷爷那边怎么说,这些你想过吗?”他轻声问。
    “哥,”时予安嗓子有点哑,“你问的这些,我要是说我表白之前都想好了,那是骗你。我没想过。爸妈那边怎么交代,我没想过,爷爷知道了怎么办,我也没想过。”她抬起眼,眼神直直地撞过来,“我想的是能瞒一天是一天,瞒到瞒不下去那天再说。”
    她这话说得混账,时予安自己知道。可她还能怎么说?她想了这么多年,想了无数遍,也没想出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解决办法。
    陈词深深望着她,她眼睛里有一股子倔,从小到大都没变过。
    陈词深吸一口气,“好,那我们今天先不谈别的,不谈爸妈,不谈爷爷,不谈外人怎么看我们,就谈恋爱这件事。念念,我们都不是小孩儿了,没有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我和别人谈恋爱,万一谈崩了大不了就是分手,但是和你不行。说句不好听的念念,咱俩就是分手了逢年过节也得在一张桌上吃饭,你结婚我还得坐主桌。到时候我怎么面对你?你怎么面对我?”
    这些话陈词压在心里很久了。
    从那天晚上她突然亲他的时候,他就开始想这些问题。想了一夜,想了两夜,想到她说不喜欢了,他还在想。时予安可以冲动,陈词不行,他必须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把最坏的结果想到。
    谈恋爱是有风险的,他怕自己做不好,到最后连哥哥的身份也留不住。
    时予安看着他,看着她喜欢了这么多年的人,他的眉头紧紧皱着,眼睛里是她从没见过的挣扎犹疑。这个人从来都是沉稳的、从容的,什么时候这样过?
    “哥。”她缓缓开口,“你比我大,凡事肯定比我考虑的多。我知道你顾虑什么,但你顾虑的那些,我一样都不比你少。”
    “我喜欢你这么多年,你以为我没想过这些吗?”时予安看着他,“我想过,想过无数遍。可我还是说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顿了顿,眼眶不可抑制地红了,“因为我们之间,如果我不主动,就一定没有以后。”
    陈词猛地抬起眼,心脏狠狠缩了一下。
    她说:“我不想等到将来有一天你身边站着别人时,我才后悔当年为什么没有开口。”
    陈词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半晌。
    “念念,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时予安注视着他。
    “习惯和喜欢,你真的分得清吗?”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残忍。可他必须问。不问清楚,他过不去自己心里这道坎。从小到大,她遇到什么事第一个找的就是他,受了委屈找他,考砸了找他,生病了也找他。她目前有限的人生里,他占据的位置太大了,大到他分不清她对他的感情到底是真的动了心,还是只是习惯了他对她好。
    他也会怀疑,会害怕。
    怕她只是一时冲动,怕她将来会后悔。
    “你问我分不分得清习惯和喜欢。”时予安低下头,“我要是分不清,我早就听你的话,老老实实当你的妹妹了。我为什么要跟你说那些话?我为什么要给自己找这个罪受?我要是分不清,那天晚上我就不会亲你。”
    陈词闭了闭眼。
    再睁开的时候,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好,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很沉,“你给我一天时间,我——”
    时予安打断他:“哥,我
    明天要走了。”
    陈词愣住。
    “去哪儿?”
    “去上海,出差一周。”时予安说,“所以哥,不用一天,我给你一周时间,你可以好好想想。在我回来之前,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陈词看着她,没说话。
    “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你就想一个问题。”
    “什么?”
    “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等你回来。”那天的最后,陈词说,“等你回来,我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
    时予安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好。”
    次日清晨,首都机场t3航站楼。
    时予安推着行李箱走进出发大厅,看了眼时间,八点十五分。确认登机口信息,时予安往安检口走去。
    排队的人不少,蜿蜒的队伍从安检口一直延伸到值机区。她拉着箱子站到队尾。
    十分钟后,时予安终于挪到安检口附近。刚要掏出身份证,余光瞥见几个熟悉的身影正穿过人群朝这边走来。
    时予安愣了一下,确认自己没看错,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们怎么在这儿?”她惊喜道。
    方逸航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闻言扬了扬下巴:“干嘛,还想跟我们玩不辞而别这一套啊?”
    “不是……”时予安被这阵仗弄得有点懵,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你们不用上班吗?”
    “上班哪有送你重要。”方逸航把纸袋塞给她,“拿着,路上吃的。”
    时予安低头一看,是一包糕点和一瓶水。
    “谢谢四哥。”
    许归忆拉着她的手嘱咐:“到了记得发消息报平安,每天都要发,不许偷懒。”
    “知道了。”
    姜半夏温声道:“一个人在外面注意安全,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好。”
    迟烁和江望也叮嘱了几句,无外乎是注意身体、照顾好自己之类的话。都是些老生常谈,可从他们嘴里说出来,时予安听着就觉得不一样。她一一应下,笑着让他们放心。
    “飞机上要是难受别硬撑,闭上眼睛深呼吸。”江望嘱咐。
    时予安鼻尖微微一酸,笑着点头,“放心吧,我早就不害怕了。”
    广播响起,提醒乘坐某航班前往上海的旅客尽快安检。
    迟烁往安检口那边看了一眼,又转回来:“行了,进去吧,别耽误了。”
    时予安点点头,推起行李箱,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五个人站在原地,齐刷刷朝她挥手。
    时予安弯了弯嘴角,也抬起手,朝他们挥了挥。
    航站楼外,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临时停车区。
    陈词坐在驾驶座上,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陈总,时间不早了,肖秘书说您九点半还有个会。”司机小心翼翼提醒。
    陈词托托墨镜,“走吧。”
    ……
    这周聚会时予安不在,江望他们家外卖盒子摊了一茶几,几个人凑合着吃完,谁也没心思收拾。
    陈词一个人在阳台,手撑着栏杆。
    江望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端着杯热水站他旁边,“想什么呢?”
    “想点事儿。”陈词含糊道。
    江望也不追问,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过了一会儿才张口:“哥,有些事儿吧,别想太多。”
    陈词偏头看他。
    江望依旧望着远处,“我知道你顾虑什么,换我是你,我也得顾虑。可话说回来,有些事儿想得太多,不光想不出解决办法,反而容易后悔、错过。”
    陈词喉结动了一下,刚要开口,阳台的推拉门被人从里头拉开了。
    许归忆探进脑袋,先看了看两人,然后对江望说:“三哥,你去帮忙照看一下小北知呗,二哥他们忙不过来。”
    江望知道这是有话要跟陈词单独说的意思,点点头,从许归忆身侧进了屋。
    阳台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屋里隐隐约约的说笑声。
    就剩下他们两个人了,陈词问:“十一,你一直知道?”
    许归忆点点头,“是,念念以前和我说过,但我没告诉任何人。二哥他们看没看出来我不知道,不过我猜,三哥应该看出来了。”
    沉默良久,陈词低低地说:“这些事,你从没跟我提过。”
    “哥,我没办法跟你说。”许归忆转过头来看他,表情认真得不像平时那个爱闹的小姑娘了。她平时总是笑嘻嘻的,这会儿眉眼间却沉静得很。
    “我不能替念念把她的事儿告诉你,这件事得她自己说。我能做的,就是在你们旁边看着,等着。”
    陈词垂眼望着楼下那几棵被路灯照亮的树,心里明白她说得对。
    “而且哥,如果你仔细观察念念看你的眼神,你应该也能猜到一点。”
    那些欲言难止的感情,藏在时予安每一次看向陈词的眼神里。
    夜风吹过来,凉意顺着袖口往里钻。陈词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他看不出来,是他从来没敢往那方面想。
    “哥,说句实话,咱们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就像当初我和三哥,明明前一天还一块儿上下学呢,结果第二天就因为一场吵架分开了十二年。”说到这里,许归忆顿了顿,“我和三哥错过了这么多年,不希望你和念念也有遗憾。”她声音很轻,却很认真,“念念真的很喜欢,我也看得出来你喜欢她,所以我真心希望你俩能好。”
    陈词看向她。
    许归忆特别真诚地跟他说:“我知道你和念念顾忌陈爷爷,顾忌陈叔和李姨,他们接受不了是很正常的,尤其是他们这么多年一直把念念当亲孙女、亲闺女待。但我想说的是,无论他们什么反应,我和三哥,二哥昭昭,还有四哥,我们会一直站在你们这边,支持你们,不会让你俩孤立无援的。”
    话落,静了静。
    陈词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许归忆这番话说得太暖心了,让他心里头那点悬着的东西往下落了落。
    他和念念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家里那关是最难过的。他爸妈把念念当亲闺女养了这么多年,突然说要当儿媳妇,换谁都转不过这个弯儿来。老爷子那边更不用说,一辈子板正惯了,这种事儿怕是得念叨好几年。
    但许归忆这话让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
    有人愿意无条件站他们这边,还有什么好怕的?
    “加油哥,”许归忆见陈词久久不语,抬手拍了拍他肩膀,俏皮道:“顾虑太多是找不到女朋友的。”
    陈词愣了一下,笑了。他揉了揉许归忆的脑袋,“知道了,快别操心我俩了。”
    其实陈词心里早就有答案了。许归忆说不说这番话都不会改变他的决定。但有人能这么认真地跟你说这些话,总归是件特别令人感动的事儿。
    时予安说得没错,陈词是行动派,正式在一起之前,他得先解决一件事。
    他拿出手机,翻开通讯录,停在他妈的名字上。
    站了一会儿,陈词拨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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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陈词这几天的心路历程be like:
    卧槽我妹喜欢我!
    卧槽我还不讨厌!
    卧槽她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