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33章
    要幸福……
    凌晨, 4:53。
    时予安一夜未眠,从床头柜摸过手机,屏幕亮起来的光线刺得眼睛微微眯起。
    除夕夜不睡觉的人比她想象的多, 朋友圈热闹极了, 时予安刷刷往下滑, 全是庆祝新年的, 配图或是年夜饭, 或是春晚截图, 或是家里猫猫狗狗的照片。
    她划了几下,指尖停在一条动态上。
    是十一发的。
    配图是璀璨的烟花和两人手握仙女棒的剪影。
    文案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
    十一和三哥放烟花去了?时予安点了个赞, 看底下评论。
    方逸航:许十一你胆儿肥了!知法犯法,居然敢在北京放烟花!你等着,我这就打110举报你![狗头]
    许归忆回复方逸航:举报无效![得意]我和三哥在天津海边放的!
    迟烁:[大拇指]行啊你俩!够浪漫的!除夕夜跑天津去就为放个烟花?
    许归忆:对呀!人生得意须尽欢嘛![墨镜][墨镜]
    陈词:佩服!这说走就走的行动力,除了你俩, 也是没谁了。
    方逸航:两位勇士!请收下小弟的膝盖!为了放烟花,夜奔四五个小时![跪了][跪了]
    姜半夏:十一照片拍的真好看!美死了!
    可恶!放烟花这种活动居然不带她!时予安戳开评论区,噼里啪啦打字控诉:啊啊啊啊啊!许十一你个大叛徒!放烟花居然不叫我!!!过分!!!![大哭][大哭]我也想看海边烟花!
    不一会儿有人回复她了,是陈词:改天哥带你去。
    许归忆也回复:临时起意决定的嘛,明年!明年一定叫上你们所有人!
    方逸航:我要放那个最大的, 加特林!突突突突突!
    陈词:+1。
    迟烁:+1。
    许归忆:没问题!明年咱们一块去。
    微信弹出一条私聊。
    陈词:还没睡?
    时予安打字:你不也没睡?
    过两秒,陈词叫她:出来。
    时予安一愣:现在?
    陈词:嗯嗯。
    时予安问:去哪儿?
    陈词没回。
    门外传来两声很轻的叩响,时予安心里跳了跳,从床上爬起来,轻手轻脚地把门拉开一条缝。陈词站在外面,身姿清萧。他穿着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看她这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嘴角动了动, 嘱咐她:“穿厚点儿。”
    时予安把门拉开,怕打扰父母休息,她一边套外套一边压低声音:“大半夜的去哪儿啊?”
    “去院子里。”陈词示意她跟上。
    两人下楼开门,除夕夜的风冰冷刺骨,时予安刚踏进院子就打了个寒噤,连忙把羽绒服领子往中间拢了拢。
    陈词走在前头,步子不快,像是特意等她。他领着时予安绕过花坛,来到前院角落一个背光的地方。
    “哥,你到底要干嘛?”时予安裹紧衣服小声问。大半夜神神秘秘地把她叫出来,怪吓人的。
    陈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闪光灯。
    刺目的白光撕开一小块黑暗,时予安下意识眯了眯眼。等她适应过来,发现陈词已经蹲下去了。
    “过来啊。”陈词抬头看她。
    时予安不明所以,呆愣愣地跟着蹲下来,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
    陈词把手机闪光灯朝上放在地上,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时予安借着光线看清楚了,是个橘子。黄澄澄的,个头不大,就是那种过年最常见的橘子。
    时予安盯着橘子看了三秒,又抬头看陈词,脑子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看好了。”陈词说。
    下一秒,橘子举到闪光灯上方,男人修长的五指剥开橘子皮,轻轻一捻,汁水被挤压溅出,争先恐后地在刺目的白光里划过,那一瞬间,时予安呼吸都停住了。
    该用什么样的语言形容这场橘子味的蓝色烟花呢?
    该用什么样的语言形容眼前这个男人的浪漫呢?
    时予安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大概永远也忘不了这个夜晚。
    陈词侧过头看她,眼睛里映着一团橘色的光,“没有海边烟花那么壮观,凑合看吧。”
    时予安盯着陈词手里的橘子,盯着他眼睛里的浅浅笑意。
    风从耳边刮过,很冷。
    她闭了闭眼,说:“哥,我讨厌死你了。”
    讨厌他每一次都记得她随口说的话,讨厌他大半夜把她叫出来,讨厌他用这种方式哄她开心。
    陈词正捏着橘子皮准备再来一下,听见这话,纳闷地抬起头,紧接着又听她道:“哥,我爱你,你知道吧?”
    一会儿讨厌一会儿爱的,陈词都让她逗笑了,“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时予安想,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刚才拍你放的橘子烟花时,偷偷框进了你的手。
    你不知道,你二十二岁生日那天,我飞了一万多公里,就为了亲口对你说一句生日快乐。
    你不知道,那天我站在加州的阳光下,看见你接过别人送的玫瑰花时,整个世界都塌了。
    你更不知道,我花了很久、很久、很久,才学会把那些感情藏起来,藏得谁都不看见。
    陈词把剥好的橘子掰开,一人一半,蹲在墙角安安静静地吃橘子。
    闪光灯还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印在墙上,时予安视线落在上面停了很久。
    她在这个家生活了二十三年,从三岁被李媛领进门那天起,陈词就是她哥。那时候她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这个家里有温柔的爸爸妈妈,还有一个对她特别好的哥哥。
    后来她长大了一些,开始注意到哥哥和别的男生不一样。班上的男孩子总是咋咋呼呼,下课追跑打闹,弄一身汗,离了卧槽不会说话。哥哥不那样。他不说脏话,休息时间喜欢鼓捣机器人,或者给她讲数学题,他讲题的时候总是耐心得不得了。
    再后来她上了初中,开始有心事。有些事不能说给妈妈听,也不能说给同学听,她就跟哥哥说。哥哥从来不嫌烦,很认真地听她说,偶尔笑一下,摸摸她的脑袋,叹:“你们小姑娘啊”。
    她那时候就想,哥哥真好。
    有哥哥真好。
    她不是一下子爱上他的,她是在日积月累的朝夕相处中,一点一点爱上他的。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吃完橘子,时予安手指冻得有点僵。她把橘子皮攥在手心里,怀疑陈词说他没谈过恋爱是骗人的,不然怎么这么会讨小姑娘欢心?
    “哥,你真的没有谈过恋爱吗?”她问。
    “没有。”
    “为什么不谈?”
    “没遇见喜欢的啊。”陈词脱口而出,竟是没有半分迟疑。他不是单身主义者,李媛总爱问他想找个什么样的女朋友,他哪说得出来。喜欢是没有标准的,照着标准找爱人,那叫合适,不叫爱情。
    “哥,你以后会结婚吗?”时予安问。事实上她也清楚,他们这种家庭,不结婚是不大可能的。
    “或许。”陈词道。
    “或许?”
    “遇见喜欢的就结。”
    时予安垂下眼,无意识地揉着橘子皮,“要是遇不到呢?”
    “遇不到就不结呗。”陈词笑道,“总不能随便找个人凑合吧。”
    时予安:“可我身边很多人都说,婚姻是不需要爱的,合适就行。”
    “我不这么认为。”陈词把手机闪光灯关了,周围一下子暗下来。“念念,在我看来,婚姻一定是建立在爱情基础上的,可爱情是多么难得奢侈的东西啊,多少人穷极一生都遇不到,最后无奈选择了将就。”
    时予安偏过头看他。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侧脸轮廓。
    “那你呢,如果一直遇不到,你也会选择将就吗?”
    “不。”陈词说,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虽然我马上就三十一岁了,但我依然相信爱情,依然渴望爱情。”
    时予安愣愣地看着他。
    “不过爱情这东西,可遇不可求,我这一辈子,或许遇到,或许遇不到,就算有幸遇到,也未必能得到。”这几年,陈词看着身边好友陆陆续续结婚,才发现原来自己真的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前些年一直忙学业,忙完学业忙事业,他说忙,是借口,不是腾不出时间谈恋爱,是确实没碰到喜欢的。父母催得再紧,他也不着急,在等待命中注定的爱人这件事上,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他见过太多为了结婚而结婚的人了,见过他们凑合过日子的样子。他不想那样,如果要结婚,一定是选自己最喜欢的那个人。遇到了是他的幸运,遇不到也没关系,守着爸妈和念念过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
    时予安听着他说这些,心里又酸又涩。
    她忽然想起前段时间在事务所,同事问她过年会不会被催婚。她说不会,她哥还没结呢,轮不到她。同事笑她,你哥是你哥,你是你,两码事。
    是啊,两码事。
    她和他,从来都是两码事。
    “哥,你说,人这一生一定要结婚吗?”
    “妈催你了?”陈词问。
    “没有,你还没结呢,她不催我。”
    陈词想想也是。
    “不一定非要结婚,爸妈他们那一代的认知是这样的,娶妻生子,成家立业,都是人生必须完成的任务,这是他们的观念,观念没有对错之分,我们不能苛求他们和我们想法一样。”陈词顿了顿,声音温和下来,“我们念念,不一定要结婚,但一定要幸福。”
    时予安眼睛忽然有些酸涩,“哥。”
    “嗯?”
    “你刚才说,爱情是可遇不可求的。”她抬起头,眼睛在暗处亮晶晶的,“那如果遇到了呢?”
    陈词沉默几秒,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然后伸出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遇到了,就好好珍惜,尽力把握。”他说。
    好好珍惜,尽力把握。时予安还在思索,陈词弯了弯唇,“走吧,回屋。”他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里走。
    时予安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风又刮起来了,吹得她头发乱飞。她低头看着手里攥着的橘子皮,忽然笑了。
    她把橘子皮塞进口袋。
    就当是个念想吧。
    就算他不知道,就算他永远只把她当妹妹,她也想留着这个晚上,留着这场烟花,留着他说过的那些话。
    不一定要结婚,但一定要幸福。
    她想,她会幸福的。
    因为喜欢他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他说他都快三十一了,依然相信爱情,渴望爱情。
    他永远不会明白这句话带给她的触动有多大。
    他还在等,等一场可遇不可求的爱情,而她,早就等到了。在很久很久以前,在还不懂什么叫爱情的时候,就已经等到了。
    只是她等到的,是无法轻易宣之于口的。即便如此,她还是觉得自己比陈词幸运。
    因为他不知道他等的那个人在哪里,会不会来,而她知道。
    她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子,知道那个人说话的声音。她知道那个人笑起来眼睛会弯,知道那个人穿白t恤最好看,知道那个人听她说话的时候会微微偏过头。
    这些她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只是不能说。
    不过没关系,爱情,本来就是一个人的事。她喜欢他,是她自己的事。他知不知道,回不回应,都不会改变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