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30章
    时予安这场病来得凶, 去得也拖沓。阿奇霉素输了整整七天,时予安终于赶在过年前好得差不多了,只偶尔临睡前咳嗽两声。
    “念念, 起床了, 换身衣服, 咱们一块去超市。”李媛掀开被子一角, 摸闺女的脸。
    时予安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去超市干嘛?”
    “买年货啊。”李媛说, “别赖床了啊, 快起来,妈妈下去等你。”
    说是买年货, 其实该准备的家里都备齐了,但李媛每年就爱这一出,全家人一起推着车,在人挤人的超市里转悠一圈才叫过年。
    “文泓, 你开车。”李媛把车钥匙扔给陈文泓,回头朝楼上催了一嗓子:“陈词,你在楼上磨蹭什么呢?”
    “来了来了。”楼梯传来脚步声,陈词踩着拖鞋踢踢踏踏下来,边走边穿外套。
    商场负一楼, 超市预料中的人山人海,走两步停三步,等前面的人挪动。陈文泓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李媛挽着他胳膊,二人身后跟着两条小尾巴。两口子边走边商量今年年夜饭安排,凉菜几个,热菜几个,闺女爱吃的, 儿子爱吃的,通通安排上。
    货架上红通通的礼盒摞成山,李媛和陈文泓直奔生鲜区,说要挑条好鱼过年,年年有余,讨个好彩头。
    “走,咱俩买好吃的去。”趁父母不注意,时予安拽着陈词往零食区蹿。陈词被她拽得踉跄,“急什么,慢点走。”
    “哥你不懂,你知道我这七天过的什么日子吗?”时予安苦大仇深地一一列举给陈词听,“一日三餐,蔬菜、白粥、烂面条,连口酱油都没尝过!清淡饮食饮得我都忘记酸甜苦辣咸是什么滋味儿了,今天必须补回来!”
    陈词听她喋喋不休地念叨,忍不住笑,“行,补,必须补。”
    薯片、虾条、巧克力,时予安看见什么拿什么,不要钱似的
    往推车里扔,而且扔得理直气壮。陈词推着小车跟在后面,“祖宗,克制一点,你咳嗽还没好利索呢。”
    “不管了不管了,我快馋死了。”时予安说着眼疾手快丢进去两包辣条。
    “不行,这个太辣了,不能吃。”陈词把大辣条捡出来,放回货架。
    “哥!”
    “叫哥也没用。”陈词不为所动,“等你彻底好了再吃,现在不行。”
    时予安瞪他,他也不躲,淡淡回视。兄妹俩对峙三秒,时予安先败下阵来,不高兴地噘着嘴。陈词装看不见,推着车往前走。
    转过货架,迎面撞上一家三口。姜半夏推着购物车,迟烁抱着儿子站在旁边。小家伙人生中第一次逛超市,看什么都新奇,小脑袋转来转去。
    “念念?”姜半夏惊喜地叫了一声。
    “昭昭!二哥!”时予安眼睛一亮,几步过去,“你们也来买年货啊?”
    “是啊,刚放假,家里什么都没准备呢。”姜半夏笑着说,“最近忙什么呢,感觉好久没见你了。”
    时予安瘪嘴,“忙着生病呢。”
    “怎么回事?”迟烁问。
    “支原体肺炎。”陈词替时予安答了,同时把她往后拉了拉,时予安反应过来,赶紧缩到陈词后面,“二哥你抱着小北知离我远点,我这还没好利索,别再把他传染上。”
    这话真不是夸张,之前许归忆听说她病了,非要来看她,被江望拦下了。江望原话是这么说的:就你这体格,今天去探病,赶明儿你俩就是病友,还是我替你去吧。
    结果江望自己也是个不争气的,回去第二天就病倒了,紧接着把许归忆也传上了,俩人大年二十七还在卫生所输液呢。
    迟烁听完,说:“你们这茬病得可真齐。”
    “可不是嘛。”
    正说着,就听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你看,我就说他俩一准儿来买零食了。”
    时予安回头,李媛和陈文泓站在后面,手里拎着刚挑好的鱼。
    “小烁,昭昭,来买年货啊?”
    “叔叔阿姨,过年好。”
    小北知朝李媛咿咿呀呀地挥了挥小手,也不知道是真打招呼还是瞎比划。李媛稀罕得不行,把小家伙抱过来逗了一会儿,小北知也不认生,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她,看着看着,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
    李媛心都软了,“小宝贝长得真好,像你们俩。”
    姜半夏抿嘴笑,迟烁也笑,李媛又逗了两下才舍得撒手,把小北知还给迟烁。
    临走时,时予安冲姜半夏和迟烁摆手,“等我彻底好了,年后聚啊。”
    “行,好了咱们约饭。”
    两家人就此分开,望着迟烁一家三口的背影,李媛忍不住捣陈词胳膊,意有所指道:“你看看人家小烁。”
    陈词顺着看过去,姜半夏正在给小北知整理围脖,迟烁低头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姜半夏笑着推了他一下。
    陈词哪能不知道他妈什么意思,装傻敷衍:“在看了在看了。”
    “光看有什么用?”李媛收回目光,瞥一眼陈词,“明年这个时候,人家小烁孩子都会拜年了。你呢,对象在哪儿呢?”
    陈词不接话茬,低着头研究购物车,好像这辈子头一回见似的。
    “妈妈,您和爸爸都买什么了?”时予安问。被她这么一打岔,李媛没再说陈词。
    —
    除夕这天,李媛起了个大早,把春联和福字都找出来,递给陈文泓,“咱们贴对联去。”
    大门、院门、车库门,上上下下贴了一圈。李媛裹着羽绒服站台阶上指挥,“左边高点,再高点——哎哎,过了过了,下来一点……对,就是这里!”
    陈文泓被她指挥得团团转,踩着梯子够这门楣,又够那门楣,好不容易贴完最后一副,额头上已经见了汗。他从梯子上下来,抬头看着红彤彤的门楣,总算有了点过年的实感。
    “行了,进去吧。”李媛把他衣领上的灰掸了掸,“锅里给你热着早饭。”
    陈文泓笑笑,跟着她进屋,“想不到贴个对联还带监工的。”
    “不看着点贴歪了怎么办?”
    厨房里,张嫂已经开始忙活了。洗菜、切菜、炖肉,灶台上汤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李媛洗了手进去帮忙。
    “小词和念念还没醒?”张嫂问。
    李媛:“没呢,昨晚俩人在客厅打游戏,我起夜的时候还听见念念在楼下喊‘哥你快来救救我’。估计又通宵了。”
    张嫂笑道:“年轻人都这样,放了假就可劲儿熬夜。待会儿用不用叫他们起来吃午饭?”
    李媛把剥好的蒜放一边,说:“不用,让他们睡吧,饿了自然就醒了。”
    十一点多,时予安果然被饿醒了。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11:38。
    人还没完全清醒,时予安眯缝着一只眼睛给陈词发微信。
    时予安:哥。
    陈词:在。
    回得挺快,估计醒了有一会儿了。
    时予安:你起床了吗?
    陈词:没有,你呢?
    时予安:没有,饿。
    陈词回:我也饿。
    时予安:那你怎么不起?
    陈词:你怎么不起?
    时予安:[再见/][再见/]
    她还在赖床,本想让陈词先下去,然后帮她端点吃的上来,没想到陈词打的也是这个算盘。
    饿得实在受不了了,时予安掀开被子,脚丫子往拖鞋里一塞,趿拉趿拉就去敲陈词的门。
    咚咚咚,敲了三声,门从里面打开,陈词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也是一副刚睡醒的样子。两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谁也没说话,一前一后下楼。李媛正往桌上端菜,看见他俩下来,笑了一声,“呦,醒了?我还以为你俩要睡到晚上直接吃年夜饭呢。”
    “饿醒了。”时予安凑过去看,“妈妈,有什么好吃的?”
    “先喝点粥垫垫,中午咱们随便吃点,晚上才是大餐。吃完别又回去睡,下午咱们一块包饺子。”
    “知道了。”时予安接过粥碗。
    “群里又开始发红包了。”陈词说。
    时予安立刻放下勺子摸手机,抢了103块钱。“哥你抢了多少?等等,你为什么说‘又’?”
    “你醒之前已经发过一波了。”陈词慢条斯理地喝粥。
    时予安往上翻了翻,果然一地红包。皮!她哀嚎一声,“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你睡得跟猪一样,我怎么告诉你?托梦?”陈词道:“行了,快吃饭吧。”
    中午一过,手机开始响个不停,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赶着来拜年。时予安一个一个回过去。
    她给李明卓发拜年祝福:李律,除夕快乐!新的一年工作顺利,身体健康!
    又复制粘贴给何千恒:师兄,除夕快乐!新的一年工作顺利,身体健康!
    何千恒:新年快乐!身体好了吗?
    时予安:已经好了!
    何千恒发了个笑脸:那就好,年后见。
    时予安回了个“好”,这时李明卓的回复也进来了,时予安点开一看,当场愣住。
    【李律:谢谢予安,也祝你和你先生新年快乐,工作顺利,阖家幸福!】
    时予安:???
    先生?
    她盯着屏幕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那两个字确实是“先生”。时予安纳闷,她什么时候有先生了?
    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这里头肯定有什么误会,怕打字说不清楚,时予安直接拨了个电话过去。
    “李律。”
    “哎,予安啊,找我有事吗?”李明卓那边挺热闹,背景音里有小孩在说话。
    时予安开门见山,“那个,我想问一下,您刚才说我先生,是什么意思啊?”
    “还跟我装。”李明卓一副“我早就看穿了”的语气,“你的事我都知道了。”
    时予安:“您都知道什么了?”
    “就你和陈总啊!”李明卓说,“你俩都结婚了还藏着掖着不告诉我,我之前还当着你的面问陈总有没有女朋友,张罗着要给他介绍对象,你说这事儿闹的,多尴尬。”
    时予安整个人都傻了。
    结婚?
    她和陈词?
    “不是李律,您误会了——”她赶紧解释,话没说完就被李明卓打断,“好了,我懂,隐婚嘛,现在年轻人流行这个,我能理解。你放心,我不会到处说的。”
    时予安:“不是您想的那样——”
    李明卓笑呵呵的:“这样挺好的,你是咱们所的律师,陈总是咱们的大客户,有这层关系在,以后沟通起来肯定更顺畅。”
    “李律。”时予安急了,“您误会了,我没瞒您,我俩真没结婚,您听谁说的?”
    “啊?”李明卓听她语气不像撒谎,笑容收了,心里有点打鼓,“这……陈总亲口说的啊。”
    时予安一怔,“他说什么了?”
    李明卓回忆道:“我问他你们什么关系,他说,你俩是一个户口本上的关系。”
    时予安:“……”
    她莫名失落,沉默良久才说:“李律,您误会了,他是我哥。”
    “……啊?”这回轮到李明卓傻眼了。
    时予安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挂了电话。她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与茶几上的果盘对视三秒,然后站起来,上楼,推开陈词的房门。
    陈词正躺在床上看手机,优哉游哉的。听见门响,他偏过头,“干嘛?”
    时予安二话不说,冲上去就往他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
    “嘶——”陈词手机差点扔出去,他坐起来揉着胳膊,“你干嘛,大过年的动手动脚!”
    “谁让你乱说话!”
    陈词一脸茫然,“我说什么了?”
    “你还装!”时予安瞪他,“你跟李律说,咱俩是一个户口本上的关系,他以为咱俩是两口子!”
    陈词愣了一秒,两秒。然后,他的肩膀开始抖动。
    “你还笑!”
    “哈哈哈哈——”陈词靠在床头笑得直抖,“一个户口本上的关系就一定是夫妻?就不能是兄妹?”
    “正常人第一反应都是夫妻,何况咱俩还不是一个姓!”
    “那也不能怪我啊。”陈词摊手,语气无辜得很,“他问我们什么关系,我实话实说而已,难道我们不是一个户口本上的关系吗?”
    时予安噎住,听见自己心跳失序,半晌,才重新开口:“那你不会说清楚一点吗!”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陈词眨眨眼,“一个户口本,多清楚。”
    时予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发现跟这人讲道理没用,他总有办法把歪理说得理直气壮。
    楼下传来李媛的声音:“你俩又闹什么呢?下来包饺子。”
    “来了!”时予安朝门外应了一声,又回头瞪陈词一眼,“你给我等着。”
    陈词懒洋洋地站起来,跟在她身后往外走,嘴角还挂着笑,“等着呢,一直等着。”
    走到门口,他又补了一句:“哎,你说他要是知道咱俩睡对门,是不是更得误会?”
    时予安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陈词立刻举起双手,“我错了,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