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第83章
    人不能闲,闲了就会胡思乱想,就会自怨自艾,就会无限开脑洞,最后的结果必然是生事。
    少年时期的我是喜欢生事的人,有仇当场就报,没仇但我看谁不顺眼时,碰瓷也要结个梁子。后来年岁渐长,刑法叫我做个老实人,除了吴百年的劈腿对象,我已经很久没主动生过事了。别人来惹我,我还要好言相劝几句,实在劝不住再动手不迟,揍人也不会往死里揍,闹到派出所最多批评教育的程度。
    最近我发现自己又有想生事的冲动,往往发生在夜深独处时。哪怕只有临睡前二十分钟时间,我都很想找人打一架,打到筋疲力尽倒头就睡,把脑子里那些纷乱的想法赶出去。
    其实日子已经过得筋疲力尽了。回来槐城一个多月,百废待兴,事情多不胜数。目前整个团队分为四组人,一组在荣军附近支开帐篷做临时居所,按时按点正常上下班,到工地干活;二组去没被轰炸的城市找大型设备并运送回槐;三组在老齐家开火做饭,给所有人员提供后勤保障;四组清理城市废墟,恢复道路畅通性。
    我四组轮流跑,今天带人挖石头平地基,明天上街清理建筑垃圾,后天在家帮着做家务搞卫生淘米做饭,大后天又跟车去桐城拆装设备搞运输,让自己忙得像个陀螺。肉一斤没养回来,看着还有继续往下掉的趋势。
    就这样忙与累,都不能阻止我生事的心。一些不受控的念头总是在不经意间跳出来,惹得我心烦气躁。
    清理某个街道时,我会突然想起和余中简在这里杀过丧尸斗过嘴;路过小江山时,免不了回忆和高晨上山抓活物的场景;站在家楼顶上唏嘘围墙倒塌,不由得想到姓余的曾在围墙上表演轻功;去桐城,又会记起和他们一起抢了老林突围丧尸的痛快淋漓。
    想完了就开始自我安慰,我是个多么看重兄弟情谊的人啊,即便遇到两个这样狼心狗肺的东西,时时念着的还是他们的好,他们给团队做过的贡献。再为他们狼心狗肺,抛团弃队的行为找理由:人总要往高处走的,窝在小地方没出息。
    可是再找理由也挡不住我烦,一时一刻不说话不做事心里的火就蹭蹭冒起来。想找个厉害的人打架,最好一拳能把我打晕过去,让我没空胡思乱想。
    此刻身边就有个这样的人。但我在犹豫,他一拳万一没把我打晕把我打死了就不太好了,所以一直控制着自己的脾气不去惹他。
    他就是自从回到槐城后几乎对我寸步不离的李铜鼓。起先我没注意到,后来发现他经常在干着活的时候,一听我说要去哪儿,立刻就丢开手上的事跟在我身后,别的队长指责他半途而废他也没有反应。我清街他清街,我吃饭他吃饭,我搬砖他搬砖,我去外地他也去外地,总之就是必须要跟我在一起。
    说实话看他面无表情默默跟着我的样子,我挺难过的。小李子就像一个被母亲抛弃了的雏鹰,他“妈”狠心不要他了,他茫然四顾举目无亲。看见我这只相熟的喜鹊,便一头扎进我的窝里。虽然从体型和战斗力上来说,我不配当他的母亲,他自己恐怕也是这么认为,但咋办呢?没妈的孩子像根草啊,好歹我跟他“妈”熟络过亲近过并肩作战过,能给他提供一点心灵上的慰藉。
    从不敢问他想不想那个人,我怕小李子受刺激过度会犯病。
    在马路上开了一天的铲车,晚上带着他回到齐家,看见刘美丽倚靠在大门边吃糖饼,一只手撑着腰,努力往前顶着她那什么也看不出来的肚子。
    “小齐,孩儿他爹了下班了吗?”
    我翻了个白眼:“今天卡桩,他下班也过不来,你想他就去工地上给他送饭啊。”
    刘美丽嘴边沾了红糖丝,吃得像个不讲究的孩子:“我不去,头三个月最重要了,我哪儿也不去。”
    我走进家门:“尽说没用的,不去还念叨他。”
    “我就是心里烦,两天没骂他了,急得慌。”
    “ ......”
    怀孕真好啊,对象骂不还口打不还手,有求必应,还得跟她赔笑脸。家里人人都把她当成大熊猫看待,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走个路都有人扶。从首都带回来的成箱厚皮水果,一大半都进了她的肚子。住回老齐家的女性和孩子较多,屋子里住不下,她独享了我的床,陈若楠和秦云依然睡行军床,而我已经沦落到和马莉在楼下客厅打地铺的地步了。
    也就是末日里才有这样的待遇,所有人都爱她的肚子,爱她肚子里那个孕育在特殊时期的小生命。
    我妈在家后理出一片空地填了从荣军地下挖来的土,支了大棚装了暖炉,种下几排菜种子,希望一两个月后能给刘美丽的孕妇菜单里加上新鲜蔬菜。我有时也会进去浇浇水,翻翻土,蹲在露出嫩芽的土垄旁边发会儿呆。
    李铜鼓蹲在我旁边,用手指在土地上戳出一个一个洞来。
    环境一安静,思想又开始脱缰,胸口闷着的这口气怎么也出不来,憋得我难受。看着旁边的人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小李子,好久没打架了,咱俩出去练一练好不?”
    “打谁?”
    “不打谁,就咱俩比划比划,我跟周易学了几招擒拿,试试效果怎么样。”
    “我不跟你打架,他不让我跟你打架。”
    我心中一跳:“谁?”
    “余总。”
    一听这两个字就烦,我没好气:“他跟咱都不是一家人了,以前说的话不算,你不用再听他的,想干嘛干嘛。”
    李铜鼓很固执:“那不行,下山他还交代我呢,回来我就保护你,不打你。”
    我怔了怔:“你是说...我们从首都回来的时候,他找过你,让你保护我?”
    “嗯。”
    正想多问两句,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嗡嗡声,很熟悉的声音,在槐城听过,在西线听过,是刻在我脑子里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声音。
    掀开帘子走出来,仰头望向东北方的天空。在厨房做饭的马莉也跑出了院子:“哎呀,大风你看,又是轰炸机?”
    屋里的女人们接连出来,她们大多没上西线,但在槐城遭受过阴影,一见轰炸机远远飞来,紧张地靠在了一起。虽然知道再次轰炸的可能性不大,就是摆脱不掉心理恐惧。
    其实我们回来之后,经常有飞机从天空上飞过,大多一闪而去难觅踪影,我想应该是北线战役快要打响了,首都发机进行侦察任务。但好几次我也发现aw139救援直升机行踪鬼祟。它会在槐城上空停留很久,有时飞到荣军工地区域,有时飞到老齐家头顶上绕圈子,啥也不做,好像就是来溜达一圈看看废墟风景。
    一架青灰色轰炸机从我们头顶飞过,飞到城市边缘又转回头盘旋了几圈,似乎是在寻找目标。然后我看见机舱肚子打开,落下几个黑乎乎的物体。
    女人们惊叫起来,我忙安抚:“不要怕,不是炸弹,是空投。”
    空投箱在半空中展开小伞包,晃晃悠悠落了下来,轰炸机完成任务很快飞走了。我目测了一下落点,距离老齐家至少两公里开外,这准头也太不靠谱。
    开车带着李铜鼓去把空投箱搬回家,三个又大又方的塑料箱子,应该是碳纤维材料,非常结实,也非常占地方,一拖进院子就堵了动线。
    我妈围着箱子转:“这是什么呀?谁送来的?”
    “飞机空投来的不会有别人了,不是余总就是高连长咯。”刘美丽和小孟两人各捧一个大碗,站在廊檐下吃爆米花。魏姐刚炸了一锅,除了她干儿子小孟,就只有刘美丽有资格吃满满一碗,我们都只能抓两把香香嘴就算。
    打开箱子的锁扣,盖子一掀,四周爆发出一阵哗然,竟然是满满一箱新鲜蔬菜。茄子,西红柿,青椒,生菜,还有一排铺在最下面的黄瓜。每一个都用保鲜膜细心裹了,仿佛刚摘下来不久似的,薄膜上还沾着水气。
    围观的女人喜叫连连,笑逐颜开,我妈窝心不已:“哎哟,这是谁啊,是不是丹丹啊,还惦记着我们呢,真是个好孩子啊!”
    刘美丽很傲娇地指挥小孟:“去,给姐姐拿个黄瓜吃,分你一半。”
    我没说话,接着打开第二箱,不意外又收获了一耳朵沸腾的尖叫。这一箱是水果,苹果橘子梨子香蕉,都是常见的,保存期不长的,需要尽快吃掉。
    刘美丽又指挥小孟:“去,给姐姐拿个香蕉,这玩意儿不能放。”
    小孟颠颠跑了两个来回,馋兮兮地看着她:“阿姨,香蕉不分我一半了吗?”
    等我把第三箱也打开后,我妈不知还能说些什么溢美之词,只不断重复:“太贴心了,好孩子太贴心了。”
    刘美丽不指挥了,我冲她挑挑眉:“不再来一块儿生猪肉?要不血牛排?还是来一块儿冻生鸡脯?”
    她转头恶心地呕了两声,我妈上来捶我一拳:“不准惹美丽!”
    刘美丽吐完了又道:“你也别嫌我吃得多,只要有你在这儿,这些东西以后少不了,那人可有的往这儿投呢。我就抱着你大腿就行,要不让孩子认个干妈?你总不能看着你干儿子饿肚子吧。”
    她的厚颜无耻我无言以对,以前说话谨慎做事小心的刘美丽去哪儿了?为什么怀了个孩子瞬间就跨入大妈行列,坦荡厚颜,明白无耻!
    我妈上去扶她:“这些东西是送给大风的?谁,谁送她的?”
    我杀人的眼神在她那儿已经失去效用,她无所顾忌地一笑:“阿姨,还能是谁,余总啊!他早就看上小齐了,您不知道?”
    我妈先是愣了片刻,接着恨得拍了下大腿:“你不说我差点忘了,丹丹这小子上回就给大风送了一个老虎钳子什么的,我就说他心里有鬼吧!果然是这样!”
    “那可不,小齐受伤昏迷那阵,看把他急的,我每回进帐篷都能看见他在床边拉着小齐的手念念有词,肯定是祈祷她康复呢,可痴情了。”
    我妈貌似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有点为难:“我倒是对丹丹没啥意见,这孩子又能干又懂事,长得也帅,身体也好,可他不是精神上有点毛病吗?”
    刘美丽连表情都在向大妈靠拢,一副三姑六婆嘴脸:“哟,这话倒是没错,他上回都犯过一次病了,精神疾病可不好痊愈,而且还带有遗传性呢。”
    我妈一听立即拿了主意:“那就对不起了,再喜欢我家大风也没用,我跟她爸不会同意的。”
    小孟在箱子边攀来爬去,好奇地摸摸这儿摸摸那儿,抠箱盖里头抠了一会儿,突然抽出一张纸,拿在手里辨认字迹:“好...想...你...”
    我心脏一抽抽,眼疾手快抢了过来。
    我妈慢了一步,怀疑地看着我:“不会是还给你写了情书吧!你跟丹丹已经好上了?大风你可不能顾头不顾腚,为将来想想知道不?”
    刘美丽淡定啧啧:“情书都写来了,没想到余总是这样的男人。”
    “刘美丽你给我闭嘴吧你!”我气急败坏,这俩人在这儿你一句我一句的,把事情越说越离奇了,好像我跟余中简暗地里已经搞出事来一样,完全没人给我个发表声明的机会!
    想找人打架的愿望越来越强烈,但是找不到。大家都在干正事,无缘无故谁会和我打架?
    一个熊猫一个妈,对待这两个人,我能做的也只是无能暴怒一番,捏着那张纸冲出家门。李铜鼓紧跟我身后,一起又蹲进了菜棚子里。
    看完所谓的情书,我气得真想把小孟拎过来呼一顿,小学生半文盲断章取义地念了三个认识的字:好想你。其实就是一张普通的平淡的托物留言。
    “齐爱风见字好,想来新荣军建设已经开展,特为众队友送上蔬菜水果肉食品改善伙食,祝顺利,望你转达。余中简。”
    我看着看着鼻子就有点酸,干什么呀,都不要我们了,还送这些有什么意思?一点点小恩小惠难道就能抚平他给我,给韩波,给李铜鼓和所有全心全意相信过他支持过他的队员们造成的伤害吗?
    什么破蔬菜水果,我们也有种子,我们也能种得出来!什么破猪肉牛肉,首都赔了我们的鸡仔兔仔猪仔总有一天会长大,会繁殖出多多的禽畜,生出多多的肉,每个人都能放开肚皮去吃!
    稀罕你那点破东西!我不吃,韩波也不会吃,有骨气的人绝对不吃!
    在菜棚里蹲了一个多小时,我把气统统洒在泥土上,跟李铜鼓两个人不停地戳洞,手指头都戳疼了。
    然后李铜鼓倏地直起脊背,吸了吸鼻子:“肉。”
    晚饭是一大锅茄子烧肉,马莉和林姐送饭回来说大家吃得可香了。
    我很怀疑:“有没有说这是余中简送来的?”
    “说了,他们都说谢谢余总。”
    “韩波吃没?”
    “吃了。”
    “周易吃没?”
    “属他抢得欢。”
    我端着手里的白米饭,看着饭桌上一盆热气腾腾香喷喷的茄子肉和一盆榨菜,筷子正左右游移举棋不定时,我妈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塞我嘴里,小声道:“抓紧吃两块,一会儿美丽下来了。”
    亲闺女毕竟是亲闺女,刘美丽再受宠在我妈这儿也得排我后头,我感觉心里舒服了点,不争气地嚼了嚼,嗯,真香!
    那天以后,轰炸机就变成了齐家上空的常客,隔三差五来一趟,趟趟不空手。扔菜,扔肉,扔水,扔树苗,扔草种,扔娱乐用品,扔五金配件,扔成箱的书籍。只有我想不到的,没有它不能扔的,有时候塞张字条,有时候不塞,留言都十分简洁官方,看不出留字人的情绪。
    我手里拿着一本《三月生膘四月肥——养猪秘籍》望着天空想,光扔糖衣炮弹算什么,有本事你扔个人下来啊,下来跟我打一架,要从本质上平息我的愤怒才对。躲躲藏藏遮遮掩掩,一点也不男人!
    随着空投数量的增多,众人的好奇与感激日益减少,轰炸机三天不来她们还会念叨,咋不来了呢?上次给的小茴香用完了,卤菜可少不了它。但见了我又总不忘说一句,余总对你真好。
    而我妈也在这种日复一日天上掉馅饼的冲击中把持不住自己,好几次看着我欲言又止。晚上我睡在客厅偶尔能听见她和我爸窃窃私语,言语中最常出现的两个字是:丹丹。
    每到这时候,我都会暗自冷笑,瞎琢磨什么呢?他对我好也罢坏也罢,注定是两条道上的人了,我不会原谅他对我的抛弃......对团队的抛弃,再见面我能给他个笑脸已经对得起我们相识一场了。
    直到有一天,我爸很严肃地找我谈话:“大风你来,我跟你谈谈。”
    “谈啥?”
    “你跟小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