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77章
    正规武装组织和非正规武装组织最大的区别在于:纪律。我也是被人拿枪抵了头之后才得出的这个觉悟。
    我们足足准备了一天。当晚十点,营救余中简小队在指定地点会和乘车,准备绕个几公里从封锁线卫兵稀疏的边角进城的时候,被十几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士兵持枪拦截,以在营地里鬼鬼祟祟和违反如厕纪律的罪名,被押送至临时指挥官处。
    我什么纪律都听过,就是没听过如厕还有纪律!后经退役军人赖云飞解释才知道,士兵上厕所必须打报告,一次同去者不得超过三人,前人不回后人不去,憋不住也得憋着。而且在时间上也有硬性规定,小三大十,超过时间也是违反纪律。
    槐城支队自由散漫惯了的队员没打报告,跟营帐外的哨兵说一声就五个人一起跑了,引起了在编部队营连长的警觉,派人将我们的车拦了下来。
    怕什么来什么,越不想暴露,暴露得越快。周易骂骂咧咧,赖云飞自责退伍就忘了规矩,韩波面色黑沉,看起来像在憋着气。我倒是无所谓,暴露就暴露,谁也拦不住我进樟城,愿意帮忙就帮,不愿意就散伙,咱们本就是散兵游勇,不属于任何部门管辖。
    七个人被押抵指挥部帐篷,临时指挥官高晨无言地看了我们好久,才叫帐篷里的战士都出去。
    “韩波,爱风,你们不能冲动。”
    韩波口气不善:“两天一夜了,小余一点回音没有,你就打算在这儿等着?你等得下去我们等不下去。”
    高晨冷静地道:“首先我是相信余队长的,他有能力在任何情况下保护好自己。另外他带出去的十个战士都是突击队里的尖兵,有与恐怖分子和丧尸作战的丰富经验。第一批人进入樟城那座大厦之后失去联系,余队长已经警觉,针对可能出现的陷阱和埋伏做好了充分准备,但他们仍然一去不回。直升机两度在外观测,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这说明那楼......”
    韩波道:“楼里有啥我们也不怕!那个幸存者呢?他后来露过面没有?”
    “没有。”高晨面色凝重,“自从第一批队员消失后,他就再没出现过,由此判断他确实有问题。但是不管大楼里是什么情况,已经有三十一个人失踪了,包括指挥官,这是惨重的损失。目前樟城是极重灾区,丧尸饱和,在没查明原因前,不能再遣人进去。”
    “不进去永远都查不清原因。”我在一旁淡定地开了口,捏着隐隐作痛的右臂道:“你带着部队继续打尸潮吧,小余的事就交给我们了。”
    高晨摇头:“太危险,我的意见是先把外围的丧尸清空,再集中兵力围攻那幢大楼。”
    “等清空黄花菜都凉了。”韩波气愤,“两天了,你们什么营救方案都没拿出来,还要等?等大军冲进去救出来的是三十一具尸体你就满意了?”
    高晨的手指在身侧握了握,还保持着沉稳的口气:“之前炸开的路已经被丧尸再次占满,必须呈封锁线状全面往前推进清剿才能把路面空出来,这时候人真的进不去,就算进去了...你们自信能比余队长更强?”
    他顿了片刻,又道:“请你们对余队长有点信心,他是我的前辈,特种兵狼王勋章获得者,猎人学校金猎人榜首之一,两次代表国家参与国际平战行动,是和平年代少有的在枪林弹雨里历练过的人。虽然后来因病退役,但是在我们特种兵部队里始终是个标杆传奇,他的能力足以让他应付各种突发状况,比这危险百倍的环境都能存活下来,他不会死的,相信我。”
    我和韩波对视一眼,what?余中简是特种兵大拿?国家知道他退役后犯下连环杀人案吗?知道他在猪圈里躲过警察吗?知道他一犯病就忽男忽女吗?知道他在精神病院被电成狗吗?
    这跌宕起伏风云诡谲的人生啊!
    由于我早有心理准备,所以听到这样金光闪闪的履历也并未表现出太多讶异,只是提出了一个问题:“他是你前辈,你都三十了,他多少岁?”
    高晨愣了一下:“三十多岁吧......我不太清楚。”
    我也只是问一下而已,多少岁跟我没啥关系,于是又道:“不会死最好,你给我批点像样的武器,我们现在就要出发了。”
    高晨脸上显出一丝急躁:“爱风,你冷静点,最多一到两天,部队是可以清到那片区域的。”
    我知道他把余中简老底掀出来就是给我们信心,言下之意是说这么牛逼的人进去都出不来了,你们就别添乱了,可是......
    “等不了,”我强硬且不容置疑,“我们被埋在豪生大酒店的时候,余中简撂下前线一摊子丧尸,连夜抽调部队赶来救援,一分钟都没耽误。他如今身陷险境,我们没有第一时间进去救他已经亏心了,现在一定要去,谁说都没用,这个人情我还定了。”
    “万一你们也陷进去了呢?”
    我昂头一笑:“那就等着你把丧尸清到那片区域后来救我们啊!如果我们两天不出来,说不定就全死在里面了,你就下令把那大楼轰成一堆渣,什么神神鬼鬼的也别想逃出去,都是兄弟,不会不帮这个忙吧?”
    高晨还是试图打消我们不理智的想法,可随即韩波提出要脱离部队编制,以私人武装名义行动的要求时,他终于沉默,额角爆出一条青筋。
    半晌道:“天亮,等天亮之后用直升机空降!这一条必须听我的,不然你们哪儿也去不了。”
    他声音一大,帐篷外一阵喀啦啦枪栓响,我们面面相觑。指挥员威风拿出来了,他要是不同意,我们还真就去不了。
    凌晨六点,高晨调动三支重机连在城郊开火,同时在其他区域连发迫击炮加大火力消灭丧尸,随后把我们七个人送上了直升机。
    看到很多战士疲惫的神情,我能够理解高晨的为难。当他成为一支大部队指挥官的时候,及时止损和顾全更多人的性命是他的责任。就像余中简,第一支队伍失踪,他不可能再派别人进去冒险,只能亲自上阵实施救援。
    常规战斗打响,炮火连天混合着丧尸们的嚎叫,阵地上一片沸反盈天。临上机前,高晨扶了扶我的右臂,弯腰顶着螺旋桨飓风大声道:“你的伤养好了吗?”
    我假装轻松地抬了两下,做做嘴形:“全好了。”
    他塞给我一个对讲机,盯着我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趴在我耳边道:“务必小心,等你回来,我有话想告诉你。”
    我笑了,反趴过去:“如果不是什么好话就别说了,我怕堵心,生气了我可能会揍你。”
    他也笑了:“好与不好,你来判断。”
    我想说如果我出不来呢,你不如现在就告诉我。可看着他担心的表情还是忍住了,话说得太尽两个人都没了念想,跟遗言似的,不吉利。
    韩波看着我俩趴来趴去,一把拽过我:“快走!”
    第一次坐直升机,我们几个都在紧张之余有点兴奋。升空之后耳朵鸣响,什么也听不见,彼此打着手势表达心情。几分钟时间飞抵目的地,从窗口往下看去,城市高楼林立,丧尸如浪涌山崩般堵在路上,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角落,塞得满满当当,并且绵延不绝直到目力极限的地方,全是黑压压的尸群无边无际。
    一支支从阵地发出来的溅火流星飞向城市中央,在尸潮中炸开缺口,但维持不了太久,它们填补的速度极快,几个呼吸的功夫,缺口就不见了。
    直升机在空中盘旋,飞到目标大楼侧上方。大楼前后左右全是丧尸,挤成一锅粥的状况,连前几日轰炸过的道路都被掩盖。副驾驶把那个幸存者出现的方位指给我们看,窗口上确实挂着血呼啦啦的sos布幅,但窗户已经关闭,还拉上了窗帘。有鬼啊有鬼,这是在里头干什么坏事呢?
    到了正上方,飞机开始降高度。驾驶员回头对我们做手势,按下按钮,机舱门打开,狂风像个突如其来的大耳光一样猛烈地扇在我脸上,疼得我龇牙咧嘴睁不开眼。
    高度缓慢下降,直到能看清楼顶的冷却塔才稳定悬停。副驾驶放下悬梯,赖云飞和甘明德紧了紧腰带,没丝毫犹豫反身攀了下去。接着是周易和李铜鼓,罗胖子和韩波,最后是我,一个接一个从左摇右晃的悬梯跳下楼顶。
    本以为很困难的行为,真正上手做了,也没想象的那么难。看着悬梯收回,直升机一个微晃升空离开,我又掐了掐右胳膊,对韩波道:“咱俩小时候还想过去当动作片演员呢你记得吗?做梦也想不到我真能玩一回空中速降,刚才那场景要能拍成电影,咱俩可就火了,多真实多惊险啊!”
    韩波整理着绑腰上的各种装备,哼道:“那是你,我小时候的理想是当警察。”
    “救人质是吧?”我把背上的微冲移到胸前,摸了摸绑腿上的匕首,“大家检查装备,武器不离手,咱们争取在最短时间内把余中简救出来!”
    临来前被高晨关了好几个小时,我们几个绞尽脑汁苦思冥想,把将会面临到的危机一一罗列。考虑到三十个突击尖兵和牛逼至高的余中简都无法逃脱这幢大楼,所以脑洞全没有开在正常的地方。一致认为这楼里不是有变异成葫芦娃的丧尸,就是有冤魂作祟搞灵异事件,要不然是邪教组织拉活人献祭?或者是一群被围困太久产生报复社会心理的幸存者设下陷阱坑杀救援人员?
    周易最后给出他的结论:楼里有平行空间入口,进去的人都穿越到了一个落后的世界,余中简作为指挥官,带着他的士兵凭借高端武器和超前思想,在那里推翻暴君大展拳脚勇登人王宝座。
    我们对周易的看法都持鼓励态度,丧尸没进化出晶核,他当人王的梦想遥不可及,如果脑洞再得不到鼓励,人生真是了无意趣。
    当然,他除了渐渐表现不明显了的妄想症之外,其他技能也很值得鼓励,比如开锁。
    通向下层的楼梯间被锁住了,周易上前捣腾了几下,没发出声音门就开了,一股刺鼻的臭味扑面而来,又腐又腥,熏得人止步不前差点想打退堂鼓。我和赖云飞赶紧从裤兜里抽出一条三角巾来蒙住口鼻。
    阳光刚刚升起的清晨,暖风吹拂,楼顶空阔,而楼梯间则光线昏暗,空气污浊,门里门外就像两个世界。
    我走了两步到楼梯口,拿着刀屏住呼吸向楼梯下张望,下一层勉强还能看清台阶,再往下就全隐在了黑暗里,侧耳静听了一会儿,也没有任何声音。
    我甩甩脑袋:“那人在十六层,我们下去吧。”
    韩波戴起头灯,把我拉在身后,带头下楼。我想跟上,周易又扯了我一把,李铜鼓也毫不客气地抢在我前头,只有罗胖子,赖云飞和大甘不好意思伸手拽我,把我卡在了队伍中间。
    越往下走,臭味越重,薄薄一层布挡不住浓厚的气息阵阵袭来,闻多了有点头昏脑胀的,我看前面的周易也用了三角巾,并把它搓成一条勒住鼻子用嘴呼吸,赶忙有样学样,果然舒服多了,就是嗓子里干得很。
    三十以上的五层楼,韩波每层都走出楼梯间进入走廊,仔细探索一遍。末日前应该是个写字楼,有些房间的门口挂有公司标牌,看起来很久没人上来过了,到处积着厚厚灰尘,里里外外都空荡荡的。
    一层层探索太耽误时间,我们不再打开楼梯间的门,顺着消防梯直奔十六层而去。想象中的变异丧尸或灵异现象并没出现,一路非常顺畅,楼梯上只有灰,没有丧尸没有活人,连个脚印都没有,说明没人踏足过这里。
    直升机让那个幸存者上楼顶接受救援,他说上不去?是不想上去吧!
    没人说话,只有下楼脚步唰唰,越顺畅我越警惕,每到一处拐角就会举起刀来,总觉得头灯照不到的地方有一双眼睛正盯着我们,盯着我们一步步走向陷阱。
    变故发生在十八层。韩波打头下得正急,忽然一个趔趄,整个人像踩了香蕉皮一样向楼下跌去。周易发出惊呼,伸手去捞他腰带,人没捞回来,自己反被韩波的体重给带了下去。两人叽里咕噜滚了七八级台阶,又撞上墙壁才停下来,头灯熄灭了,楼梯道瞬间陷入黑暗。
    “啊哟喂,小波!”
    李铜鼓壮硕的身躯挡在我前面动都不动,我想救也来不及。待赖云飞打起手电,看清下头撞在一起的两人后,我气得将他一拨,快步奔下去。
    “怎么了小波,脚滑了?”
    周易趴在韩波身上捂着脑袋叫疼,而韩波却俯身趴在地上没动静。我夺过手电,对着他的脸一照,发现他闭着眼睛,像撞晕了一样。
    “小波醒醒!”周易起身,和我一起拍打韩波的脸,又去掐人中,又去掐虎口,身上能掐的地方掐了个遍,他毫无反应。
    这边心刚提起来,忽又听见身后扑通扑通两声,回头一瞧,李铜鼓和罗胖子竟然也倒在楼梯上了。而赖云飞此时正拼命拽着往下坠的大甘,小声叫着:“齐大夫来帮我一把。”
    眼见这仨人全是闭上了眼睛,和韩波一样,状似昏迷。
    周易紧张起来,放开韩波上下左右地观察这小小楼道:“咋回事?有鬼出来害人了?”
    既没有丧尸也没有匪徒袭击,短短一分钟之内,莫名其妙的七个人里竟只有三个还能清醒地站着,难道这幢大楼真的有鬼?我心脏砰砰乱跳,呼哧呼哧喘着气,可是越吸气越觉得呼吸困难,像有一只手掐住了我的脖子,气息浮在喉管,沉不到肺里去。
    我稳了稳心神,举着手电把几个人又观察一遍,发现了点端倪:“他们都没把鼻子堵上。”
    “什么?”赖云飞没明白我的意思,低头看了看大甘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脸,“堵鼻子怎么了?”
    “有毒!这里的空气有毒!”我肯定道,“一进来就觉得臭不可闻,越往下走臭的越厉害,这不是毒还是能啥?你看我们三个人都堵了鼻子,用嘴呼吸的,他们没有,他们中毒了!”
    周易没说话,赖云飞迟疑地道:“齐大夫,如果空气有毒,我们用嘴呼吸也是一样会中毒的......”
    “是吗?”我呆了呆,五官连通,好像是这个道理,“那......那能是怎么回事呢?”
    赖云飞想了想猜测道:“是不是受到了什么放射物质的干扰?”
    我不赞同:“什么放射物质能这么短时间撂倒四个大汉,我们仨咋没受干扰呢?”
    “会不会是电波催眠?针对看起来战斗力最强的几个人发动的一种脑部攻击?”
    “我觉得你比罗胖子看起来战斗力要强一点。”
    “......那有没有可能是吹针?武侠小说里那种浸了麻药的吹针,趁人不备放倒我们。”
    赖云飞的脑洞一个接一个,我一边否决一边急速思索对策,刚进来还没见着敌人呢就躺下四个了,余中简他们会不会也是这样着了道?
    “噗通。”
    半天没说话的周易突然倒地,一头栽在韩波身上,连个挣扎都没有,昏迷得很彻底。
    我和赖云飞再也说不出话来,好犀利的“鬼”,眨眼功夫放倒五个了,下一个轮到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