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章
    宋乘衣放置在里面的烟草并不多, 因而烟并没有燃烧很长时间,很快便熄灭了。
    只留下了空气中稀薄的烟雾和浓烈的、仿佛要灼烧的呛人气息。
    点劣质的烟,的确足够带劲。
    那些上等的烟, 药修们要用极多价值不菲的、温和的药物, 来达到即能让人放松, 又不至于损害身体的地步。
    这种劣质的, 廉价的烟受众就是那些没多少灵石,又想放纵沉溺于虚幻世界中的人。
    这样的人何其多,因而卖的极畅销。
    因而药修们制作它的时候, 也并不会花费什么力气, 要用到的草药大概就是致幻草与麻痹散。
    宋乘衣并没有去抽它,只是吸了一些它的气味。
    很多年前,她就戒掉了。
    只极少的,会在不得其解时, 点上一些。
    宋乘衣感受着身体深处涌上来的熟悉感受——朦胧的失重感。
    但她并没有向一般吸食后的人那般,控制不住自己, 癫狂地沉湎在虚无中,露出或幸福或遗憾后悔或呆滞的神情。
    这种失重感, 身体上的无序,让她产生一些无法控制自己的错觉。
    但她的神色很清明,脑子处于兴奋的状态,甚至比平日里转的更快,心口处那钝刀般的疼痛逐渐迟钝, 终于也渐渐感受不到了。
    她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帷幕。
    帷幕之上,一个又一个熟悉的画面缓缓重复放映着。
    宋乘衣的清醒地知道自己出现了短暂的后遗症——幻境。
    只是这些幻境又与旁人的格外不同,旁人的幻境中都是些美好的、无法实现的泡影,但宋乘衣眼前的幻境却是真实发生的、可怖的恐惧。
    这就是烟对她的作用。
    宋乘衣在被师尊收为弟子后, 就离失败太远了,渐渐地甚至连挫败感也很难再产生了。
    那些恐怖的、狰狞的困境、弱小的、无能的自己,竟连梦也不曾再做一个。
    一切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消散在她的生活中,就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每当她试图回忆时,总是以当前的心态去看从前发生的事,也觉得荒唐可笑,那有什么可怕的呢,竟能将当时的她逼到绝境。
    自然,宋乘衣总是无法尽兴,也始终无法再重温她战胜其的那一刻。
    后来,她想到了这熟悉的劣质烟。
    她第一次接触这烟,还是在昏暗血腥弥漫的囚室。
    囚室终年无光,只有一盏红烛摇摇曳曳,照亮了这巴掌大的天地。
    沉闷的声音响起,密室门被打开,两条细长的影子慢慢扭曲着伸展,步入室内。
    “怎么一动不动,不会是死了吧?”一道细腻的,宛若女声的声音响起。
    “她命硬着呢,你看着。”
    空气中突然传来破空的踢踏声。
    声如蚊呐的闷哼响了一瞬,那如烂泥一样倒在脏污地上、如同死人般的小孩,慢慢地动了。
    “她”几乎算不上是个人样,或者说木柴棍更适合,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动作蜷缩,如球一般,拱着身子,护住了重要部位,
    “倒是个聪明的。”那细腻声音叹道,“但你这么个割法,早晚得死。还是小心点,得到的宝贝可不能暴殄天物。”
    “找些烟给她吸,时间一长,既能让她少些痛苦,又能让她安分守己地待在这……”
    “用不着好的,就用那最烈的,她太可怜了,还是让她能在这既定的命运中窥见一丝甜蜜吧。”
    那声音渐渐远去了。
    宋乘衣的确是用了,她从没见过这样好的东西,只要用了,这生活好像又变得可以忍受。
    她用的量很大很重,到了一日不用就会难受的地步。
    她身上重重的锁链也渐渐被取下了,只留下了脚链。
    就这样下去,这样的生活非常好,她很满意了。
    直到某日,烛光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突然惊醒,她爬起来,那烛光让她产生了一种日光的温暖。
    她有些恍惚地抚摸着这地面。
    阴暗潮湿黏腻。
    她还在原处,这才是现实。
    意识到这点后,她狠狠地甩了自己一巴掌。
    手有些发麻,半张脸已经没有了知觉,她感受到口腔破裂,鲜血的喷薄。
    她面无表情地吞咽着自己的鲜血。
    后来,她的量便慢慢减少,每一次她用之时,脑海中不再是那些快乐的美好,而是那妖如何死的模样。
    再后面,她就完全戒掉了,但习惯却慢慢地就养成了。
    当宋乘衣无解时,她大都会点上一根。
    在这浅淡稀薄的幻境中,理智且慢慢地回味,重复着从无数次的困境中获得胜利的感觉。
    直面恐惧,战胜自我,解决问题,回味胜利,
    谢无筹是她要解决问题的一部分,然而任何问题都有解决的办法,只是她还没能完全想到。
    但这起码是一个好头,这世间的感情只有这么多,她可以慢慢地去尝试。
    感情是主观的,人的思想是不可控的,想要获取感情,得去付出感情。想要真切地了解对方的思想,就要去靠近他亲近他剖析他。
    不要这么着急有回报。
    是她急躁了,因为新手保护期的即将到期,因为这很快就要失去的灵力,因为不够了解谢无筹而产生的急迫……
    她想快速获得报酬,却没有想过自己的鱼饵够不够。
    她习惯了成功,却忘了自己也有失败堕落的曾经。
    要允许失败,耐心地蛰伏下去,等待着一击毙命的机会。
    优秀的狩猎者会懂得耐心,会给予甜头,率先交付‘真心’。
    不要着急获得回报,不要急着掌控事情的进展,不要太焦虑尚未发生的事。
    她绝不相信,有人是完美的,毫无弱点的。
    而当她与谢无筹足够亲近,找到他弱点时,就是她宋乘衣重握主动权的开始。
    谢无筹看着宋乘衣直起身,弹了弹身上的烟灰,将这廉价的烟杆放在桌子上,褪下了手腕上的栀子花手链,将这些全部收回了储物戒中。
    她用了个清水诀,全身顿时焕然一新,又对着镜子将自己的长发梳理了一遍。
    又坐在桌前,在传讯筒上敲击着什么。
    这么晚了,她要联系谁?
    会是今日遇到的那个青年吗?
    他们什么时候变得这种关系,是在这三年遇到的吗?能让宋乘衣心绪不宁,些许反常,甚至‘梳妆’整理,恭迎他的到来。
    他算什么东西!
    谢无筹突然笑了笑,眼眸微眯了眯,镜面上幽幽的莹光仿佛都凝在他的眼底,显得冰冷却优雅。
    几秒后,一道滴滴的声音传来。
    谢无筹停顿了几秒,才意识到这声音,是他的传讯筒发出的。
    他没有立刻去拿传讯筒,而是先望了眼镜中的宋乘衣。
    那传讯筒刚被她收起来,没有再去看,似乎并不在意对方的消息。
    宋乘衣正襟危坐,长袖翩翩然拂过桌面,她的指尖握着一颗黑色的棋子,正在摆放着一张棋盘。
    谢无筹定定地看了两秒,这才转移视线,看向传讯筒。
    【弟子乘衣请师尊来屋内小坐。】
    谢无筹静了片刻,随后缓慢地眨了下眼,他的手搭在镜边缘,缓慢但有节奏地敲击着。
    他并没有回消息,也并没有前往宋乘衣的屋内。
    在收到消息的片刻,他反而有些松弛感。
    他漫不经心地支着头,黑发倾泻而下,他就这么望着镜中的宋乘衣。
    没有半分要应邀的意思。
    水月镜中的那头,宋乘衣也没有半分的急切。
    她等待了半个时辰,但屋内屋外一片沉寂。
    但她的脸上仍然是安静的,只是有了些许动作,她左手执白棋,右手执黑棋,便自己与自己对弈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宋乘衣也自己与自己下了数盘。
    谢无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不咸不淡地看着什么,或者换句话说,他想看到什么?
    在宋乘衣下到第四盘时,他终于站起身。
    ——
    宋乘衣与谢无筹对立而坐,手中各握着一棋子,但谁也没有先下。
    谢无筹已经闻不到空气中的任何烟味。
    谢无筹问:“你这么晚,只是为了找我对弈?”
    宋乘衣道:“是。弟子睡不着,左右思考那日与师尊对弈的场景与画面,想想便觉得有些遗憾。”
    谢无筹问:“遗憾?”
    宋乘衣道:“是的。”
    谢无筹等待着宋乘衣再说话,因为她的话只说了一半,但宋乘衣并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了。
    她挽起宽大的衣袖,率先下了第一个子。
    下棋不语。
    谢无筹紧随其后。
    空中一时,只有棋子落盘的声音。
    宋乘衣的下棋速度极快,谢无筹三心二意,但速度也并不输她。
    他的眼眸状似无意地扫过宋乘衣的脸,试图从中看出什么,但什么也无法窥探。
    很快,这棋局就又到了最终时刻。
    谢无筹的目光也只从这棋局上淡淡扫过一眼,便找到了这定输赢之处,但他没有着急下,黑棋在掌心摩挲。
    谢无筹抬眸问:“你有什么遗憾?”
    宋乘衣道:“那日师尊问我有何想问的,弟子未对师尊吐露真话。”
    她半垂眸,声音慢却清晰,语调又有些轻柔回转,因而似乎带着点细细的缱绻。
    谢无筹好似是第一次听宋乘衣用这种语调说话。
    她想表达什么?
    他有些兴味,直觉告诉他,宋乘衣接下来的话会告诉他答案。
    果然宋乘衣缓缓抬起眸,那双漆黑的眼眸盯着自己。
    谢无筹能清晰地看见她瞳孔中,自己的倒影。
    也能看见宋乘衣的每个表情神态,绝不错漏。
    下一瞬,宋乘衣的唇微启:“当日我有想说的,但又没能说出口,今日,我已经不想再这样了。”
    谢无筹不懂。
    宋乘衣:“弟子觉得很羞愧,让师尊失望了。”
    “我为什么会对你失望?”
    她随即又看宋乘衣朝前,微微探身,指尖从他的掌心拿走了那颗黑棋。
    宋乘衣:“师尊知道的。”
    “我应该知道什么?”
    “弟子这些时日对师尊的所做所为,超过了师徒所属的范围。”
    “什么意思?”
    宋乘衣一字一句道:“这代表我思慕师尊。”
    宋乘衣说的每个字,他都认识,但合在一起,却产生了复杂难解的反应。
    谢无筹的瞳孔较常人的有些大,此刻又倏地缩紧,狭长而竖起,冰冷地锁住宋乘衣,像是某种大型狩猎动物,因而显得有种诡异的非人感。
    谢无筹从没有预想过宋乘衣说出这番话,但很快,他又回忆起了宋乘衣这段时日的所作所为,那些时有时无地暧昧的小动作,那种混杂朦胧的气氛。
    宋乘衣爱慕他?怎么会呢?不是这样的?、
    他一个字都不相信。
    他发现宋乘衣变狡猾了,宋乘衣为什么要说谎?
    宋乘衣知道自己所说的话,无异于是个炸弹,因而她给了师尊消化的时间。
    但片刻后,她就听到师尊轻声笑了下,双手优雅交叠,手指骨感而修长:“乘衣,不要开玩笑。”
    言语亲昵,却带着禁止越过的界限。
    宋乘衣:“那要怎么才能证明我不是在开玩笑呢?”
    这是宋乘衣今晚的第一个问话。
    但谢无筹却不太知道怎么回答。
    他淡淡站起身,长身而立,一向温润含笑意的脸上,此刻无半分情绪,言语平静:“你太累了,意识不清醒,好好休息。”
    毕竟是吸食了那东西,精神错乱也并无可能。
    他要离开,就必须经过宋乘衣身侧,但在要擦肩而过的瞬间,宋乘衣伸手,笔直的手臂横在中间。
    他无法离开。
    宋乘衣从不在师尊面前表现自己强势的一面,这是极少的一次拦住了师尊的必行之路。
    谢无筹站着没动,既没有离开,又没有停下,他只是站立着,半敛眼,就这么居高临下地望着,面无表情,如同一座冰冷无情,睥睨人间的玉菩萨雕像。
    眼眸如薄刃般,仿佛要劈开宋乘衣的血肉,窥见其中一丝真意,有近乎残忍的神性。
    既然他不相信,宋乘衣也不打算用语言来诉说。
    她用手指蹭了蹭谢无筹颈侧的皮肤。
    谢无筹在她抬手的时候就看到了,他没有阻止也没有贴进。
    宋乘衣的指腹上有茧,剐蹭中带着密密麻麻的痒。
    这是暧昧又轻佻的动作。
    “师尊,您为什么不避开?”
    宋乘衣的呢喃声在他的耳边响起,不知道何时,宋乘衣已经上前一步,他们的距离更进。
    谢无筹能感受耳边那温热的气息,能感受到宋乘衣的手心搭在他肩膀上的重量。
    “不避开就是纵容。”
    谢无筹能感受不到宋乘衣的目光,但能听见她的声音。
    这近在咫尺的声音很冷静。
    谢无筹几乎脑海中能浮现先前在水月镜中看见的,弥漫在烟雾中克制又理性的宋乘衣。
    如此暧昧的动作,火热的气息。
    谢无筹有一种非常微妙的、被侵犯的感觉。
    够了!
    谢无筹眉眼凛冽,他掌心一点一点向上,扣住宋乘衣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宋乘衣并没有用什么力气,因而轻易地被一点一点带离。
    但下一秒,一道柔软的触感贴在了他的唇上。
    谢无筹甚至失神片刻,无法准确这在他唇上的是什么,琉璃般的眼眸失了片刻神,睫毛颤了颤。
    此刻,竟有种天真。
    宋乘衣却反腕,趁势捉住了他的手掌,五指强硬塞入他的指缝中,呈现个十指交叉的姿势。
    她贴着他,挤压着他、逼迫其一步一步朝后退。
    不知何时,谢无筹的腰抵在了桌角,桌上的棋子移动,发出哗哗声音。
    后方是冰冷坚硬的桌面,前方是柔软细腻的触感。
    宋乘衣一手与谢无筹的手十指交叉,将其抵在桌上,另一只手紧紧贴在青年的脖颈上。
    她的手下,是青年流动着滚烫血液的动脉。
    宋乘衣能感受到这手心下,那大动脉有些恐怖地一鼓一鼓,仿佛是被她的手死死地按着,又仿佛在她的手心跳跃着。
    她的掌心是死死的按压,是不容脱离的强势,但她的拇指顶部却温柔地摩挲着青年的喉骨,那脆弱的、不堪一击的致命处。
    宋乘衣按着他的脖子,将他扣向贴近自己几分,谢无筹的头微扬起,那几乎是一种献祭
    的姿势。
    如果是不知情的人看了,都会以为是谢无筹的主动,但他的全部却被宋乘衣所掌控。
    但宋乘衣知道,她也只是乘其不备罢了。
    她观察到了,谢无筹对这种事是第一次,可能连些辅导书也不曾看过。
    青涩的过头了,嫩的像是刚冒尖的青草。
    这与他强大的形象极不符。
    有强烈的割裂感。
    她必须牢牢把握住这一时刻,做为第一个踩上这片青草地的人,将这场景牢牢地刻在谢无筹的脑海中。
    让他之后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想到与情,与欲有关的东西,就不可控地想到这最初一幕。
    她狠戾地啃食面前这块鲜润的,如糕点般的柔软。
    那带着点侵略的意味。
    谢无筹的牙关是闭着的,宋乘衣找不到章法进入他的领地,磕碰间,唇角裂开。
    血液的腥味弥漫在口腔,混合着透明的液体四处弥漫,彰显着强烈的存在感。
    谢无筹的喉结上下滚动。
    他眼底流光快速来回闪动,如凶残的野兽在权量什么,但随着宋乘衣唇边的血液更多地流进。
    最终不可控地全部吞/咽了下去。
    那血液的感觉和曾经想象过的一样。
    不,甚至比那更甚。
    银色的丝丝缕缕流动液体,晃晃悠悠地下垂着,在空中无所依附。
    几分钟过去了,似乎已经够了。
    宋乘衣谨慎地衡量着谢无筹的承受程度。
    她估计谢无筹马上就会反应过来,不知道他会怎么对自己这失礼行为,
    她要在那之前先发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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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主打一个先婚后爱,先do后爱的情节
    这是两章合一章哈,
    不知道有人在熬夜等,sorry,早点睡觉哇!!
    我主要寻思着我要是在中间亲密处断章,会被大家拍死的,且合起来更有节奏,于是就合在一起早上九点更,还能蹭个玄学
    这样的话,今天晚上的更新就没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