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遗忘。

    第55章 遗忘。
    元承均的五指缓缓收拢, 攥住那件裘衣的边缘,裘衣上的毛分明是白狐身上最柔软的一部分,可此刻他竟然觉得有些扎手。
    他忽然想起来, 自从陈绍去世, 他从未在陈怀珠身上见到她穿这件裘衣。去年春狩时, 他在甘泉宫问过陈怀珠,她当时的回答便很没所谓, 她当时说过下次不会忘, 可到了出宫的时候,还是忘了。
    他一点也不愿相信陈怀珠是刻意不带的。
    他的视线挪向那被打开的箱子, 是从前两人关系还未破裂时, 他画给陈怀珠的丹青, 她也没带, 甚至他方才去打开那个箱子时, 上面已然落了一层灰, 想来也是有许久未曾被打开过。
    还有那枚珠钗, 春狩后他命周昌将她从齐王营地中救出来后, 便放回了她殿中的妆奁中,可后来他似乎再也没看她戴过,珠钗放在她妆奁中的位置都没变。
    他的唇角忽而扯起一道苦涩的笑, 他将那狐裘攥紧又松开,仍是想不明白,为何她能这般轻易地便放下?这些东西, 她可以说不要就不要。
    甚至在他前脚刚离开椒房殿, 她后脚便叫人去收拾行囊,一刻也不曾耽搁的出了宫。
    元承均胸腔中窝着一团火,却又不得不逼着自己压下去。
    “梅居那边可有消息传来?”他没转身, 冷声问侍奉在屏风外的岑茂。
    岑茂不知天子在殿中都做了些什么,也不知他此时心情如何,但他既然问了,岑茂也只能战战兢兢地如实回答:“回陛下,皇后娘娘离开了梅居。”
    元承均眯了眯眼,“离开?她去了何处?为何不早些来报?”
    岑茂听出了天子语气中的愠怒,声音更低了些:“是刚刚传进宫的消息,傍晚的时候,陈大夫驱车去了梅居,将皇后娘娘接回陈家了。”
    “陈居安,他倒是胆大。”元承均的声音更冷。
    明明梅居中什么都有,但她还是和陈居安回了陈家,她就这般迫不及待?
    岑茂在屏风外小心请示天子的意思,“陛下,可要明日一早传口谕出宫,将娘娘接回梅居?”
    殿中静默了许久。
    元承均脑海中画面纷繁,耳边也仿佛萦绕着陈怀珠以各种各样的语气唤他“陛下”,最终却落到了一声极尽哀婉而绝望的“你不要逼死我”上。
    他紧闭着的眼重新睁开,松了那件裘衣,将柜门合上,说:“不必,继续盯着陈家的动向便是。”
    殿中灯烛昏暗,一地月光反而清冷又明亮,落在他周身,平添几分孤寂。
    他忽然想起,今天是正月十四。
    明日便是上元节。
    去年的上元节,陈怀珠与他彻底“决裂”。
    他还是忘不了,在四下无人的长街上,陈怀珠是如何一声一声地质问他,为何要那样对她的;也还是忘不了他是怎样将人直接扛回宫中的;忘不了她满脸泪痕地说“可是我恨你”。
    不出意外,额际又钻上一道疼痛。
    他抬手扶住衣柜,才不至于失态。
    岑茂在外面试探着问:“陛下,可要回宣室殿?”
    元承均缓了两息,扫向陈怀珠在椒房殿的床榻,道:“不必,就在椒房殿安歇。”
    岑茂闻之颇是惊讶地抬了下头,他想问皇后不是都不在椒房殿了么,但话将要开口时又收住了,只应下一句“是。”
    ——
    陈怀珠从未想到即使她那日在祠堂将话说绝了,陈宅上下对于她的归来仍旧翘首以盼。
    高氏在门口抱着陈怀珠老泪纵横,满眼心疼,又是问她可否是在宫中缺吃少穿,又是问她怎么受了这样天大的委屈却也半个字都不同家里提。
    陈怀珠亦哭得眼睛红肿,摇摇头,“不委屈,回家了,见到母亲和哥哥嫂嫂便什么都好了。”
    陈居安自然而然地从李文宜怀中将陈穗抱过来,另一手揽着她的肩,“这下晚上便能睡着觉了?”
    李文宜一脸嗔怪地看向他,“郎君还好意思说我,你自己不是也长吁短叹?”
    春桃跟在陈怀珠后面,见到此情此景,也没忍住抬起袖子抹了两下眼泪,感慨一句,娘子总算苦尽甘来。
    陈既明将高氏的拐杖递上去,看向陈怀珠时,已将所有的担忧都压回了心底,只笑道:“好了母亲,既然玉娘回来了,我们也都能安心了,外面冷,还是进去说。”
    高氏没接拐杖,仍紧紧握着陈怀珠的手,问陈怀珠,“外面的确是冷,还是快些进去,莫要让我们玉娘刚回家便染上风寒。”
    从门外到高氏的院子的这一路上,高氏拉着陈怀珠各种嘘寒问暖,陈怀珠心中动容,凡高氏说什么,她都应着。
    屋中每个人的案前早摆好了菜肴,即使时下是分桌而食,但陈怀珠放眼望去,每个人的案前都是她素日在家中时最喜欢的。屋中被灯烛照得暖融融的,所有人脸上都挂着笑,她被陈既明推着坐在离母亲最近的位置上,正要坐下时,母亲却拉着她不放。
    高氏将她拉到了上座,要她与自己并排而坐。
    陈怀珠看了眼下首的兄嫂,颇有顾虑:“这怎么可以?”
    即使在宫中她是皇后,从前许多次回家也是和元承均一起,坐在上位固然可行,但如今她既然回了陈家,便是陈家的女儿,又如何能越过两位兄长和嫂嫂?
    高氏偏按着她坐下,佯怒道:“玉娘这好久不回来,刚回来第一顿饭便要同娘这般生疏么?就坐在这里,我看看谁敢有意见?”
    陈居安当然配合高氏,笑道:“无碍的玉娘,都是一家人,又没有外人在场,我们不拘这些的,自在便好。”
    陈既明附和:“娘这些日子也天天念叨着你呢!”
    陈
    怀珠轻轻应了声:“好。”
    她耳边不断萦绕着所有人都唤她“玉娘”的声音,母亲更是频频给她夹菜,说这个她爱吃,那个她也爱吃,不过多久,她面前的盘子中竟然盛得满满当当。
    李文宜指着面前的一个紫砂小盅,“玉娘快尝尝这鸡汤?看你瘦了这么多,也正好补补身子。”
    陈怀珠舀了一口,尝过味道后,甚是意外:“很鲜,但尝着怎么不太像嫂嫂平日的手艺?”
    李文宜用袖子捂着唇笑了声,“因为这不是我熬的,是你大哥做的。”
    陈怀珠看向陈居安,发现素来持重端庄的大哥竟然有几分无措。
    李文宜看了眼陈居安,继续道:“其实本来是我准备的,只是从早上开始,你大哥每隔一刻钟便跑来厨房一次,这儿不放心那不放心的,我遂开玩笑说不如他来做,你大哥竟也真的系上了围裙,里里外外操持起来。”
    陈居安虽的确怜惜妹妹,但也爱面子,被妻子当着陈怀珠的面拆穿,一时有些窘迫,清了清嗓子,示意李文宜莫要再说了。
    李文宜却不管他,“总是这样,做都做了,我还说不得了?”
    最终还是陈居安妥协了,“说得,你当然说得。”
    看着兄嫂这般,陈怀珠也不免笑出声。她看着眼前的菜肴,虽比不得在宫中时那样道道精细,但却是这一年多以来,唯一一次让她食指大动的菜肴。
    她不免想,如若她当时嫁的不是元承均,只是一个寻常郎君,婚后是否也能像兄嫂这般恩爱和谐?
    正当她出神之际,宅中下人却端着一个红木漆盘上来,里面静静摆着七串铜钱。
    陈怀珠看了眼高氏,指着托盘里的铜钱问:“母亲,这是?”
    高氏道:“当然是准备给玉娘的压岁钱。除了我与你大哥大嫂二哥的四串,剩下的则是代替你爹爹和你的亲生父母准备的。”
    陈怀珠没出嫁前,每年都是这样,七串铜钱,一串不多,一串不少,后来她嫁入宫中,过年都是在宫中,便再也不曾见过,如今十一年过去,她竟然再次看到了这七串铜钱。
    她喉中一阵滞涩,“我都出嫁了,而且,今天也不是除夕。”
    高氏将一串铜钱塞进她手中,“你讲这话我便不爱听了,没出十五都是年,再说,如今回家了,就还是陈家的女儿,收着便好。”
    陈怀珠强行克制着自己想要落泪的冲动,同高氏点点头,攥紧了手中的那串铜钱。
    ——
    时隔许多年,陈怀珠再次回到自己出嫁前在家中的屋子,里面的陈设布置与从前一模一样,连位置也不曾变过,每一处都被收拾地一尘不染。
    她躺在榻上,仿佛又回到了昔日未曾出嫁的时候,也终于安下心来。
    她不会半夜再因噩梦惊醒,不会惊醒时看见元承均的那双眼睛,不用在被他发了疯一样紧紧锁在怀中,也不用承受那些她不想承受的。
    她终于睡了一年多以来第一场安稳觉。
    而宫阙之中的那个人,如今是何等的境地,她一点也不愿想起。
    回家之后,陈怀珠的身体与精神都恢复得很快,身体从消减慢慢恢复正常的丰盈,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从前在宫中太医开了多少药也调理不好的失眠多梦,竟然也不治而愈。
    这些也确实未曾脱离元承均的视线。
    裕德楼。
    一端盘子的跑堂从楼上刚下来,便被他在楼中交好的算账先生叫住,“又是那位贵客?”
    跑堂放下盘子,顿在算账先生跟前,说:“又是他,不过你说那位贵人还真是奇怪,每次来都只要一壶上好的茶水,也不点其他的菜,就往厢房的窗边一坐,这么冷的天儿,开着窗子,我跑动着有时候都冷得直跺脚,他倒是一点也不觉得冷,在那儿一坐便是一整天,隔三岔五的便来,位置也不挪一下的。”
    算账先生示意他噤声,压低了声音,只用气音道:“你可小声点,我瞧着那位,非富即贵,怕是有些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或者怪癖,你可当着点心,少说一些,否则吃不了兜着走。”
    跑堂捂住自己的嘴,看了眼楼上,表示自己明白了。
    这两人口中的贵客此时正慢条斯理地捏着茶盏,临窗而坐,朝着窗外看去。
    岑茂侍立在一边,道:“陛下,还有半个时辰便要宫禁了。”
    元承均语气淡淡:“不急,再坐一会。”
    裕德楼二楼的这处厢房,正好对着陈宅的后院,如今又是深冬,树梢上光秃秃的,视线便更是开阔。
    自从陈怀珠出宫以后,元承均不仅将寝殿搬到了椒房殿,更是隔几日便亲自来裕德楼,将陈怀珠在陈宅的动向看得一清二楚。
    他不会让她脱离他的视线。
    而仿佛只要这样,陈怀珠就一直在他身边,一直不曾离去。
    陈怀珠抱着一个戴着虎头帽的小孩,在院中逗弄,旁边是堆好的雪人。
    隔得有些远,他看不清陈怀珠脸上的神情,听不见她的声音,但他可以分辨出,她的心情应当是愉悦的。
    他摩挲着手中的茶盏,心中浮上一念——如若他和玉娘有个女儿,会不会也是这般?
    他们的女儿会像他多一些,还是像玉娘多一些?会不会也闹腾着同他喊“爹爹抱”,会不会像曾经的玉娘一样,受一点委屈,有一点不高兴便娇气得落泪?
    如若他当年不曾那样做呢?或者说,如若他们之间只有一个女儿呢?
    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陈怀珠对此一无所知,照旧在家中恢复精气。
    陈穗如今已经过了周岁,长出了牙齿,也会奶声奶气地喊她“小姑”,一笑便露出可爱的乳牙。
    哄了陈穗一段时间,她也慢慢清楚了陈穗的习性,知晓陈穗最喜欢刘记的话梅,李文宜也允许陈穗偶尔吃几颗。
    正巧这日天气晴朗,陈怀珠便带着陈穗出门去了刘记。
    刘记门口排了很长的队,李文宜对此见怪不怪,“这家生意很好的,盐渍乌梅是他们家的招牌,我们叫下人排着,先去别的地方逛逛好了。”
    陈怀珠应了声,脑海中却突然想起元承均曾说过同样的话。
    她忽然有些闷,想透透气,一掀帘子,一道熟悉的身影却从她眼前掠过,那人是谁,她不会认错,然再一眨眼,那人便不见了,好似方才只是她的幻觉。
    但她的周身却冷起来。
    那些不堪的回忆不要命地钻入她的脑海中,元承均偏执的占有、病态的禁锢、笑意不达眼底的警告……
    李文宜唤了她好几声,她才找回神识。
    许是出去吹了风,这日回去,陈怀珠便染了风寒,烧了整整一天,才退下去热。
    她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哑,一脸困惑地看着围在榻边的人,“怎么不见爹爹?”
    众人皆面面相觑。
    李文宜看向陈居安:“玉娘这是?”
    陈怀珠眨眨眼,“爹爹不是说要带我相看一位好郎君么?”
    陈既明敛了敛眉,试着问:“玉娘,你,认识元承均这个人么?”
    陈怀珠很认真地思索,而后道:“元承均,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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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小说归小说,现实遇到这种分手还视|奸的一定要找帽子叔叔啊
    下午有点事,提前写完提前更好了
    会恢复记忆且没有骗婚情节,其余不剧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