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开

    苏汶婧双手捧起他的脸,掌心贴着他的脸颊。
    不要多想了好吗。她把他的脸抬到自己正对面,两人目视着彼此。
    他的睫毛还是湿的,黏成几簇,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显得他很像哭过的小狗。
    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苏汶侑没说话,他的手从她腰侧滑下去,轻轻握住。
    苏汶婧感觉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接着像一个没安全感的小孩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鼻梁压着她的锁骨,两条手臂环绕着她的腰。
    这么多年,他好像一直是一个人。
    苏汶婧在他看不见的背后抬起手,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泪水被蹭掉了,在脸上留了一道很浅的湿痕,又把手重新放回他的后背上,掌心贴着他的脊椎,慢慢的安抚他。
    苏汶侑重新睡着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他的手指还攥着她衣角的一小块布料,但她很小心地把那片料子从他指缝里抽出来,他没有醒。
    她把被子往上拉到他的肩膀以上,最后走出客房。
    她在隔壁的房间住下了。
    那间房子窗户外对着后院的那排树,叶子在高层的风里窸窣地晃。
    苏汶婧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坐在桌前开始查关于校园霸凌的词条,判例、法条、证据链、精神损害赔偿的认定标准。
    她翻完了几十页的裁判文书网,又去翻学术论文,翻完论文去翻新闻报道,翻到眼睛发涩才睡下。
    第二天一早苏汶侑就起来了。
    距离高考还有两天。
    他浪费了太多时间,他要用这两天时间要做两件事:冲刺复习,和找免聆道歉。
    浴室的水声很响,他洗完澡站在镜子前,脸上的伤口已经收了痂,嘴角那道裂口的暗红色褪成了很浅的粉,他把头发往后拢了一把,镜子里的那张脸还是瘦,湿发凌乱,苏汶侑套上一件黑T。
    先去了偏宅。
    连玉结在衣帽间熨校服,早晨虹姨来看过苏汶侑情况,知道他今天要去上学。
    苏汶侑靠在衣帽间的门框上,单手插着兜。他没出声,看了她一会儿。
    连玉结抬头看见他,先愣了一下,然后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缓过来说:等一会,校服还没熨好,不急。
    等她熨的功夫,苏汶侑先说了话:
    出国的事。他顿了一下,我已经跟爷爷开口了。
    连玉结的手在烫衣板上停了。
    空气中慢慢的凝聚一股焦味。
    你说什么。她似乎不太相信,又问了一遍。
    我和爷爷说,我要留在国内。苏汶侑的声音很平静,站姿也没有变,肩膀靠着门框,一只手还插在裤兜里,我生病了,需要治病。
    连玉结把手从熨斗把手上拿开了,她转过身正对着他。
    你有什么病?
    苏汶侑扯了一下嘴角。
    从我生下来开始就有了。他说,妈一直都没有发现而已。
    连玉结三两步走上来。
    她一把抓起烫衣板上的校服,熨斗还没拔,连着电线,被她一道扯了过来,连同校服一起劈头盖脸地砸过去。
    校服在空中展开又收拢,熨斗从校服里面掉出来。
    苏汶侑侧身。
    熨斗擦着他的右肩砸在地上,很重的一声闷响。
    连玉结的手指还保持着砸出去那个姿势,僵在半空中。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连玉结的嗓音抬高,变成吼,我在那些阔太面前无地自容,妈妈那么爱你,给你规划好未来,联系好学校,一步一步来!”她边说边用手指指着自己,仿佛有道不尽的心酸,“你知道我花费了多少人脉,多少精力,你说不要就不要了?你凭什么!
    苏汶侑低着头,他看着地上那个熨斗。
    如果。他开了口,声音比刚才还冷,我刚刚没躲开,这一记砸上来,您会不会疼。
    连玉结在吸气,气息从她的鼻腔里往里灌,她在自视怒火,却无法掌控。
    苏汶侑蹲下身。
    他把熨斗从地板上拿起来,把开关按到底,关了电源,电线理顺了搁在熨斗旁边。
    他没有站起来,还是那个蹲在地上的姿势,背对着她。
    我第一次被他们欺负,狼狈不堪地跑回家,也是您给我扣上好孩子帽子的那天。
    连玉结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
    我带着一身伤,关了自己一个星期,第一天,我很痛苦,谁也不见,你不怀疑。他手指摩砂着熨斗的握把,你觉得我在学习,觉得我终于朝你梦想里的那个苏汶侑出发了。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我在房间里,你从来没有打开过那扇门。
    苏汶侑把手从地板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背还对着她。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些痛有多不好熬,没有人知道我当时多希望您能推开那扇门,发现我在疼。
    身后没有人说话,连玉结的呼吸声从急促变成了某种沉重的东西,像一块被浸了水的海绵,体积没变,但重量已经增加到了她快要端不住的程度。
    你为什么不反思你和那些小孩不一样!她叹出一口气,别人受了伤会哭着找妈妈,你呢,你从小到大只会把自己关起来!
    苏汶侑站起来,他转身,面朝着她。
    我没有吗?
    连玉结的嘴唇动了一下。
    您从小给我灌输的教育告诉我,我的痛苦只会带给别人痛苦。
    这样的爱不是爱,是痛苦。
    连玉结的手垂在身侧,她无言,只觉得荒谬。
    苏汶侑弯腰把地上的校服捡起来。
    然后他推开门。
    阳光很好,一直都这么好。
    .....
    梁壹这几天来学校都特别早,一部分是为了等苏汶侑,他哥们几天没消息了,电话不通,微信不回,家里人也不透底。
    梁壹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每天早上都比前一天早到了二十分钟,占了一个能第一个看见校门口的位置。
    另一部分是因为班主任抓他抓得很紧,他欠了太多作业,逃了太多自习,班主任是一个挺年轻的女生,已经把他列为重点改造对象。
    而老师抓他的另一部分原因,梁壹心里门清,她是想问苏汶侑的情况。
    今天老师又把他堵在教室门口了。
    梁壹,苏汶侑家长那边还是联系不上,你这两天见到他没有?老师站在过道里,手里抱着一沓卷子,表情严苛.
    梁壹往门框上一靠,嬉皮笑脸的。
    老师,我虽然是跟他穿同一条内裤的好哥们....
    老师的脸从他嘴里蹦出内裤两个字开始就僵了。
    但恕我不能告诉你。
    那个词是穿同一条裤子。老师语气是很认真地纠正,可笑不笑的表情已经在嘴角漏出来了。
    她刚毕业两年,还没学会在老油条面前完全绷住。
    梁壹撒腿就跑。
    都一样都一样!
    他跑出教室门,拐过走廊转角,差点跟几个人迎面撞上。
    几个男生,隔壁班的,脸熟但叫不上名字,正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刷手机。
    梁壹本来都跑过去了,脚步声忽然刹住,因为他在跑过去的那一瞬间听到了一个名字从其中一个人的嘴里滑出来,夹在几声黏糊糊的笑中间。
    苏汶侑。
    梁壹退回去,盯着那几个人看了两秒,然后他喂了一声。
    那几个男生抬起头,看见是梁壹,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开始往回收了。
    干你老母。梁壹说的是粤语,嘴歪了一下,下巴往前顶了半寸。
    几个人迅速散了,谁也不会想跟梁壹正面起冲突,他这个人从来不讲什么以和为贵,惹急了是真敢踹桌子的。
    就恰好,梁壹转过身的时候看见了苏汶侑。
    他从校门口的方向走过来,脸色不太好,倒不是病秧子,是冷。
    梁壹觉得他哥们单肩背着书包的样子酷毙了,还是个牌子货,明明是同款校服,他穿总是能上几个层次,他迟早把他校服偷过来自己换上,看看这校服有没有问题。
    梁壹几步凑上去,你可算来了。
    苏汶侑扯了扯嘴角算是一个招呼,没有停,继续往教学楼方向走。
    梁壹跟他并排走着,嘴不停。
    你是不知道这几天发生了多少事,校贴又开了,徐铂炎那边,他们家里那帮人一开始还在校坛上跳,说什么你们苏家仗势欺人,然后你猜怎么着,他拍了一下苏汶侑的肩膀,自己先笑了,昨天下午所有帖子都被清了。清得干干净净,还有几个最开始跳得最高的,今天直接没来上学,我听说——他压低了嗓子凑近一步,有两个是转学了。
    苏汶侑给他一眼,久违的打趣一句:梁壹劝退?
    梁壹抵不住,直乐。
    教室里有几个早到的同学,他走进去的时候氛围很明显的停顿一下,苏汶侑对这些都没反应。
    他走到自己的桌位,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搁在桌子里,坐上椅子,后背往椅背上一靠。
    他往后靠的时候后脑勺搁在椅背顶上,露出一截喉结和下巴到锁骨的线条,他合了一下眼,抬起手指揉了揉内眼角。
    梁壹坐到他前排,那个位子不是他的,是另一个女生的,但那个女生还没到,他反坐着,两条胳膊迭在椅背顶端,下巴搁在胳膊上。
    还有件事,徐铂炎醒了。他观察苏汶侑的表情,但说不出话,你知道吧,小爷早说他作恶多端,招来横祸。
    苏汶侑把揉眼睛的手放下来,他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瞥一眼他。
    梁壹瞬间闭嘴。
    免聆是哪个班的。
    梁壹忽地开始八卦。
    哟哟哟。梁壹把尾音拖得老长,就照片上的那位?
    苏汶侑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不凶,没有带任何威胁的意思。
    不说了不说了。梁壹举起两只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但嘴还是没收住,不过我真不知道她是哪个班的啊?我又没去查,不过兄弟,你要想知道,我把你回学校的消息放出去,你信不信待会人姑娘自己就来了?
    苏汶侑从椅子上站起来。皮痒了是吧。
    不痒不痒。
    不知道就算了。他绕过梁壹往外走,你话怎么比平时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