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周明珣回头看了眼身后空荡的巷口,轻快地凑过去亲了口谢桢月的脸颊。
    还道:“就说。”
    太阳下山后,两边昏亮的路灯开始依次亮起。
    雪好像开始越下越大了。
    比起纷纷落下的雪花,他们走得很慢,步伐悠哉。
    十指紧扣的手就垂着两个人中间荡啊荡。
    这给了雪落下的时间。
    盐粒般的雪看起来有一点粗粝,但真落在身上的时候又很轻柔。
    谢桢月眼睁睁看着一粒雪落在自己的鼻尖,然后转过头去看周明珣。
    有雪落在周明珣的头发上,混在波尔多红的发色里像刻意挑染过的花白。
    他站定了,伸手去拂过周明珣鬓角的残雪,说:“看着像长了白头发一样。”
    想了想,又带着点笑意地问他:“你老了以后是不是就长这样?”
    “那应该是很多年很多年以后的事情了。”周明珣握住谢桢月停留在自己脸侧的手,“不过,要是你现在想看的话我可以去染个白头发。”
    “不要。”谢桢月也笑,“我喜欢你现在这样。”
    周明珣想,或许谢桢月自己浑然不觉,在他笑自己像长了白头发的时候,雪花正同步地落在他的头发上,黑白之间对比鲜明地招眼。
    如果这样且算白头,那他们两个人是一样的。
    只是谢桢月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盖过了一切雪花折射的细光,所以周明珣并没有说。
    他只是思考了三秒钟,然后选择拉着谢桢月拐进了手边一个窄窄的小巷。
    刚刚离开路灯的主要照射范围,两个人的影子就紧密地贴在了一起,彼此间不留一点缝隙。
    他们站在人迹罕至的小巷里,躲着昏暗街灯偷偷接吻。
    吻落在脖子上的时候,谢桢月抬起头。
    隔着把天空分割成不同大小的电线,正好看见一轮月亮高高地挂在粉紫色的天空上。
    纵使是在摘下眼镜后模糊的视线里,他也能清楚地感知到——
    那是圆润的,饱满的,没有任何缺角的月亮。
    于是他蓦然想起床头那本被周明珣翻过的诗集。
    这一刻,他在恍惚间把脑海中那些零碎的话语拼凑到了一起,让诗句变得如心脏般完整。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我给你贫穷的街道、绝望的日落、破败郊区的月亮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注1)
    他的声音很轻,像压在眼睫上的雪。
    周明珣抬起头,亲了下落到谢桢月鼻尖的雪粒。
    谢桢月唤了声:“周明珣。”
    “嗯?”
    谢桢月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周明珣正静静地凝望着自己。
    靛蓝色的瞳孔很小,小到只能装进一个人。
    谢桢月就这样和周明珣眼睛中的自己对视。
    于是他问出了声:“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闻言,周明珣愣了一下。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你不用留住我。”
    周明珣告诉谢桢月:“你只需要拥有我。”
    “为什么?”谢桢月固执地盯着他,有些急切地想问一个答案。
    周明珣笑起来,把手里拿着的眼镜戴回到谢桢月脸上:“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的。”
    视线又变得清楚了。
    谢桢月看到他明确的口型:“不管在哪里,你想我的时候我都会在。”
    是以谢桢月想,自己大概会一直、一直、一直想念着周明珣。
    不管何时何地。
    月亮爬得高了,只在窗口露出一点光晕。
    谢桢月就着这点柔光,伏在书桌上,翻开了自己的日记本。
    因为经年累月的书写,笔头划破平整的纸面,让纸张随着字迹形成的轨迹形成微不可察的起伏。
    被细心粘贴到日记本上的还有一些电影票的票根,一截写了字的乐谱,一片做成干花的花瓣,又或许是其它什么谢桢月希望保存下来的东西。
    全部积累在一起后让笔记本看起来都变得厚重。
    在不知不觉的年年岁岁里,他已经把日记写得像一本手帐了。
    “啪嗒。”
    这是笔尖被按动顶出的声音。
    【20xx年1月xx日小雪
    今天出门前他还问我有没有可能下雪,我和他说不会,但是没想到真的下雪了。
    所以和他一起看了雪·v·
    不过要是雪再大一些就更好了。
    他应该很开心?毕竟他以前就说过喜欢x城的雪。】
    笔尖悬在纸面上,轻颤着凭空画了几个圈。
    然后被手腕一带,换到了第二行。
    【我也很开心。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自己平时也没去过什么庙宇,所以也不知道该向哪里祈祷比较灵验,但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和所以听得见我愿望的神灵说:
    请让我们就这样在一起一辈子,不要见风波,不要有曲折。
    拜托了。】
    谢桢月合上日记本的时候,周明珣刚好进门。
    他随手把门锁好,然后带着些还未散去的水汽从背后拦住谢桢月:“在写什么呢?”
    谢桢月把日记本放回到抽屉里,笑着回头用鼻尖蹭过周明珣的脸颊:“秘密。”
    夜算不得有多深,只是外婆和谢巧敏都是早睡的习惯,这一会子家里已经安静得厉害。
    两个人面对面地在床上窝着睡了会小话,然后说着说着就越靠越近,越凑越前。
    擦枪走火前,谢桢月还残存了最后一点理智,按着周明珣的肩膀坐起身,皱着眉小声提醒:“家里隔音不行。”
    这算什么问题?
    周明珣一听就笑了,他揽着谢桢月的腰背借力一翻,两人位置随之颠倒。
    他单手拽着领口把衣服脱下,然后弯下腰把手往下移:“简单,我自己动,会控制好力道,不吵到别人的。”
    说完还故意笑着朝谢桢月的耳朵吹了口气,轻声道:“只要你别出声。”
    谢桢月不服气地瞪着他,耳朵却先败下阵来,红得能滴血:“你管好自己就行,我有什么好出声的?”
    “哦~是吗?”周明珣笑起来,食指慢条斯理地从谢桢月的嘴唇开始轻轻往下滑,沿着滚动的喉结,起伏的胸膛,微微紧绷的腹部,然后还有……
    夜还很长。
    窗户透着一条缝,位置变换间,他们在爱人情动的脸庞旁,看到月亮升起又落下的轨迹。
    江月年年望相似。(注2)
    或许那天晚上谢桢月许下的愿望只有月亮听见了。
    但月亮总有阴晴圆缺,人又岂能长长久久。
    月亮东升西落,昼伏夜出的规律运行了亿万年,从不曾更改。
    正如水长东流,月总西斜,于是地上的人散了又聚,七年也不过只是月亮转了八十四个圈。
    谢桢月把照片挂回墙上,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支烟。
    指间夹着的一点猩红在夜色中分外醒目,谢桢月望着缭绕升空的白烟,突然很想问问周明珣。
    ——你戒烟的这些年有想起过我吗?
    第57章 玻璃红豆(上)
    临近年关,程开盛张罗着几个合伙人一块吃了顿家宴。
    不过虽说是家宴,但其实也就是寻了个由头一同小聚,吃顿便饭。
    但为了以表对这次饭局“家宴”之名的尊重,他和高平都表示会带上家属赴约。
    因为这事,谢桢月思前想后,决定询问了一下程开盛和高平两个人的意见,表示自己也可以带上十五。
    两人笑得毫不客气。
    程开盛耸耸肩说:“我是不介意的,不过很遗憾的是我老婆对动物毛过敏。”
    又拍了拍谢桢月的肩膀说:“所以还是不要委屈我们小十五参加这种无聊的大人饭局了。”
    高平夸张地比了个动作:“其实我还是比较期待小师弟真正带家属来参加的那天。”
    谢桢月闻言看了他一眼,道:“看来高校爱催婚这个毛病也遗传给你了。”
    高平笑眯眯地说:“嘿,我只是表达对你的美好期盼。”
    “且打住。”谢桢月站起身,问程开盛,“还有其他事吗?没有的话我先回去了,还有工作要处理。”
    高平碎碎念道:“你看看,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
    谢桢月出门前特意回头跟高平说:“知道你跟老婆一起看过这部电影了,很闲的话有个企划我让他们转给你。”
    高平立即起身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忙,忙着呢,都忙,忙点好啊!”
    谢桢月笑了他一声,关上门回了办公室。
    带十五参加的计划被驳回后,谢桢月便顺理成章地孤身赴宴。
    晚间吃饭的时候,高平问程开盛:“今年过年跟佳悦姐一块回港城?”
    程开盛颔首:“是。”
    高平想来最近又在陪老婆看电视剧,一开口就是:“我跟你说,这可是你头一年在港城过年,万万不能怯场,得好好拿出你长房当家‘大公子’的做派来给咱佳悦姐长长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