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他穿好鞋子,正准备开门,坐在客厅看动画片的谢巧敏从玄关的隔断屏风后面探出一个脑袋:“小正月,你能不能带我一起去呀?”
    谢桢月无奈地看着她:“不能,最近太冷了,不适合你出门。”
    “我想见小正月的朋友嘛,这还是小正月第一次要带朋友回家诶。”谢巧敏有些委屈地嘟囔道,“而且我也没去过高铁站,没坐过火车。”
    外婆在阳台听到这句话,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你哪里没有坐过嘞?小时候不知道带着你天南地北地坐了多少。”
    这句话谢巧敏没有听清,只听到谢桢月哄自己说:“不差这一会,等会他到了,在家里见也是一样的。”
    谢巧敏只好乖乖点头:“好吧,那早去早回哦小正月,注意安全~”
    新一轮冷空气刚刚到货,寒潮之后的x城冷得有些肃杀。
    一直到上公交车刷卡,谢桢月才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透过车窗玻璃往外看,一路上的树叶子都掉完了,棕色的枝干光秃秃的泛着灰白,再继续保持这个温度下去,估计很快就要下雪了。
    到高铁站的时候时间还早,出站口的到站车列序号里面还没有出现周明珣坐的那班。
    谢桢月带好手套,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看到周明珣刚刚给自己发了消息。
    elian-z:车厢广播已经在提醒前方到站了
    谢桢月看到后眼睛一弯,用带着手套的手笨拙且缓慢地打字。
    初一:好,我到了。
    初一:[小狗转圈.jpg]
    elian-z:[照片]
    elian-z:已经到门边等着了
    初一:好~
    回完信息后,谢桢月把手机塞回口袋里,看着还空荡荡的出站口发呆。
    那天听到周明珣的话后,谢桢月有些愣怔。
    平日里总是高速运转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卡壳了一下,再开口时甚至有些结巴:“你,你来x城看雪吗?”
    周明珣被他可爱的语气逗笑了,抬起一点头去看他:“x城今年什么时候下雪?”
    谢桢月答得认真:“还不知道,要等天气预报。”
    于是周明珣说:“那就不去看雪。”
    其实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但谢桢月偏偏又泛起了固执,偏要问个明白:“不看雪,那你来干什么?”
    周明珣用鼻尖蹭了蹭谢桢月颧骨上那颗小痣,理所应当地说:“来见你啊。”
    他说完后,有相当长一段时间里谢桢月都没有说话。
    “不行吗?”察觉到谢桢月的沉默,周明珣觉得或许自己提的要求有些不合时宜,于是主动说,“好吧,那等我们乖宝宝小树同学什么时候同意我见家长了我再去。”
    谢桢月终于开口了:“不是因为这个……”
    见他不反驳自己的说法,周明珣笑起来,低头去看谢桢月:“那是因为什么?”
    为什么?
    谢桢月从小到大就不是讨喜的性格,老师评价他时总说虽然成绩一直很好,但是性格内向沉闷,也不爱说话,常常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做自己的事情,很难和班里的同学玩到一起。
    所以一直以来他都没有什么朋友,除了和社交恐怖分子一样的班长。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班长和谢桢月也不算熟络,只不过比起其他同学稍微多一点接触。直到某天班长的妈妈开完家长会回来,认出了谢桢月的外婆,班长才知道原来自己妈妈之前一直是谢桢月外公的主治医师。
    得知谢桢月家里的情况后,班长便格外留心他在学校的状态,经常逗他说话,久而久之就变成了他唯一的朋友。
    但尽管如此,班长也没有去过谢桢月家里。
    换句话说,谢桢月就从来没有带过什么人回家。
    至于具体的原因,可能是因为关系还没有好到那一步,也可能是因为谢桢月将学校和家庭的界线画得很分明,但更有可能的是少年人最脆弱但又不值一文的自尊心。
    如果是旁人,谢桢月大概不会有丝毫犹豫地直接选择拒绝。
    可现在是周明珣在问他。
    所以谢桢月耷下眼皮,把眼底翻来覆去的思绪遮住,良久,才下定决心般说:“没什么,你来吧。”
    “真的?”周明珣望着他,眼睛亮得惊人,“那我不回s城了,一放假我就跟你走。”
    “不行。”谢桢月连忙摇摇头,推了推周明珣的肩膀,说,“你先回家,我……收拾一下,你过几天再来。”
    接着又解释道:“而且,我还得先和家里人说一下的。”
    听他这样讲,周明珣自然表示没有异议:“好,都听你的。”
    谢桢月对他笑了一下,然后突然抱着他侧身一翻,把两人的位置上下对调。
    平时胡闹玩起来也没少做这种动作,周明珣完全纵容着谢桢月,甚至还顺着他的力道翻过身。
    他垂下眼去看趴在自己胸膛上的谢桢月,见他又不说话,便摸了摸他的发顶,像撸刚开始跑跑跳跳的十五一样顺着毛摸,问他:“饿不饿宝宝?我们现在一起做饭去?”
    听他问自己,谢桢月挪了一下耳朵的位置,去听周明珣心跳沉稳的节奏,轻声答道:“再等一等。”
    “好。”
    他听到周明珣应了一声,枕着的胸膛也随之微微震动。
    躲在周明珣视线看不到的位置,谢桢月无声地叹了口气,有些惆怅地想:要怎么和外婆说呢?
    “有同学要来家里?”听完谢桢月的话,外婆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洗红薯的手都停了下来。
    “是……是朋友来的,非常非常好的朋友,我已经答应他了。”谢桢月避开外婆的目光,埋头认真地给红薯削头去尾。
    外婆把洗好的红薯放到篮子里,语气里有些不确定:“这样啊,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要带朋友回来。”
    “嗯。”谢桢月站起来把装好红薯的篮子端下来,“所以可以吗,外婆?”
    外婆笑了笑:“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只是停了下又说:“但他是你大学同学吧?家里的情况让他知道可以吗?以前你中学的时候那些人……”
    “没事的。”谢桢月打断外婆,不让她重提那些陈年旧事,“他不一样。”
    外婆看着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像摆动的鱼尾:“看来确实是我们桢月特别好的朋友。”
    站台列车到站的广播声传出一点模糊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
    谢桢月不由自主地走前两步,目光紧紧地看向从出站口台阶上涌出的人群。
    他有点担心自己不能第一时间找到人群中的周明珣。
    但事实证明,当周明珣出现在出站口闸机后的一瞬间,谢桢月就发现自己的顾虑属实是有些多余了。
    这样冷的天气,周明珣依旧是穿了一身黑,黑色的夹棉的夹克外套,杂色的仿动毛领一路连着敞开的拉链,挡住一点品牌的银色十字架标识,却更衬肩宽腿长。
    黑色的冷帽把招摇的红色狼尾压住,只有稍长的发尾从两侧溢出。侧过脸做人脸识别时,高挺的鼻梁投下一小块三角形的阴影,显得五官更似雕塑般深邃立体。
    而就算抛开这些,在黑压压一片的人群里,最容易让人注意到的其实还是身高。
    周明珣拖着棕色老花图案的行李箱疾步出了站门,没什么表情地将视线从周边人群的头顶穿过,扫视一圈后很快便锁定到了谢桢月的位置。
    等他走到谢桢月面前的时候,发现谢桢月显然是已经看到自己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说话,只自顾自地盯着自己看。
    周明珣抬手在谢桢月耳边打了个响指,笑着说:“回神了,宝宝。”
    谢桢月眨了眨眼睛,然后匆匆低头去接过周明珣的行李箱,但是没忍住又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穿这么少?x城不比s城,要冷很多的。”
    周明珣握着行李箱拖杆的手一滑,不让谢桢月去拿,反而顺势握了一下谢桢月的手,发现他戴了手套后还笑了一下:“不错,有在好好保暖。”
    谢桢月抽回手,目光还落在周明珣身上,兀然往前走了两步。
    周明珣以为他凑过来是想和自己说什么,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谢桢月朝自己伸出了手。
    然后把他外套敞开的拉链拉上了。
    谢桢月很认真地把拉链拉到了顶。
    周明珣没忍住笑出了声。
    高铁站人来人往,两个人没有在出站口逗留太久,谢桢月拿出手机打了辆车,和周明珣一起朝着家的方向越来越近。
    下车点谢桢月定在了离家最近的一个公交车站,从车上下来后,周明珣跟着谢桢月往旁边的街口左转,拐进一条巷子,又往深处走五十米再右拐,就进了居民楼的大门。
    拎着行李箱一路爬楼梯到四楼,谢桢月用在前面用钥匙拧开房门,周明珣站在他身后,打量着门上贴着的殷红对联,上面的字体还是老式的手写墨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