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按照以往,等不到他来王泽林会一直等,直到他赴约。如果等得不耐烦了,第二次就会变本加厉。
    令人可怖的记忆涌上,何安吓得一抖,胳膊撞掉桌上的课本。自习课上,原本安静的教室忽然发出稀里哗啦不和谐的响动。
    周围不少同学纷纷侧目,何安起身捡书,把头埋得很低刻意避开头顶的目光,“对不起……对不起……”
    “何安你真没事吗?”
    同桌再次忍不住问,“实在不舒服要不我帮你跟老师请个假吧,让你提前一节课回去。”
    提前一节课,那他要去见王泽林吗?
    去吧。
    去吧。
    不去就真的完了。
    “好。”他抱起地上的课本一股脑塞进包里,“谢谢,谢谢……”
    没到放学时间校门口人烟稀少,暴雨的原因以往路边的流动小摊如今也销声匿迹。雨水密集如鼓点敲击着雨伞,何安举着伞全身精神紧绷,路边偶尔响起几声鸣笛都能把他吓得不轻。
    王泽林这次发信息什么都没说。只说让他过去。
    说只要去见他,他就会把那些照片全部删掉。
    那些缠绕他多年的噩梦。马上就能一扫而空。
    真的吗?他不信。
    无数次满头大汗从床上惊醒,无数个数不清的夜里他梦见那个晚上——
    十五岁,他被抛弃在一条小巷,他还记得那人走时甚至面无表情。生他的人,好像从来没爱过他。
    冬夜寒风凛冽,在他又冷又饿差点以为自己要被冻死的时候,温暖的光照在身上,旁边店铺的门突然被人打开。
    “咦。”一个和他看起来年纪差不多的男生走出来,指间夹着烟,浓郁的烟味拂在脸上呛得他弓起腰背,剧烈猛咳几声。
    “这么娇气?”男生笑了下,还是把烟灭了。
    站在原地盯了他会,那人用脚踢他,“喂,你家大人呢?”
    “不见了。”他回。
    “哦,把你扔了?”
    “……”
    原本以为那人会觉得他可怜,像是不愿面对何安下意识缩紧身子,把脸埋进胳膊。没料头顶却只传来一声冷笑——
    那人说,“我也是。”
    或许是对和自己有着相同遭遇同龄人的同情,亦或是人堕入绝境时本就心存侥幸,盼望着命运中的那个人可以向他伸手,成为继续支撑他活下去的希望。
    十五岁的何安选择相信面前的人。毫无保留,将一切都给他。
    “何安,原来你叫这个名字。”那人笑了笑。
    “和你长相一样,都很清秀。”
    显然,他赌错了。
    王泽林才是他的噩梦。
    第58章
    自习课周洲从抽屉里随手抽了张卷子拿出来做, 累了就玩两局消消乐,再退出去看一眼信息。
    窗外雨势渐小,暴雨后路面坑坑洼洼, 空气里蓄满了水呼吸都变得潮润。浑身沉重闷得像要发霉, 不算很好的体验。
    放学后隔壁班男生来找陈子奕,几人嘻嘻哈哈聊完天, 陈子奕回头敲了两下桌,“哎洲哥今天一起走?”
    他往后一指,“这哥们昨天抽到学校附近馄饨新店开业五折优惠说要请客,不吃白不吃啊!”
    收拾书包的时候周洲顺便拿上了余勉的作业,刚要随手塞进书包就瞥见他同桌整洁无比的桌面, 周洲手上动作一顿,面无表情把卷子对折两下。
    “你们去吧。”他说, “我一会要去医院看我妈。”
    陈子奕马上说,“正好给阿姨也捎份去呗!”
    “我靠,你们真打算把我吃空啊!”
    “小气什么, 昨晚打牌不赢得挺爽?”
    “你小子可别赢不起啊!”
    “哎哎哎, 我开玩笑, 随便吃随便吃。”
    旁边几人打打闹闹说起昨晚打牌的事。听了个大概,其实是昨晚男生赢了钱找个由头请大家吃饭。周洲拗不过这群人, 索性随他们去。
    “走吧洲哥,那家店离这儿很近。”
    陈子奕胳膊圈上周洲脖子嘿嘿一笑, “就你平时回家那条路。”
    放学时间正好雨停, 校门口又热闹起来。冷天路边大多都在叫卖烤红薯, 烤板栗。还有一些买热卤,关东煮的摊贩早早支起摊子,飘香四溢, 勾得人食欲大开。
    ……
    何安快步走向路旁的报刊亭,随手拿起一本杂志,转身背对巷口。
    半晌,一个男生从巷子出来,浑身像在泥地打了个滚,狼狈不堪。腿也被人打了一瘸一拐,脚上踏着拖鞋走起路来不太利索。拖沓声在地上缓慢摩擦,伴着王泽林偶尔几声谩骂,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彻底听不见,何安才切实感觉自己恢复了心跳。
    “同学你到底买不买。”
    “来蹭书的?”老板边戳手机,抬头瞥了眼何安手里抓着的色情小杂志,上下打量他一眼皱眉,“你成年了吗?”
    后知后觉自己手里拿的是什么,何安脸一热立马把书塞回去,“我…我不买!”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拐进小巷。
    十几分钟前,巷子里接连传出两人滚打在一起的闷响,他想报警但又不敢。什么也做不了,只觉得腿上无力,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余勉和王泽林的对话何安听了个大概,王泽林把东西给了余勉,所有。
    所有照片都在那张u盘里,包括王泽林在床上给他拍的,那些不堪入目,他这辈子不敢面对的东西。
    害怕,不安,解脱,无数复杂情绪混在一起,让何安兴奋不已。
    直到听见王泽林最后说——
    “你尽管拿这些去报警,让大家知道你们这帮同性恋有多恶心。”
    偏头往地上吐了口带血的白沫,他说,“就算是警察来了老子也不怕。”
    那人躺在地上咧嘴笑着,像是亮出最后的底牌,王泽林说,“我没成年,大不了就是进去蹲几个月。”
    “想让我坐牢?做梦。”
    “等老子蹲完几个月出来,照样搞你们。”
    ……
    暴雨过后,天色亮了些。狭长小路看起来不如刚才那般可怖,但接近巷尾,光线依旧昏暗。一个男生舒开腿倚坐在墙侧,嘴半张着轻喘,脚边落着一把撑开的伞。
    蓝白校服皱起到处沾满泥沙,那人嘴角还在流血,脸上几处没伤口的地方也溅上了血,叫人分不清这血是谁的。
    “你……还好吗?”
    沉默许久,何安声音几乎喉咙眼里挤出。
    余勉微微偏头,原本白皙的肌肤在血迹衬托下形成强烈视觉冲击,显得整张脸苍白到有些病态。额前湿发垂下有点挡眼,那人眼眸乌沉,看他时依旧没情绪。
    何安蹲下来才发现,余勉右边袖子被血晕开一块粉红,像是从里面缓缓渗出直至浸透整块布料。
    “你胳膊受伤了!”
    何安瞬间慌了神,他想牵起余勉手臂查看伤口情况,却不料刚伸手就被那人躲开。
    齿间充斥着一股带血的腥味,余勉薄薄的眼皮下垂带着些许困倦,浑身像被冷水裹缠靠近时都透着凉意。
    “帮我个忙。”他缓缓开口。
    “嗯,什么?”
    “帮我买个东西。”
    “好。”何安连忙道,“你要什么?创可贴,碘伏,绷带……这附近好像有个便利店,不,我们还是找个诊所看看吧——”
    “烟。”余勉淡声道。
    “什…什么?”
    何安表情愣怔一瞬,差点自己幻听。
    睨他一眼,余勉语气不冷不淡,“随便什么牌子都行。”
    ……
    馄饨新店开张人气爆满,只是排队都快排到马路上。刚下过雨,老板连忙在路边支起雨棚,边摆桌椅边吆喝,“来来来,外面也可以坐啊!不要都挤在里面,点完单就可以来外面坐!”
    陈子奕眼疾手快迅速霸占一张桌子,大手一挥冲着一旁的老板伸出五根手指,“我们这儿要五碗鲜肉的!”
    “好嘞,稍等啊。”
    刚说完,他突然想起什么凑到周洲旁边问,“哎要给学霸带碗不?洲哥你听到我说话没,发什么呆——”
    说了半天人没反应,陈子奕顺着周洲视线看向马路对面。刚放学人流如织,路上全都是三三两两穿校服的学生,男男女女走在一起,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学生扎堆的地方一个男生个子尤其高,很扎眼。旁边跟着的应该是他朋友,比男生矮了一截。那人把手护在男生腰背上隐约在用力搀扶,两人向着学校的方向,逆着人流走。
    车流川息,一辆公交车停在路边拦住视野。上下班时间人流量巨大,等车开走再看时马路对面的人像是换了一批,几个女生有说有笑从对面便利店出来。
    陈子奕兴致寥寥收回视线,“你是真在发呆啊?”
    周洲淡淡瞥他一眼,“不然呢。”
    “没劲。”陈子奕说,“还以为你看上哪个美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