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你脏死了!全是口水。”
    “干净。”原确说,“我只有你。”
    他开口说话了,路沛终于得以挣脱,用袖口反复搓脸,冲他呲牙咧嘴,明明白白地用表情和动作表示嫌弃。
    原确看着他把自己的脸揉来揉去,认真注视半晌,竟然笑了。
    他从前的笑通常含有挑衅意味,此时一点也没有,以生疏的方式舒展面庞,慢慢地笑起来,像冰层在加热下融化成水,温凉的淌下。
    路沛意识到什么,他猛地抓住原确的手,硬邦邦道:“你不许走……我不允许。不可以这样。”
    原确勾着嘴,唇畔弧度非常浅。
    他的皮肤裂开一点猩红的纹路,一闪而过,无需多余的注解,路沛知道那是什么。他的下颌线瞬时绷紧了。
    “你应该活着。”原确顿了顿。
    贫瘠的概括能力,让他以直白朴实的语言,简述他对路沛未来的全部美好幻想。
    “你要……住大房子。”
    原确抚触他漂亮的脸,路沛冲他吼“我不要!”,随着这一声,一滴眼泪掉在原确的虎口,这太烫了,而他必须无视掉它,继续说下去。
    “穿漂亮衣服,吃贵的食物。”
    “一直变成老头。”
    第114章
    路沛抹了下脸, 羽绒外套呲呲摩擦。
    “我不需要。”他说,“你说的那些,对我没有意义。”
    “我想去城外, 我想当一名地质科考员,我想挖掘古文明的物质精神遗产,我想要自由。”
    “以后, 外面变得安全, 没有污染。”
    这是原确与路巡唯一的交换条件,他简单地告诉路沛:“你可以去,路巡会同意。”
    “你陪我。”路沛握紧他的胳膊, “我们就在城外满世界闲逛吧,我还没有见过极光, 也没见过南半球的春天。我们距离联盟很远很远,哪怕你身上发生一些失控的迹象, 也不会伤害到其他人。”
    “那你呢?我不记得你,怎么办?”
    路沛:“你就可以吃掉我了,物理意义上的食用, 不好吗?”
    原确有些迟疑。
    捕食, 融为一体, 不再分离。路沛的意识也许无法保留,但他的记忆将被全盘接收, 像光盘那样反复读取播放。对他来说具有强烈的吸引力。原确想象着那个画面。
    “我们走吧。”路沛说, “快走吧,就现在。”
    路沛拽着他走出帐篷,周围都是来去的电视台人员,第一次南极录制,众人高度紧张, 没能留意到两人的离开。
    身上的衣服太笨重,跑几步便气喘吁吁,原确任他牵着,一言不发。
    也许跑出了一两百米,身后工作人员提着喇叭大喊:“收工!”
    这一声喊仿佛敲锣震鼓,原确停下了,路沛也不得不停步,转头看见他的眉眼沉寂,毛流结着细弱的冰花,漆黑的眼珠却像流动的温水。
    “我该过去了。”原确说。
    路沛:“不准去!”
    原确又吻了他一下。
    路沛用尽浑身力气抓着他,用上了两只手,可他的身躯融化成一滩焦油,触肢恋恋不舍地勾了他的手指,粘连地一根根脱离。
    然后,钻进风雪里,在这片封冻的土地上一溜烟儿消失了。
    “原确!”路沛喊道。
    原确没有回来。
    路沛咬牙切齿,折返回工作篷,那边有一个高个男人站在那,是那个长得像原确的年轻军校生。方储恭候许久的模样,对着他鞠躬:“路议员。”
    “……”路沛上下打量他,“路巡派你来盯着我。”
    “我负责为您服务,并不限制您的行动。”对方说。
    路沛:“给我弄台车。”
    方储:“很抱歉,下午两点半之前,此地没有可用的车。”
    既然做出这种计划,是必然做好了措施。
    路沛冷冷地盯着他,方储目不斜视,神情坚毅,像一堵人形城墙,拦住他的去路。
    双方僵持几分钟。
    路沛支使道:“我渴了,去给我弄点热水。”
    “是。”方储道。
    饮用水在另一个篷里,方储前去接水时,听到隆隆的声音,像夜里街上轰响的重机车引擎,他提着杯子快步返回。
    空荡的冰层上多了辆不知哪来的大红雪地摩托,骑手全副武装,头发依稀可见是蓝色。
    路沛扣上头盔带,镭射目镜之下唇线上挑,对他挥手道:“拜拜。”
    摩托轰隆加速,一溜烟飘走,方储目瞪口呆。
    车上,游入蓝嚣张大笑。
    游入蓝:“哈哈哈哈!!你看他那表情!那是谁啊?”
    路沛:“路巡的部下。”
    “……呃?”游入蓝心虚,“刚才应该看不清我吧?”
    路沛:“专心看路,当心意外。”
    “卫星导航开着呢,没偏,目标地取心平台。”游入蓝大声道,“存箱里都是修理工具,甚至还有半桶油,99%的行车故障都能用已有的工具解决了,没有意外!”
    “小声点。”路沛说,“想法太强烈,被老天听到了怎么办?”
    游入蓝:“哦哦哦。”
    经过改装的摩托车在雪地上行驶。
    预计半小时抵达钻井平台,原确在的地方。
    植被极度的稀疏,重重的冰雪与冻土,纯净的白色、黑色、淡蓝色,极地自然风貌别有一番氛围的同时,又极度单一。
    加上风大,雪地反射率高,致使雪盲眼痛,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路沛想分辨周围,却双眼刺痛,面前仿佛有魔幻的炫光,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他阖上双眼,身体的不适,给他一种走路没底的感觉。
    “到了!就在前边。”游入蓝说,“你瞧,那是炮管?还是什么发射装置?”
    远远的,冰天雪地的中央,竖立着三台深色炮管,像对准穹顶的击发器。
    路沛心头一跳。
    这里?
    五分钟后,两人抵达这座工作站,轰隆的声音扰得研究员与保卫投来警惕的视线。路沛在人群中看到熟悉的身影,紧接着,他的眼睛忽地看向游入蓝的导航图,他们确实开着雪地摩托安全无虞地抵达了终点,但是——
    姜妮娜迎了上来,问他们为什么来这。
    她困惑地说:“这里不是取心平台。”
    ……地图与导航信息被篡改过。
    关于南极的全部权限,几乎都在第七所手里,想要修改电子数据太容易了。
    路沛拳头缓慢攥紧。
    “呃?”游入蓝说,“那你们在这干嘛呢?”
    “配置惰性液……”姜妮娜说,“取心平台在西边。”
    游入蓝猛地意识到是导航蒙蔽他们,急道:“我两点前得把露比送到取心平台,你们有离线地图么?雪地越野车?”
    姜妮娜:“有。都有。”
    姜妮娜取来一份工作人员自行绘制的纸质地图,不再有误导空间,游入蓝简单计算。
    “你们去那干什么?”姜妮娜问。
    “不清楚,但露比的计划是在爆破前抵达平台。”游入蓝说,“现在出发,极限速度赶过去,大约25分钟,我们13:55分可以抵达,好像来得及?”
    而姜妮娜与路沛同时道:“来不及。”
    以防万一,直播通常有十至十五分钟延迟。
    对外宣称的爆破时间是14点整,那么最迟13:50分,钻井用的雷管一定被引爆了。
    路沛迈入工作站,大厅的图像无比清晰,全方位展示着取心平台的样貌。
    “果然。”路沛自言自语地说,“让我徒劳地耗费一番赶路的努力,再眼睁睁地看着原确被我哥炸死,这就是你想要的戏剧效果……”
    “是吗?织序者?”
    -
    极点的另一个地下工作站,秩序严密,重重守卫森然。
    暖气片形同虚设,中央控制室冷得像一口冰窖,灯带随着墙壁一路延伸。
    “您有电话。”多坂道,“来自……”
    路巡:“小沛的?”
    多坂点头。
    “出去吧。”路巡道。
    多坂离开,路巡独坐在主控台前,弧形显示屏分为六块区域,各个分布状态灯呈绿色。
    他注视着中央的实时监控,地面上,一块淡红色岩石翻了个面,那是原确已就位的标志。
    中央控制室内,只剩下路巡与陈裕宁两个负责人,其他工作人员在门畔守候。
    “还有三分钟。”陈裕宁提醒道,“您可以给确认的指令了。”
    路巡打开防尘盖,启动按钮被一圈金属护环包围。
    发射惰性液弹、引爆雷管、定向弹清扫,一共三个步骤,所有后续工作已准备就绪,他按下确认键,接下来的一切流程就按照设定前进。
    然而,路巡迟疑了。
    屏幕上,纯白色的倒计时,跳动频率精确且冷漠。
    它即将宣布原确的死期。
    但又不止是他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