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这对兄弟先后给了他惊喜。
    “您为什么这么说呢,是出于什么样的思考?”
    陈裕宁忽有兴味,他紧紧盯着路巡的表情,这位冷面少将与路沛的相似之处,其实并不多,但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在举手投足和眼角眉梢之中,如影子般时刻随行。
    影子始终落在一个人的脚下,而藏在里面的,是他的弱点。
    陈裕宁慢慢舒展开来。
    他问:“您是在害怕什么吗?”
    路巡坚定的神色并未发生丝毫变化,眉宇硬朗,眼神淡漠。
    陈裕宁感觉到了他身上微妙的动摇。
    路巡喜怒不形于色。可一位过度关心弟弟的兄长,实在不是心思难测之人。
    “莫非……”陈裕宁说,“您害怕我的研究结果,对您不利?”
    路巡嗤笑一声:“无稽之谈。”
    “哦。”陈裕宁紧盯着他,咧开嘴角,笑道,“我还以为,您在担心,对污染物的研究结果,会影响到您与亲近之人的关系。”
    “您怎么会害怕这种事?是我太多虑了。”
    路巡淡色的唇线,缓缓抿成平直的一条。
    第97章
    “东经……北纬……降落点环境确认……地表状态确认……”
    军用直升机旋翼高速转动, 在静谧的夜色中搅出庞大的气流声,驾驶员操持着控制器,机体匀速平稳下降。
    此时接近黎明前夕, 正是最昏黑的时候,只能通过红外成像仪来判断脚下情况。
    直升机荷载6人,还没停稳, 米苏带着两名军人跳下舱门, 进行排查。
    米苏将猎枪上膛,一名褐发军官打开污染检测仪,圆环转动, 手柄处呈现绿色,表示低污染。
    “这里缺乏植被, 动植物密度不高。”另一名军官翻动着军用地理手册,“相应的, 污染物应该也很少,也许污染根本没传到海的这一边来。”
    “谁说的?海里也有污染物。”米苏说,“而且, 你那本手册是几十年前绘制的, 近些年压根没……”
    话音未落, 变故突生。
    一阵劲风掀起,穿林打叶, 哗然作响, 掀起的细微尘土环绕在三人周边,他们立刻警惕起来。
    他们环顾四周,可哪怕戴着红外眼镜,三人合并而成的环绕视野里,没有活物的痕迹。
    检测仪骤然高频爆响:“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高危!】
    【高危!】
    【高危!】
    未知比清晰的凶猛更恐怖, 三名年轻军官清楚,一位袭击者来临,米苏对着耳麦说:“长官,情况有……”
    嚓嚓。
    是摩擦沙石底面的声音。
    米苏神经一跳,猛然回头,瞄住声音的方向,想也不想,立刻叩下扳机!
    然而,这一枪哑火了,猎枪内的击锤仿佛被什么东西挡住,子弹无法发出。
    枪口指向的地方,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黑发男人。
    他纯黑的装束,倾泻而下的长发,使他完美融于浓郁的黑夜中,只有一张脸是白的,像雕刻精美的面具,幽幽从蓝水里浮出来。
    “你是谁?!”米苏喝道。
    三杆枪口全都瞄准了他,而他一动不动,仿佛那只是普通的玩具。米苏感觉这个人很眼熟,在晴天医院,还有……
    “跟我来。”原确说。
    话毕,他便转身向西边的稀疏林木走去。
    “我好像认识他。”米苏说,“他应该就是接应我们的人。”
    “我也好像认识他。”褐发军官恍惚地说,“……黑无常这么早就来接我了?”
    几人跟上原确,很快看到联络站的建筑顶,路沛在窗边看到三个军官鬼鬼祟祟的影子,对他们挥手:“这里,我在这里。”
    他一身淡灰色,头发和皮肤颜色都很浅,映在远光灯里几乎是一个亮白色的发光体,而黑漆漆的原确站在他身后,一对黑白特殊工作人员般的配置,让三个军官都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慎重地观察。
    “……路议员。”米苏笑道。
    “你们直升机来的?”路沛问,“还能装多少东西?”
    “我们三人留在这里值守,一趟可以安全负载260公斤。”
    “保险起见,带一半的重量回去吧。”路沛说,“有没有带卫星信号设备?我要云端备份。”
    米苏是路巡应他的要求派来,该带的设备一样不落,路沛让原确做扫描,有其他人在场,原确没法用触肢加速,只得一页一页手动地扫。
    路沛给路巡做了个重点内容汇报,告诉他绿洲基地团灭原因。
    “那时,他们刚从草果中提取出塞拉西滨。”路沛说,“0号对低强度的塞拉西滨溶液建立了耐受,而且,他们研究出了两种手段以抑制0号的发狂,第一种手段是靶向惰性液,第二种手段是……”
    “一种,磁场?电流?量子?频段设备?总之,是这么个词汇。他们用那个设备顺利控制暴走状态的0号。因此,他们觉得拥有双重保险,可以尝试高浓度的溶液。”
    “结果,就在这场实验当中……”
    “不自量力。”路巡说。
    路沛说:“在当时的情境下,还算合理。”
    0.01%的意外,一旦发生了,没有回头路,绿洲基地被毁。而巨木医药并没有吸取血的教训,依然将塞拉西滨作为摇钱树,不断研究,直到折腾出了污染。
    路巡:“为膨胀的欲望,支付庞大的代价,确实合理。”
    路沛:“搞得好像你多么清心寡欲似的,是人就有欲望,起码我觉得这群研究人员的探索精神还是很值得尊敬……”
    “我不会强求不该属于我的东西。”路巡说,“理性度衡,是合理决策的关键。”
    路沛翻个白眼:“啊,这样吗,你说的好对,仔细一想,我真的过得太累了,我明年调任回城内,找个上五休二的工会闲职,顺带和同龄女孩子相亲……”
    “城内闹罢工很厉害,工会每天处理大量投诉。”路巡说,“你去白鹭驻军办……明年六月怎么样?”
    路沛冷笑三声,路巡自知打脸,若无其事地谈起另一桩事:“追查到了巨木医药如今的活跃人士,是你认识的人。”
    “谁?”路沛心里有了猜测,下一秒就印证。
    “游入蓝。”路巡说,“他组织了多场城外的秘密集会活动,笼络巨木医药在逃人员。”
    巨木医药的许多中高层和贩药下线在外逃逸,他们清楚自己不是研究员,没有被招安的价值,只会因为这些年祸害别人赚的大笔黑心钱吃牢饭,不敢回城。
    “这些人,管理层居多吧?”路沛纳闷,“他们那种眼高于顶的家伙,怎么会听游入蓝的?他早年是在地下打黑工的……”
    “游入蓝的母亲,游雪博士,曾是巨木医药的研究所成员,职级非常高,正是她从南极站带回了重要样本,曾在绿洲基地工作多年。”路巡说。
    “啊……”路沛讶然。原确是她背回绿洲的?
    “游雪博士不擅长派系斗争,遭到排挤,主动离开绿洲基地,也因此保下一命。后来她去基因研究所任职。”
    路沛:“不会是孵化我们的那个基因研究所吧……”
    “是的。”路巡说,“她在那犯下严重的工作失误,导致细胞库污染,又因此离职了。”
    “……细胞库污染?”路沛想到路巡的基因病。
    路巡:“具体内容尚在调查。”
    路沛若有所思道,“你要是抓到游入蓝了,我想和他聊聊。”
    路巡答应了,挂断电话。路沛关掉通讯设备,抱着双腿,脑袋埋在膝盖与臂弯之间。
    他和路巡心照不宣地避开了最重要的话题——原确。
    在知道原确是‘污染物之主’之后,路巡反倒不再反复强调它的危险性,显而易见的事情又何须说明,而这种回避里,有一股不敢深谈的意味,他们都担心原确这种具有理智的状态才是暂时的,生怕他沦为失去理性的、不可控的,然后给社会造成伤害。
    到那时,路巡一定会亲手终结他。
    “唉……”路沛叹气了。
    小触手挠他的脚踝和脖子,没得到回应,又钻进衣服下摆挠他的肚子,冰凉的痒意,但路沛没空搭理他,原确持续骚扰,几分钟以后,终于被他拍开了。
    原确也不气馁,化形成人体,将路沛裹紧怀里,使他坐在自己的腿上,不至于沾惹地面草叶的灰尘。
    “没心情陪你玩。”路沛说。
    原确:“那你想玩什么?”
    路沛:“不想。”
    原确:“不开心?”
    “稍微不开心。”路沛说,“我要静静。”
    幸好原确没问出静静是谁。黎明前的黑夜被他们度过,晨光熹微,天际染上朦胧的白色,可视度提升,夜间那种不安的氛围消失了。
    原确:“围棋,玩吗?”
    “你又不会。”路沛说。
    原确:“我可以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