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你的意思是他的身体里住了很多个人?”
    “假设,只是假设,”何岸文轻声但坚定地说,“除了这个,我们还有其他假设,比如他留食物打地铺,也很异常,符合精神分裂的症状。”
    “难道不是因为他以前受过虐待留下的习惯?”施以南脱口而出。
    “也不排除,”何岸文说,“不过,那些食物他没吃过,地铺也没有睡过,更像给别人留的。但这个人是谁?”
    “当然,我们还假设他自我意识过剩,是极端表演型人格,做这些都有他自己的目的。”何岸文继续说。
    叶恪大部分时间跟施以南讲话都逻辑有序,看上去头脑清醒,可清醒的表皮下是癫狂的幻想。
    施以南这时的震撼比见叶恪暴力攻击时强烈多了,也真实地感受到精神类疾病的复杂,一时没讲话。
    他想起叶恪那天哭着为催眠他结婚道歉的事来,也许不应该简单归为疯言疯语,于是让医生分析。
    何岸文诧异,“催眠吗?你得告诉我当时发生了什么。”
    施以南第一次跟叶恪见面在濠湾主楼的小会客厅。
    他还记得当时小会客厅湖蓝和棕色搭配的成套家具,高低错落,绿植点缀,桌面陈列许多古典工艺品,吊灯低垂,台灯暖黄。
    他被一件贝母贴片的望远镜吸引,叶恪向他介绍望远镜来自大航海时代,是一名葡萄牙王子送给一同出海的妻子的生日礼物。
    叶恪说在那个残酷与勇气并存的时代有人并肩很浪漫,施以南不置可否。
    叶恪接下来又带施以南欣赏了几件珠宝,有维多利亚时期的缠丝玛瑙卡梅奥胸针,还有叶家传了五代的戒指,主石是黑欧泊,两边各有三个长阶梯型钻石,艺术价值不菲。
    坦白说,叶恪挑选那几件藏品都精准踩在施以南的审美上,他跟叶恪面对面坐着聊珠宝,聊历史。叶恪话很少,但句句精辟入理,让施以南觉得他既有品味又博学。
    那天施以南喝路易十三,叶恪喝牛乳红茶,因为那枚戒指,施以南少见地聊了自己父母的婚姻。
    会面结束时,叶恪送施以南离开,在小会客厅的拱形装饰下,叶恪停了脚步。
    会客厅放着柔和的音乐,灯光裹着牛乳和白兰地的混合香气,像鲜花和蔬果堆在壁炉旁的皮革上。
    叶恪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施以南,考不考虑跟一个可以与你并肩的优秀的人结婚?”
    施以南记得他当时说的是结婚,但交给施以南的是一份联姻协议初稿。
    叶恪说让他考虑一下,又诚恳坦白自己的处境,讲需要有人在生意上帮忙。
    他没给考虑期限。施以南也没主动跟他联系。
    隔了五天,他又请施以南上门,问施以南要不要联姻,施以南说协议需要修改和细化。
    他们又谈了两个小时,敲定协议。
    又隔两天,第三次见面,商量婚礼事宜。
    施以南马不停蹄做准备,一周后婚礼,叶恪发病。
    何岸文听完思索片刻,“只有这些吗,确实是清醒催眠的套路,你没有处于恍惚状态,不是深度催眠,改变意愿的作用有限。”
    施以南没想到还真能扯到催眠,“也许有深度催眠,只是我忘了。”
    也有可能,但不太现实。何岸文笑道:“催眠是科学,你当下蛊呢。”
    又说:“不过他能这么懂,要么自己会,要么背后有人教,你问问嘛。现在讲这些也晚了,他是病人,身家性命已经在你手里,就算是真的催眠,你又能从他身上追究什么。”
    的确如此,施以南没打算追究,一没付出感情,二没付出钱财,追究什么?
    他只是对这件事起了兴趣,从叶恪对他的态度上看出一些端倪来。
    少时,话题回到叶恪的病情上来,“你们做这么多假设,准备怎么求证?”
    “观察。”何岸文和郑嘉英异口同声。
    “我们想要更多了解他的童年经历,尤其他在母亲去世后的生活,这很重要。”郑嘉英说。
    “我会让人查。”
    施以南离开监控室时,经过叶恪房间,皱了皱鼻子,问管家,“还能住吗?”
    “清理过了,味道也散了,住是可以住的。”
    “算了,另换一间。”
    他不想叶恪进来又哭,最不喜欢听谁哭了。
    第8章 你是想跟我聊天嘛?
    晚间医疗团队例行汇报,得知叶恪仍未恢复,亦步亦趋守着曼姐。
    何岸文建议他不要正面询问叶恪是否记得发病期间的事。
    “为什么?”
    “病人没有做好准备前,最好不要贸然告知病情,可能会引起新的症状和麻烦。这点很重要,”郑嘉英说,“大部分病人都会坚持自己没病的,你跟他讲话时侧面试探就好。”
    事实上,施以南跟叶恪的接触一直遵循此道。
    “他多久会恢复正常?”
    “没有确定答案,我们跟疗养院那边沟通过,他那几次类似的退行状态持续时间相差很大。因为叶恪住院时暴力攻击频繁,他们一直怀疑是精神分裂,没往多重人格方面想。”
    施以南恍然想到叶恪固执坚持自己没病,看来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生病。所以总说施以南关他。
    施以南把叶恪相关言行串起来,指向清晰。
    ——叶恪以为他在报复催眠结婚的事才把他“关”进精神病院,“关”到景山馆。可见施以南当时误打误撞陪他演戏说原谅并没有让叶恪放下心。
    遂觉头疼,哭笑不得,“我在他心里原来是个坏人。”
    何岸文笑得促狭,“不算亏,年长者总要做点牺牲,要不要去看看叶恪?”
    施以南原本是没有这种想法的,但叶恪的混乱就像雨天水洼上的油花,湿腻腻地附在鞋面,让人忍不住要擦。
    于是何岸文走后十几分钟,他下楼散步,先散到附楼。
    叶恪的新卧室换到二楼。他刚走到门口,遇上曼姐出来,门还没关上,曼姐侧身让他看,小声道:“睡啦。”
    盖着毯子的叶恪像个刚破口的茧子,钻出一个圆圆的脑袋,面色在暖色灯光下依然冷白,嘴里噙着一个粉蓝色安抚奶嘴。
    在叶恪巴掌大的脸上不算违和。
    施以南一错不错看了一会儿,发觉自己失态。
    蹙眉道:“怎么用那个?”
    “晚饭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焦躁,往衣柜里钻,不停抠手心,我哄不下嘛,就让阿钟去买了这个。”
    曼姐关上门,“倒是蛮好用,睡觉也不咬毯子了,等睡熟了我再取下来好了,他是病人,谁还能笑话呢。”
    “很晚了,你早点休息,让护士取就行了。”
    施以南跟曼姐并肩向外走。
    “不用,我晚上要睡这里的,刚有给阿钟打电话再送张床来。”
    “医生护士都在,哪用得着你睡这里。”
    “他们只会治病,怎么会照顾小孩哦,晚上没人看着,再哭怎么办?再钻衣柜怎么办?郑医生跟我讲他现在可能就是两三岁的小朋友,真可怜,怎么会得这种怪病…”
    又说:“是不是遇到什么脏东西?不然找大师看一看?我听说霞光寺那边有个…”
    “不要迷信。”施以南无语,“你照顾他不嫌麻烦就好。”
    “这有什么好麻烦,我在施家本来就是做这个的嘛,是你们都长大了我才不得不养老。”
    正说着,管家指挥佣人抬着张气垫床迎面进来。曼姐快步道:“放的时候一定要小声点呀,不要吵到他。”
    管家说知道。
    施以南纳闷附楼的事现在居然都不先向他请示。
    曼姐又说:“还有,他房间要留隐私,别人不好进,不容易看到他藏没藏食物,不如把茶室改成餐厅,到时我可以陪他一起吃,也好看着让他改掉藏东西的毛病。”
    外面深蓝天幕上云朵斑斑,空气清亮,远处树林上悬着皓月,一副将月光均匀洒向万物的平等之势。
    施以南踏上石板小路,“不用那么麻烦,让他去主楼吃饭好了。”
    曼姐惊喜道:“那太好了,省得饭菜送来送去容易凉。”
    施以南当时对自己这种原本要擦鞋,结果鞋子踩水更深的即时行径无意识。
    回房间后才觉得决定太突然。
    不知月光渲染冷清让人大方,还是叶恪噙安抚奶嘴的睡颜太无害。
    最终决定划分区域,将一楼小会客厅和二楼划为叶恪禁区,避免自己的东西被认知只有两三岁的病人破坏。
    计划第二天一早交待给管家和曼姐。
    但晚了一步,他清早从楼上下来时一眼看到小会客厅里站着个白色身影,正举着书本大小的屏风摆件微微抬头。
    摆件上是缂丝刺绣花卉,花蕊镶碎钻,花瓣嵌宝石,是施以南亲手开发的新工艺,虽然还不成熟,以至成品脆弱,但仍被施以南视为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