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佟予归目光短暂失去了焦点,在这滑稽戏面前,咧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原来,这就是他的好亲人。
    为了逼他,为了搜寻他,跑去学校闹事,甚至妄想给他办退学的家人!
    原来,袁辅仁一点没说错。
    ……养在家里的小种公。
    好准确,好难听的实话啊!
    佟予归缓了一会,才听懂袁辅仁的安慰,拍了拍身后人的手臂。
    他哑声:“我没事了,我听你和老师的。”
    时间紧迫,袁辅仁拟了一封由佟予归过目,又添减些词句。
    先是表明本人意志;再委婉提醒导师,不要暴露联系,否则,说不定会被针对性缠上闹事。
    他们依偎着僵在一起,如一块沉默的海岸礁石。从成功发送到导师回件,谁也不敢大喘一口气,空气拥挤到不可思议。
    仅仅过了一小时。
    “我相信你。不会暴露的。”
    “有事找老师求助。另外,如果你和家人在前途上闹了矛盾,是否需要我借你钱上完大四,或者给你介绍设计院的实习或私活兼职?你宿舍的舍长留校干活,私下也和我说,你绝对不可能退。”
    呆了一阵,佟予归终于情绪爆发,搂着袁的脖子,哭得昏天黑地。
    在最低谷,剥去亲情的庇护,他以为自己是大海孤帆,随时能被凶险吞没。
    原来,踏上社会,他不知不觉联系上了这么多惦记他安危的,良善的人。
    “我决定了。”佟予归埋在袁辅仁胸口,声音发闷,却坚决。
    “我不能再让纯粹关心我的人担心了。”
    袁辅仁一下一下揉着他的后脑勺。
    迟不求在外面敲门。
    “没事,是好起来了。”袁单手回短信。
    佟予归精神好起来,拿过电脑自行邮件联系导师,请求他帮自己介绍实习,答应两三天内能赶过去。
    袁辅仁特意让他加一句:
    “我担心连累您和同学,是否能去外地实习出差?最好不在广东,浙江。”
    “正好,湖北黄石有一个,项目实习生的报酬低,差旅费也低一档,其他学生不愿意去。”导师回得很快。
    他还另外叮嘱:“12月底要交大四上大作业,回学校一趟。我的朋友叫葛争鸣,项目的副总设计师,联系方式是……”
    导师也愿意冒险帮他!
    佟予归强打精神。
    亲情被消耗抽干的感觉极不好受,他逃避了大半个月。然而,许多种支撑重新注入他的脊梁。
    他敢相信自己沦落到无家可归也能强撑下去了,完全不必再回头。
    念及一小事,佟予归忽然又鼻头一酸,满脸愧色。
    袁辅仁转身,吓了一跳。
    佟予归倚到他肩头,轻叹道:“你之前和我说过,你有一位同学,不得已为了干活逃课,又让老师垫了高中学费。”
    “我当时没经过风浪,还以为是他有错。现在看来,等我面临相似的困境,相比之下,没好到哪去。”
    “我既需要导师包庇我旷课实习,又要借老师的人情去实习赚钱,甚至还差点连累老师。而要还上这一番情谊,还不知需要毕业后多久?”
    袁辅仁轻柔地揽住他。
    “没人会怪你。我们都在帮你共度难关。”
    “我会加油,”佟予归抹着眼角的泪,“只是,突然想起当时说过那样一番话,感觉很对不起世上有难处的人。”
    他身后,袁辅仁仰头,眼睛一眨一眨,几滴泪倒灌,在眼角膜表面晃匀。
    袁辅仁在心里慢慢说:
    我原谅你,那你可要真心喜欢我。
    半小时后。
    出租屋的客厅,迟不求坐在一边,努力控制表情。袁辅仁搂着佟予归坐在另一边。
    “你精神看起来好多了。”迟不求这句是陈述,而非恭维。
    “这一段时间多有打扰,后天我就走了。”佟予归说完,整张脸都红透了。
    袁辅仁向对面点头:“你听到了。”
    迟不求:“学费呢?”
    袁辅仁:“我来出。”
    佟予归:“……我有实习工资的。”
    另两人都用惊异的目光看他。
    “建筑行业回款比较慢,很可能会压着不发。学费却是一开学就要交。”迟、袁同时说。
    让袁辅仁犯难的是,佟予归死咬着不愿接受他的帮助。
    在佟予归认知中,袁辅仁还要负担家里人的生活,负担弟弟妹妹的学费,在上海实习开销也不少,怎么能被他多拖累一道呢?
    其实,袁辅仁已经存下接近20万的存款,完全足以覆盖。他正犹豫是交底给小男友看存折,还是另寻托辞让佟予归安心。
    从小穷到大,他俨然把来之不易的私产看做自己最严密的一道保护网。
    迟不求挺起胸膛:“同学,我可以借你。”
    啪嗒一声,眼镜掉在桌上。
    迟不求一向热心坦诚,父母又是乡镇企业家和县中教师,几年下来攒了过万的零花。他几句话便说服佟予归接受帮助。
    袁辅仁张口慢了一步,像局外人一样插不进话,手脚没处放,从佟予归腰际滑下。
    他一边失落,一边萌生出难以自控的庆幸,一边为了这庆幸在心中唾弃自己。
    袁辅仁慢慢戴好眼镜,竭力控制颤抖的手,边听边草拟了一份借款合同出来。
    “签上名字,金额,卡号,盖上红指印就可以了。等下拿去复印,一式两份。”
    袁辅仁点着相应的空位。
    佟予归不疑有他,拿过就签。
    迟不求仔细看了两遍,格式明显不对劲。
    借款人只留一个名字和金额,债主也只留还款的卡号。
    反倒是担保人袁辅仁,详尽的签上了身份证号,联系方式,追偿的担保账户……一应俱全。
    “老袁,这担保人——”
    袁辅仁瞪他一下,声音与平时无异:“我家阿予不知何时才能回款,而且大四下少不了交学费,我担心会有困难。我和你一同实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袁辅仁又转向佟予归:“我俩找的这个实习在同学中算高薪的,每月都能稳定偿债。你安心,能早发就一起还,不能的话我先替你还,提前还够了我会联系你,不用再往里面打钱。”
    纵然没多少金融知识,佟予归也反应过来。这种模式,如果他赖两下,一分钱不还,袁辅仁老老实实每月给,轻易能成为冤大头。
    “这不就等同于你帮我——”
    “我想,至少我还有这个资格吧。”袁辅仁淡淡道。
    第二天正是周六,袁辅仁带佟予归办了新手机卡,修理发型,走马观花转了一圈外滩和南京路,塞了一千的现金,入夜前送他上了硬卧。
    佟予归隔着玻璃绽放一个大大的笑脸。
    袁辅仁声音低的只有自己能听见。
    “真想让你只是我的。可惜,离那一天好远。”
    “而且,连我也不能确定,有钱有底气了,我能否坦然告诉你,与你共享?”
    他的神情忧伤又明媚,额头像风吹过的麦田微皱,深深注视着难得笑的无忧的佟予归。
    小男友和老朋友都有一种将心比心,能与他人共喜忧的奇妙能力。
    他的这条通道长满了杂草,疏于清洁;想走通,连他对自己下命令都难。
    偶尔,狂风大作,叶挨着叶穗挤着穗,齐刷刷低头,无可抵挡的情绪如压城黑云,才能在这一方小天地呼啸回荡。
    推着他,摩西分海一样劈开他的前路,让他除却指引外无路可走,才让他得以跨越第一时间撒谎和算计自保的本能。
    袁辅仁说:“对不起,骗你喜欢了一个不诚心不正直的人。”
    佟予归见线条凛冽的唇轻颤,耳边却尽是嘈杂,心中发急。
    短信:“你在说什么呀?好好奇。”
    袁辅仁无声笑了笑,低头回:
    “今日一别,不知多久之后能再相见?”
    佟予归心里一动,唇间“啵”一下,随即捂住脸,却顾不得烧红的耳朵边缘。
    小予,小鱼。
    隔着缸吐爱心泡泡。
    游来游去,在我掌心停一下吧。
    袁辅仁目送绿皮车缓缓驶离,推了一下眼镜。
    每一次目送,都是到了时限被迫松手,任凭捞到手没有记忆的小金鱼滑回水中。
    总有一天,总有他混出头的那一天,总有足够多的钱能买断阿予余生的那一天。
    佟予归躺在摇晃的中铺,入睡有些困难。
    他清晰地感觉到胃的存在,酸味儿往嘴里泛,舌头上的味道像夏日快速腐烂的果子。
    “姐姐,我们被设计成互恨吗?”
    一种冰入骨髓的大恐怖沿着脊柱攀上来。
    曾经冰封了他近一个月的行动能力,让他一想就哆嗦,一反刍就反胃。
    佟予归大口大口地呼吸。他不能再被困住了,他要挣钱,要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