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往日,他最引以为豪的习惯是将精力转化为行动,多想具体事物,多做切实的事。当他什么也干不成,性格一端累积的古怪则可想而知。
    某天中午,他一勺勺舀着小米粥喝,佟予归去帮邻床刚入院的老人铺床,和老人家属闲谈,侧脸消瘦了些,挂着浅浅的黑眼圈。袁辅仁才惊觉,佟予归不知不觉间,已被他折腾得憔悴,对外讨人喜欢到令他陌生。
    佟予归慌忙回身,帮他收拾了倒在床上的粥,换下被单抱去护士站拿新的。
    全程没责怪——责怪救命恩人未免太忘恩负义,但袁辅仁宁愿佟予归不再默默忍让,至少,向他抱怨撒娇。
    但不幸的是,佟予归在照顾他的过程中,迟来地学会了识时务。
    袁辅仁偶尔在自省中清醒过来,道歉的话都无处可讲。平静中带点温和的眼神堵住了他的退路。
    袁辅仁唯一一次尝试说对不起,是在同病房的中年男人出院的那个下午。另一边的老奶奶在打鼾,老人家属回家拿冬衣。
    佟予归坐高板凳上,盯着被子凹陷下去的那一块,越盯越眯眼,身子前倾,却忽然睁大,抬眼看他的眼色。
    他拍了拍那一侧大腿:“这边膝盖没伤。”
    佟予归把凳子挪的更靠前,头埋在上面,忽然湿了一小片。
    喷泉一样争先恐后涌上来,到了喉头却像团团堵住的湿纸巾,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袁辅仁一想到要道歉,刺心的痛就在听不见那一侧耳朵叫嚣。但是鼓鼓的粉腮,总不可能是无缘无故消瘦几分。
    下巴略尖了点,似乎稍一用力就能打碎。
    他艰难地想,变了之后,不适合他这种粗人。还是养得圆润丰腴些,更耐干。
    袁辅仁说服了自己。
    “对不起。”
    佟予归不顾眼尾的湿红,脸翻过来,惊讶道:“为什么?”
    “说错了。”袁辅仁冷漠道。
    他大概是脑子哪根弦搭错了。才会好几次酝酿着不属于他的话。
    他有什么可对不起的呢?
    清凌凌的光熄灭了。
    佟予归低声说:“应该是我听错了。”
    佟予归更沉默了,但更会照顾人了。他想去做的时候就做的很快,不仅不会偷奸耍滑,还会加倍用心,哪怕在冷水里搓衣服时,蹭破刚长好的嫩肉。
    袁辅仁却过得更煎熬了。他宁愿自己多跑腿干活,换佟予归黏糊糊地又亲又抱,拿可怜的眼神像钩子一样勾他的心。
    然而他下床都难,也无法将佟予归每一句话听尽,他发现佟予归既会躲着他,又会躲着佟予归自己的本能。
    袁辅仁很想对佟予归说:“你不能对我这样。”
    但他怕佟予归反问:“哪样?”
    于是他强调:“我救了你。”
    “嗯。谢谢你。”温情和感激在漂亮的眸子里一闪而过,随着袁辅仁依旧充满审视的目光扫过而承受不住,低下去。
    袁辅仁仍没有后悔,但是他开始恨佟予归,为什么把自身搞到那么狼狈的地步?为什么要拖累他袁辅仁伤重?
    痛到极致的时候,无边的孤独汇聚在胸腔中,一下一下割他的五脏六腑。袁辅仁甚至恶毒地想,如果伤的更惨,无法动弹的是佟予归就好了。
    他乐意救过一次后,继续跑前跑后照顾。佟予归跑不掉,离不开,本来就难以自理,即使抱着他大声哭鼻子,疼得一次次刁难他,也好过现在的沉默。
    拖后腿的美人会大声撒娇,大声哭求,小声一遍遍要求很多很多的爱。神魂会被折磨得疲惫颓丧,古怪冷清,变回以往没多少人愿意接触的状态。
    可一旦幻想全身痛苦像火一样烧在佟予归身上,害得人失眠,剧痛,惨嚎,甚至疼到意识不清趴着床边,渴望主动寻死。
    他又想不下去了。
    他庆幸伤的更重的是自己,旋即愤愤然。
    佟予归凭什么给他这样的照顾,就能心安理得?
    袁辅仁反复地抠那一次登山的细节。很顺利就让他寻到了错处。
    是的。
    他之前告诫过佟予归,离悬崖边远点。
    佟予归呢?
    不听号令。
    不以为然。
    把石头山当他们家土坡,真出了事又得靠他。
    救佟予归还不好好配合,劝说他放弃。
    堪称劣迹斑斑。
    袁辅仁边想,边在脸上汇聚雷云。佟予归抱着晾好的一盆衣服过来,狠狠打了个哆嗦。
    “你知道自己错在哪了吗?”
    佟予归呆立当场。
    第一天出于歉疚和怜惜,他恨不得把卑微地跪着把一切捧到袁辅仁手边,但这种浓烈香醇的感情只适用于投射意念的偶像,而没法由活生生的人承载。
    尤其面对一个因疼痛而古怪,凶悍,半失能的病人。袁辅仁曾经的木和呆显得如此温柔——神经敏感起来,处处刺痛佟予归。
    有来由的脾气让佟予归哑口无言,袁辅仁口舌犀利,讲起来有理有据。诚然,太多杂活被代劳,他做得实在笨拙,但他并没气馁。
    佟予归想,他可以改的,他可以学的。
    更叫他心慌的是,袁辅仁性情大变,凭空挑刺。
    有时,袁辅仁一整天绷着脸,暧昧神色甚至正常说话都成了奢望。还有时,袁辅仁长久地面色不虞,好几次明显想骂些什么,却硬生生吞下。
    作者有话说:
    过两章此事收场
    第96章 大恩如大仇
    起初几天,袁辅仁还愿意同他亲近,之后一周多,尽管态度奇差,还会向他索取肌肤上的亲昵。指尖抚过时,嘴角眉尖也会一松,他听见男人边深呼吸边发出不知是抱怨还是撒娇的小声轻哼。
    可惜,他搞砸了一次,便搞砸了所有。往后,最后的亲密接触也被袁辅仁彻底拒绝。袁辅仁向他封闭了暧昧的可能。
    佟予归再不安,再小声恳求,再主动敞怀,也打不开这扇锁死的门了。
    他只得转头往照顾人的方向,加倍努力。
    他自认为,做的越来越好了,又逐渐学会少说少错,总不至于凭空惹袁辅仁生气了吧?
    会的。
    此时,他不知,袁辅仁指的是哪一件错?近几日,他就没见过袁辅仁嘴角上扬过。或许,他已经到了做什么都算错的愚蠢地步,他的存在就惹人生气。
    可佟予归想不明白为什么。
    更让佟予归困惑的是自己的变化。
    以往,他心中闪过这个高挺的身影,像有一块方糖,投入杯中,化开雀跃和期待。就是恨袁不解风情不合心意,也边恨边想,计划如何抗拒咒骂,又希望不经恶整,袁辅仁便能主动哄他开心。
    这一段日子,人天天近在眼前,他却越发不敢看,甚至一想起来就像提一口沉在肺里的铁皮桶,像面对一只在房间膨胀的大象,没有余裕。
    那张薄厚适中的唇开开合合,上唇仍肿着血,伤处横着一道像蜈蚣爬过的疤。
    佟予归听不清你的错之后在说什么,他盯着那唇,心想,一切都是我的错。
    袁辅仁见人怔愣,顺着目光的投射点找到高肿到可笑的伤唇——他无数次对镜确认过,那失败的东西竟长在自己脸上!
    他再也抑制不住暴怒。
    “啪”一声脆响,佟予归在众目睽睽下,医院走廊上狂奔。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一直到走廊尽头的小天台。
    15楼。寒风刺面,呼啸声是如此熟悉。
    佟予归一下子清醒了。
    他的命是另一个人舍命重伤,救回来的。而且一侧的听力很可能永远无法恢复了。
    不能置气。
    回到病房时,袁辅仁脸上花了一圈,染红了脸侧的绷带,滴滴答答汇聚到下巴。
    见人来,他抬着脸,微微撅唇,不知是高傲还是惨淡。
    佟予归扶着床沿才没有直接倒下。
    袁辅仁把基本恢复的上唇伤口又咬破了——不,是咬花了,血肉外翻。
    “看见我想吐。对吗?”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佟予归面色苍白,扶着床哆嗦着摇头。
    袁辅仁却不再理他,后靠着倚在枕头上,脸偏向没有他的一侧。
    佟予归买来的中午饭没人动。
    等时常失眠的袁辅仁再次撑不住迷糊过去,佟予归才敢探头上前。
    枕头一侧多了一滩血痕。
    佟予归不知怎么做才是对的,但他知道,这无妄之灾是他的言行引起。泪水把血痕稀释得更淡也更大片,呈现一种恶心的滴不尽的混合。
    好在醒来之后,袁辅仁再没做出类似的,自我伤害的举动。
    可袁辅仁心中无由来的忧和恨并未减少。
    且每一根针都钉着佟予归的名字。
    但要袁辅仁构想报复,他又坚决不肯,找各种可笑的理由停滞在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