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某天,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在外班堵到了穿他衣服的人。
    如此消极,视告示为无物,他早憋一肚子火。
    大步近前,他直愣愣抓着羽绒服袖口说,你这件是我的,去年12月29、30日从宿舍楼下拿错的!
    第二句话还没出口,那人面色惊惶,径直挣脱他,骂着要跑。
    刚下课的教室挤满了人,怎跑得脱。
    佟予归同宿舍的老大、老三也赶来帮腔,和周围人解释。
    佟予归越发有底气,嚷道,不信,你脱下来让大伙看看,是不是180,充绒50克,xx工厂的。如果不是,我给你赔礼道歉,再赔一顿酒钱。
    那羽绒服不是他在济南本地购入,是舅舅去货源地嘉兴出差,顺道买了寄给他的。不是牌子货,是大牌代工,但比市面上大部分厚实暖和。
    好事的同学们凑过来,有的和佟予归他们对骂,更多的评上理了:让大家看看又如何?
    在他们看来,也实在巧合。同班同学拿回新年新衣的时间,和这位陌生同学丢衣服的时间前后衔接。那封贴在宿舍楼下的信,大半男生也瞥过几眼。
    七手八脚扒下来,果然不差。
    这可叫快言快语的老三揪住了。他骂道,我们老五丢了衣服,冻得发了一整天高烧。寻物启事上,还给你留了面子,没说偷走,只说拿错,期望你自行还回,不多追究。
    你竟然如此厚颜无耻,不知悔改,一错到底!
    老三争执到要扭打的地步。
    佟予归还在发愣。
    一直以来,他信了袁辅仁的说辞,真的以为,是有人错拿而非盗窃。
    眼下来看,事实似乎恰恰相反,和他刚丢时的推测相差无几。
    若是袁辅仁胡乱拿来了别人的充数,羽绒服的花费对于穷学生也不是小钱,有他的寻物启事公然张贴在前,别人也不可能不设法寻找。
    ……身上这件,恐怕是袁辅仁本人的。
    为了让他不留心理障碍,顺利接受,退烧后虚弱的几天有的穿。
    又撒谎哄他。
    每次出现在他眼前,这人不是高领毛衣就是西装,活脱脱一个装逼遭雷劈的形象;但天气严寒,是个人就非穿御寒外衣不可。
    以往记不清是哪件了,退烧后和他出去的两次,袁辅仁都裹着一件厚重破旧的厚棉袄。
    此人脑子活,挣着兼职工资,不算窘迫,又好面子,装斯文。
    新买的给了他,才会肉疼到舍不得再买一件。
    一片喧嚷与混乱中,有人扯着他,有人哭骂,有人把衣服递到他手上,被他抓个正着的男生甚至扬言要跳楼。
    他心中却只剩下一种隐秘的,刚刚发芽的幸福。
    在冬雪中匆匆埋下,冻在土里。开了春,后知后觉的暖流和化开的雪水延伸到土壤深处,敲开了种子的门。
    他才发现,这是怎样珍稀、完好的一颗种子,埋的位置也恰好。偏偏那人嘴脸太可恶,随手抛下时,只以为笑谈而已。
    不发芽,不知满丛荆棘中多一枝柔嫩小花。
    在化雪滴水的松树下,他久违地拨了袁辅仁的号码。
    磁性温和的声音响起,他的激动却如同跌向谷底的过山车,胆怯到说不出话。
    一片空白,几分钟后,对面叹了口气,挂了电话。
    午休时,电话响起。
    袁辅仁声音疲劳而嘶哑,比破风箱还糟糕,“你又惹出什么事了?不要轻举妄动,我陪你一起想办法。”
    佟予归暴脾气勾上来了,“在你眼里,我就会不断惹事,制造烂摊子吗?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沉默,像在无声反问,“难道不是吗?”
    真可恶,不该同这人联系,羽绒服也没必要还他。让他冻成傻逼得了。
    佟予归烦躁地挂了电话。
    袁辅仁眼里,自己的糟糕程度恐怕再上新台阶。分明是这只狐狸更恶劣,心机更深,却一次次麻烦他,占他便宜,欠他人情。想必姓袁的也憋闷透顶了。
    只要人够蠢,就没有任何利用价值,搭上关系就开始倒赔钱。
    袁辅仁的电话阴魂不散。接通,他说,我在你校区图书馆门口。
    佟予归简直想对天大笑三声。
    袁辅仁聪明,缜密,有主意,还不是把自己弄到如此狼狈的地步。
    佟予归不耐烦地说,“我下午还有课,午休还来不及。”
    袁辅仁话里听不出情绪:“我逃了下午的课过来的。”
    佟予归头一次逃课,没有任何愧疚。脚步几乎要飘起来了。
    袁辅仁沉默着载他窜过数条街巷,到了一眼无名泉边。四周空无一人,唯留北风呼啸,二人滑稽突兀到像在约架。
    袁问,“有什么事找我?”
    佟予归紧了紧身上的羽绒服。知道是袁辅仁的之后,穿起来浑身不适的毛病不药而愈了,他甚至疑心有些残留的暖意,从腰上背上环抱着他。
    “没什么事,可能想耍你一下,没舍得。”
    “想见我了吧。”袁辅仁自顾自的。
    他缠了两圈佟予归送的灰围巾,羽绒服看着是新流行的样式。
    佟予归突然有些不爽。
    他没事打电话干什么,他没事见他做什么?
    无事生非,也说不出个“不想见”。
    片刻后,袁辅仁突然脸色很难看。
    “你是不是有些难言之隐没处解决?”
    哦,那方面。
    佟予归秒懂,想笑。
    姓袁的思考进度太落后了。收走杂志后,拿他打了几十次,当事人才回过味来。
    他凑近了恶心人,“没错,我看你也做好预备了,带我来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不就是为了……”他比个粗俗的手势,自以为笑的特别猥琐。
    “乐于助人的袁同学,是否要再次对我伸出援手呢?”
    袁辅仁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似乎在努力避免做出不礼貌的表情。看得佟予归更窝火。
    他拍了拍袁辅仁的肩,“放心吧,不用你代劳。我也没那么无耻没那么压抑。”
    “我长的也不差吧,现在只是没找到同类。稍微用心一下,说不定我很受欢迎的。”
    “你给我把死嘴闭严就行,不用操多余的心。”
    越讲越吃力,他想,春天来的还是太迟太冷了。
    他想,要是耐下性子,过了清明再约袁辅仁见最后一面,去爬千佛山,淘旧书,都能一逛一整天。倒春寒是比大雪还差的天,枝叶光秃秃的,年节小吃没了,杏花新绿还没醒。
    泥泞干枯一片。
    也怪袁辅仁。好端端的,好端端的跑来做什么。
    袁辅仁来之前,本是得意、爽快的一上午。抓了贼,找到失物,还白赚他一件羽绒服。
    袁辅仁烦躁的转着圈跺了跺脚,地上蓬起些灰扑扑的土印子,尘土撒到那一眼野泉里,佟予归倚着土墙,看着可惜。
    “你先别急着乱找人。我再想想办法。”袁辅仁说。
    “你有个屁的办法呀!”佟予归轻嗤一声,用黑色的后背对着他,拿他买的鞋去踹土墙的墙缝。“你这烂好人,小封建,其实并不了解我怎么烦恼,也懒得多了解。总是想帮我掩盖挽救一番,还不许我不领情。”
    “年轻男人想跟人睡觉是实打实的,不能克制,不能忽视的,天经地义的。不把我掰断,我就没法不想。你后悔趁着发烧没伸手把我折了,是不是?”
    袁辅仁对他的挑衅避而不谈,另起话头。
    “我听说,有些男的生活特别乱,身上染了好几种病。你要找的话,不要急的昏头,注意避开这些……”
    网上老生常谈的论调,最常见的负面印象。
    偏偏他又找不出一点论据,无力反驳。
    可是,千百遍的恶言与咒骂已经在他脑海里提前演练过千百遍。
    从这人口中亲口说出,最后一根稻草连同无形的千百根向他压来——
    他自己便恐惧过,担忧过,在画不动设计图又睡不着的夜里无声流泪过,哪里还需要这人再一次扔到脸上羞辱他?
    他曾经想过,袁辅仁这人也不是那么坏,有机会毁了他的生活,却始终没下手。
    他原以为,朦朦胧胧的好感足以支撑他们在大学剩下的三年半里做关系不错的青春好友,再在之后的几十年成为聚散的笑谈。
    袁辅仁刚刚清晰起来的身影,顷刻间,同梦里的其余人一起,变做背景白墙上漏水印子一样的灰色痕迹。
    他希望这人在一刻钟前死掉。
    最好是在交通事故前,为了保护他而死。高大的身体倒在地上,洁白如玉的面庞一侧只开一个小小的血洞,缓缓散掉的棕色瞳孔里倒映着他的哭泣。
    第14章 蛇
    你怎么能?!
    你怎么敢?!
    亲手毁掉我最后一丝还能被谁当做正常人的希望呢?
    你怎么能揭开那道礼貌的遮羞布,亲口告诉我,我是该自责的,有病的,冲动的,可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