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爽脆,苦涩,像刚斩的凉拌苦瓜。他的苦,他的恨,被生生扒开,那就都别太如意,一人舌头上贴几片尝尝。
    谁知道,袁辅仁电话一响,就匆匆离开,甚至锁了卧室的门。
    佟予归慢了一步,扑在门上。
    袁辅仁从未背着他打过电话的。甚至,故意趁着佟予归红着眼眶嘴角,他平着声音接起,也是一种常见的情趣。
    这回,却连拖鞋啪嗒声也渐行渐弱,在不中用的耳膜上彻底消失。
    厨房一向是袁辅仁的专属领地。
    他客套几句,直奔正题,几下又和秦医生起了冲突。
    “我爱人这种临床表现,您推荐什么药?”
    “我说过,心理上的诊疗和开药必须先体检,后面诊。”
    “他不会愿意的。”
    袁辅仁太了解佟予归了,他们至少有一半是相像的。
    一样只图今日的爽快,一样的追求成功与金钱,一样的安全处勇敢危险前胆怯,他体谅起阿予,犹如关照自己的另一半生命。
    秦关山有些头疼,和拧劲人讲话就是费劲。
    两天前,他接到同学推荐来的客户,第一通电话就极不愉快。
    “感谢您对我的信任,但我们不接受本人不发言而他人代为叙述的情况。”
    以不同的形式重复了这句话至少五遍,秦关山转而问。
    “您……为什么会认为佟先生抑郁了?”
    “他失业以前跟我过的很好。很爽,很尽兴。我以为,他只能在家陪我,我们会更和谐一些。但是我现在怎么表现,他都不夸我了。”
    袁辅仁一开口,秦医生就沉默了。
    “还有,他求职失败,旅游回家之后,在家会一动不动的躺着,突然哭,集中不了精神……我听说,这是抑郁的征兆。”
    临床上有这些表征,确实不错。但这位客户的叙述顺序大有问题。
    秦关山敏锐的察觉到,叙述人的人格和心理,也称不上健康。
    今天,为了对那个潜在患者的状态负责,他要坚持说服这位。
    “必须面诊。我感觉的到,你在尽量诚恳、客观了,但叙述是一件很私人的事。您的视角和您爱人的观感,或许大相径庭。”
    “他这么要强。”
    “很多名人都会有心理问题。他们中的许多有长时间的与心理疾病的抗争史。”换一种说法,越是成功,越是有异于常人的意志——即使是近乎病态的意志作为支撑。
    “他还骂我有病呢,能接受自己……吗?”袁辅仁犹豫道。
    “您未必没有。”秦关山面无表情。他早就想提醒了,看在介绍人的面子上,忍了又忍。
    “他好像……没有我预计中那么信任我。”静默一阵,秦关山以为袁先生放下了手机,电波中却突然挤出这么一句。
    不情愿的。
    “你这样的人,我也不太信。您想传达真实的时候,每一句话仍会下意识的做手脚。”
    秦医生声音相当冷酷,“愿意信任我的话,就先按这个步骤做,顺序不能乱。”
    “我真的对他很没办法。”
    电话对面的人自说自话,语气相当平稳。
    但在秦关山看来,这种纯粹的情绪发泄,暴露了他的恐慌。
    袁辅仁低头,未收拾的不锈钢汤勺菜刀水盆,映出数张扭曲的,他的脸。
    “全套体检完,你们改天过来一趟吧。尽量提前约时间……实在不行,我每天晚上都暂时没有排期。”
    不给这位vip狡辩的机会,秦关山挂断电话,迎接下一位患者。
    脚是麻的,冷的,不属于自己的。
    身后一声高过一声的大骂和拍门,将他惊醒。
    “袁辅仁你长本事了。你昨天敢关着我今天敢背着我,明天你敢干出什么事来?”
    “我扇烂你,信不信?我把你那根撅折你信不信?我往你脸上拉屎,你信不信?”
    “再敢这样你别想睡在我旁边了,你敢闭眼我就按顺序给你拉坨大的。”
    “我信。”袁辅仁平静的拉开房门,一手揽住门后失去平衡的人。
    “你这么有活力,想折腾我就好好折腾吧。”
    佟予归被他的颠倒黑白气笑了。
    “谁折腾谁?我快憋死了你tm跑了。你再说一遍,谁折腾谁?”
    “阿予,你这样我真的好喜欢啊。好辣。”
    袁辅仁不讲礼貌,把嘴唇往佟予归嘴上怼。佟予归一躲,蹭到这家伙脸蛋鼻梁上未干的水痕。
    他不动了。被强按着深深印下一吻。
    佟予归回应相当激烈。
    “我操死你个缺德玩意儿。我裤裆要爆炸了,你知道吗?”
    16:02。
    袁辅仁又抱来了他标志性的黑色笔记本。
    “还有4个小时吧。”佟予归瞟一眼屏幕。
    “阿予,我们来快问快答。好不好?”
    标志性的,滴水不漏的微笑。佟予归很不喜欢。太商业化,不够私密,很难想象老情人会允许这种烂表情出现在卧室里。
    “你看上去要给我推销200万的基金了。我可不干。”
    “我不给你推销200万的基金,我要开口,也该是白送你200万。”
    “哦?”
    袁辅仁从支票夹中撕下一张,云淡风轻,签下了日期,200万的数额和他的大名,慢慢推过来。
    佟予归强笑着,一根手指抵住他的手。
    “我这老菊花也卖不上新价,你开这么高,我怕你的玩法太变态,我受不起。”
    “放心,两天连着这么几回,我早被你榨空了。不折腾你的身体。”袁辅仁嘴角慢慢翘起,略显惨白的脸上升起微笑。
    第10章 快问快答(上)
    “阿予,你想出去吗?”
    佟予归笑得针锋相对,“夫人希望下一局我赢吗?我尽力。”
    “我今天心里有些痒,觉着一天赌一次还是有些不太过瘾。想把接下来几天的都连销掉,见个分晓。”袁辅仁面上温柔和煦,但佟予归之前被防了一手,心中警铃大作。
    姓袁的想连胜把他关好几天吗?
    有什么事非要把他锁着才能去做?
    “快问快答的话,对我来说不太公平吧。”佟予归迅速点破,“尤其是博弈存在信息差的情况下。你要和我连续进行好几次非对称信息博弈,我的胜率会被拉的很低。”
    “低胜率不等于零胜率。在金融的领域,高风险通常意味着高回报。”袁辅仁从容道。
    “这张支票上的数字,就是我为临时更改的不公平规则,额外追加的筹码。”
    “我赌不起200万。我所有账户的养老资产加起来也不会超过400万。”佟予归一口否决。
    “不需要你对等付出。你连输的话,只需付出原有的自由和支配权,不出钱。”
    佟予归思索片刻。老情人明着挖坑让他跳,演都不演了。
    但报酬实在太过诱人。他干上高工之后,全年收入也没超过70万,还只拿了短短二年全须全尾的高年薪。
    袁辅仁推出的筹码看似高额,也不到其总资产的1/10,完全能输得起。
    “在我国,大额支票是有兑现时限的。一般为自出票起10个自然日。从次日开始计算。”
    袁辅仁见他不语,仔细介绍道,“以此为限,我们来核对11条。如果连着11条都是我赢,那么这张支票过期作废。如果其中有一次你能赢,就能在明天外出兑现战利品。”
    “今天的明天,还是胜利那回的第二天?”
    “夜长梦多。自然是今天之后的一天。”袁辅仁也不想为此,让接下来几天多生猜忌。
    “来吧。”佟予归小心翼翼地将那张支票展平,收进袁辅仁友情提供的文件袋。
    “1.那位女生甩你,是因为舞会上有别人为你解围。你后来和另一人发展关系了吗?”
    相当尖锐,而且现学现卖。佟予归有点后悔为了气袁辅仁口无遮拦了。
    虽然佟予归自认没对不起任何人,但接连两位女士追求过老情人的经历,免不了给小心眼扎一根刺。
    “没有。我在舞会后就没见过她。舞会前也不认识。我推测,是艺院甚至可能是校外的美女,一时兴起来亮个相。”
    “你确定吗?没有任何实质性关系?”
    佟予归非常自信。为了备战复习,他那几天连酒都没碰半点,记忆不可能有错。
    2005年12月24日夜
    彼时离入世不远,外来的一切文化符号还带着新鲜活泼的气息,洋节的商品化程度不足,背后的宗/教意味也未闹得沸沸扬扬,许多青年把私下过两下洋节当做一种新热闹。
    平安夜的国标舞会这种诡异的组合,也顺理成章的闹腾起来。
    佟予归推脱几次不会跳舞,不仅没成功,还惹来了宿舍兄弟的劝告和嘲笑。不得已,准时挽着机械系那位女生去了。
    第一曲未开场,灯光一灭。复明时,风雪寒意尽灌。空闲教室的大门大敞,一位戴着假面,黑发如瀑,肩上装饰花哨羽毛的红裙女郎倨傲叉腰,站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