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他只敢发出气音,凶狠的眼神在一片漆黑中也不起作用。
    “你们寝室长被窝味道太大了,睡不着。”那人边解释,边往他身上拱了拱。
    佟予归沉默了。
    土建男课业累,普遍邋遢一些。春秋季还好,冬天不爱去澡堂排队,偏偏捂在棉袄里又不少出汗。冰水扎手,被子自然也不愿多洗,被窝烘的全是人味。
    整个寝室,只有佟予归能勉强保持两三天一洗澡,一个月一换被罩,体味接近于无。
    但这个自来熟的家伙似乎比他还爱干净,清淡的皂味逗着他的鼻,还配着隐隐的木香。陌生人体的气味也有一点,但没有浓到令人讨厌的地步。
    “好闻吗?”
    佟予归伸手掩了掩鼻尖,屏息。没等他想出反驳的话,轻缓的呼吸声先响起。那人大摇大摆的钻来,入睡竟这么快。
    居然这么放心,这么坦荡。不是知道他喜欢男人,想摸男人摸不着吗?
    佟予归有点泄气,又有点赌气,也翻了个身,决心一定要睡得比此獠还稳当。
    无课的周六本该清闲,佟予归却被嘈杂吵醒。
    “有女生进男生宿舍了!”
    一条爆炸性的新闻口口相传。
    袁辅仁不知何时退走,呆在熄灯时的床位。佟予归在热烈讨论声中摸摸鼻子。
    幸好,那家伙还有点分寸,不然今早,佟予归的床头能比现在更热闹。
    左一耳朵,右一耳朵,整个宿舍大致听了全貌。 大二土木二班的生活委员坚称,他进宿舍前,看见有个红帽红围巾的女生闯了进来,不知进了哪个宿舍。
    这会儿,传言人正站在宿管大爷窗口,绘声绘色,和每一个路过的男同学夸张分享。
    佟予归溜去隔壁宿舍,预备传播八卦。
    隔壁竟鸦雀无声,几下都敲不开。他抬脚要走,没成想,被拽进门,撞上了红帽本人。
    据她说,她昨天和男友吵架后,电话打不通,今早拎着早饭过来,一心急,想找他,便凑着清晨无人闯了进来。
    谁知,前后无人,却有个较真的远远看住,此刻在宿舍门口闹翻了天。
    一宿舍人虽从前不知他俩谈上了恋爱,此时却都齐心协力,格外上心,誓要把这个风波闷住。
    佟予归抓抓头,给老三打电话,劝他把本宿舍也安稳下来,别再加剧传播。
    一道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语气冷静得可怕,“我有办法。让我过去。”
    808钻进门来,从容不迫,在一圈打量警惕的目光中微笑,仿佛他们是在行注目礼。
    “你最好有办法。”佟予归趁机发难。
    “别紧张。说是要找出混进来的女生,他要抓的不过是一个戴红帽子,红围巾,还鬼鬼祟祟,不属于你们宿舍楼的人。”
    “对吧?”
    众人不明他这是何意,点头。
    “只需要一个符合特征的人出现,证明进来串门的不是女生,就足够了。”
    他嘴角噙着笑意,盯着女生的围巾、毛线帽。
    不久,一个高大的,戴着红帽系着红围巾,裹紧黑棉袄的人,不紧不慢地下楼,到了宿舍门口。
    一路的目光都粘紧了这个身影。放出传言的人更像是见了屎的苍蝇,迫不及待拦下。
    令人失望的是,此人颇为坦荡,且是男生。
    生活委员不服,坚称他看到的不是这人,又问他怎么这般着装。
    那人答的落落大方,说自己的帽子围巾是“圣诞风”,获取“土不土,洋不洋”的恶评。
    又碰了几句,宿舍楼门口爆发出一阵争吵,那人油嘴滑舌,尽显院辩论队风采,把传言者脸摁在地上反复摩擦,言语里尽是讽刺,几乎要升级成斗殴。
    楼门口人越聚越多。
    无人注意,楼的另一侧,1楼男厕所,躲进一个瘦小的人影。身后还跟着二人。
    她的男友率先翻过窗台,在外面张开双手,佟予归也在她翻窗时扶了一把,在安全落地后迅速关窗。
    短信提示音几乎淹没在人声里。某人脸上露出不易察觉的笑。
    最后,还是宿管大爷打断了这场闹剧。较真的传言者还愤愤不平要追查,也被打断,甚至勒令其对其他同学一一澄清“真相”。
    走出宿舍楼门几十步,袁辅仁才咧出一个堪称阴谋得逞的笑。
    宿管的第一职责是维持秩序。
    一开始为了防止进一步干出丑事,损害校誉,才会允许他们揪出女生。一旦发现没有想象中的紧急情况,便会立马调转枪头,对另一边堵嘴,防止传言和发酵。
    到了校外,他才把红色帽子,围巾扯下,用黑色塑料袋包好,转交给前来接头的佟予归。
    “做好人好事还怪我吗?”袁辅仁不解。
    佟予归“呵呵”干笑两声。
    坏就坏在转交的衣帽上。
    他当时没想太多,在小超市外撞见那女生和朋友一同闲逛,便一言不发,将东西给了她。
    谁知,那女生在机械学院的朋友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解清楚后,她认定佟予归人品可靠,相貌也不俗,可以试着交往一二。
    这才有了持续几日的麻烦,直至24日晚上学生们自己组织的国标舞会。
    作者有话说:
    佟予归还是道德感和在意程度太强了才会被拿捏(笑)
    第7章 进退维谷
    2005年12月。
    那本是一堂平常的入门理论课,响了下课铃,有一个清秀的女生面孔出现在门前。
    佟予归正低头收拾,突听得一阵骚乱,又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僵住了,几乎所有认识的人都在看他,这种明星或犯罪嫌疑人般的待遇叫他难受的紧,像被穿了木刺勒了脖子吊在屋子中央。
    那女生笑了,红唇开开合合,亮的漆皮一样反光,像要吃人。
    她的声音如黄鹂般清脆,“佟予归同学,早听说你心眼好,人长得也帅,可算见着了。”
    “认识一下,我是……”
    时隔快20年,佟予归早记不得她的名字了。
    他记得最清的,是大庭广众下那种煎熬。
    俗话说,女追男,隔层纱。漂亮女生如此主动,他几乎是被阶梯教室整个05级建筑系的目光推着,向门口行去。
    一切都是昏昏然而恍惚的,除了他和808昨天帮助过的红帽女生。
    一片或看戏或羡慕的探照灯般的目光中,唯有她的眼神,是闯入陷阱的小鹿般惊恐不安,几乎称得上凄厉。
    仿佛下一秒,昨天费心掩盖过的热闹又要被掀个皮掉,露出血淋淋白森森的骨肉。
    她不能开口,只能用眼神在所谓朋友和施助人中间来回打转,祈求他们对话间,不要把她情急闯入男寝又设法跳窗钻出的事抖落出来。
    他看懂了。
    可那位陌生女生,竟没顾朋友战栗着几乎要露馅的求救目光,带着欣赏,审视般打量着佟予归。
    在一众不爱收拾的工科男中,本就皮相不错的佟予归,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蒙尘明珠了。只是他不常同舍友以外的人搭话,旁人多误以为他脾气差性格傲。
    对他关注的,暗恨的,都为数不少。此刻,这些目光从每一个角落扎到他身上,这一刻是好奇,下一刻说不定就是行刑。
    等着看他怎么在美女面前闹笑话。
    佟予归冷汗涔涔,兼有那个可怜女生挽回名誉的求救撞在他的心头,他勉强笑了笑。
    “很高兴认识你。我们去外边说吧。”
    他出了门,那些审视起哄般的目光却一刻不停的黏着他,抓着他,目送他走在清秀女生的身侧,带着人一路离去。
    佟予归暗骂一声。姐们,为了帮你帮到底,这下我牺牲可大了。
    不出两天,土建学院这一级好事的男女几乎都知道,班草佟予归叫隔壁机械院的美女勾走了。
    他的回避众人,礼貌,微笑,似乎一夜之间,通通变成了见不得人。
    虽然他每一次和那个女生碰上,都不会主动贴过去,始终保持着距离分寸。
    但男生一多的地方,下流猜测的色彩,就悄悄的在口口密传中添上了。
    佟予归“这小子”做了他们嘴上消遣“艳福”的纸人化身。
    佟予归天生对美女毫无反应,即使有,这种热切的探寻和打量,也足以抽干他的大半力气。
    那女生每日乐呵呵的来找他,也不管闹出多大动静。
    聊些校园趣事时配合着微笑,并肩走在路上时安静地微微侧首,发丝连同香气拂过他的肩膀,美好得如一幅画。
    只可惜,佟予归不是能欣赏的人,碰上跟沾了火舌似的,偏偏得受着,不能跳脚。她的善意和主动,全化作叫他更加煎熬的荆棘柴堆。
    济南的冬夜是格外的寒,把女生送回宿舍口,佟予归在路灯下独行的影子拉的很长。
    他也犹豫过。
    不喜欢美女,又找不到男人,等过些年,一个人啐口唾沫都没个回声,和见不得人的特殊杂志相伴,这真是他想要的日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