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如果是这样,桑余宁愿就死在这里。
    桑余没读过什么书,就连报纸上面的字也认不得,但是村里面的其他女人却认得,她还记得小时候,女人将她抱到膝头,用柔和的声音教她读报纸。
    小孩指着报纸的最中心,仰头询问女人。
    “姐姐,这上面念什么?”
    女人沉默了很久,随后轻轻搂住桑余,轻声道:“你看,这个字读法,法律的法。”
    第321章 桑余(2)
    她粗糙干裂的手轻轻在报纸上滑动,带着桑余一点一点辨认。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人,而不是任由买卖的牲畜。”
    小桑余似懂非懂,但还是小心翼翼地抬起手,像是学习女人一样,抬起手往报纸上面摩挲。
    是很细腻的纸,至少比她擦屁股的树叶还要好。
    但是这个纸是不能够擦屁股的。
    “什么是法律?”
    小桑余慢慢收回手,对着女人认真的问道。
    这下女人沉默的有些更久了,似乎在想要不要解释。
    对于其他人来说,多认识点东西比什么都好,但是对于桑余这些在深山里面永远都逃不出去的人,知道的越多只会越加痛苦。
    所以女人在犹豫,她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桑余这些。
    但最终她还是开口。
    “法律就是让所有罪恶之人收到惩罚,让人成为一个有分量有温度的存在,桑余,如果有一天……”
    女人含笑摸了摸她的头,小孩没有几两肉,摸上去的时候都有些硌手。
    就这一个动作,女人的眼眶却突然有些泛红,她慢慢说完了接下来的话语。
    “如果有一天你能够去到外面,一定要好好生活。”
    桑余听着一知半懂,她很想反驳女人,说自己不愿意去外面,不然父亲会直接打死她的。
    又想说,其他大人都说外面不好,女人出去会心野,都不愿意回来哩。
    但是对上女人泛红的眼眶,小桑余还是呆呆地点了点头,一个字都没有说,就像是之前的所有想法都数年烟消云散了。
    后面随着年纪长大,小桑余看了更多的报纸,也因为女人的存在认识了几个字。
    并且将自己的名字改了。
    招娣这个名字不好。
    余,余这个名字好,简单好些,年年有余的意思。
    桑余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哪怕别人一直叫她招娣,但是她却在心中默默更改,叫自己桑余。
    这样子的日子持续了很久。
    桑余长大了些许,只是越长大,对于现状的理解就越深,她渐渐变得沉默,只有在面对女人的时候,才会笑一笑。
    女人不愿意说她的名字,每一次在桑余过来的时候,就会摸摸她的头,要桑余称呼她为姐姐。
    不像是秋姨那样凉,而是带着一股温热的气。
    桑余看着女人眼尾逐渐有了纹路,非常快。
    日复一日的劳作摧残,女人整个人也渐渐苍老下来。
    再然后,桑余没有姐姐了。
    姐姐被送上了一辆车,桑余在后面哭喊追逐,怎么都追不上那辆车。
    后面面色铁青的桑国强死死揪住桑余的头发,将她死死往后面拖,一边拖还一边带着笑朝面包车上的人点头哈腰。
    “这赔钱货不懂事,我这就好好教训。”
    桑余被拖着头发关进了柴房,柴房黑漆漆的,只剩下那一个狭小的窗。
    再然后,着火了。
    ……
    这一场火燃烧了很久很久。
    但一切却不如桑余的预想,她却依旧还是被救了。
    等待清醒的时候,她又被捆到了地窖里面。
    桑国强狰狞可怖地掐住她的喉咙,一巴掌犹如蒲扇一样扇过来,一下子大脑都开始嗡嗡作响。
    伴随着血腥味,和剧烈的疼痛。
    桑余抽动着嘴角,她被死死摁在角落,视线中只剩下出口缝隙那一点点烛火的光亮。
    比那一扇柴房的窗户还要狭小,还要阴暗,但至少还有一点缝隙,还有光源。
    桑余被打伤了腿,这一次她没能被锁入柴房,而是被关在阴暗的地下室。
    所有行动都被限制住,手脚都被捆绑在一起,胸膛里面的呼吸都被榨干。
    随着大门合上的震天响。
    留给桑余的只剩下一条缝隙,外面的光线透过缝隙打在桑余的脸上,更显得面色惨白一片。
    她没办法在活动四肢,只剩下面部表情能够动,只剩下眼珠子能够转。
    但是面部是疼的,眼珠子是猩红的。
    也不一定,她面部可能也动不了,只有眼珠子能够转动。
    桑余亲手毁了自己的脸。
    一道狭长的伤疤从下颚一直延伸到脖颈,一条硕大的血淋淋的刀疤。
    可惜差一点就能够划过脖颈,就能够终结掉这一切。
    ……
    一场诡异的白雾最终席卷整个世界,就连隔壁那个老旧的电视机也在疯狂转载这一条消息。
    隔壁的男孩因为看不懂动画片,在那里气的一直哭嚎,砸桌子,被人抱在怀里面喊心肝。
    桑余捞着装着脏衣服的衣服篓子,一手挎着,耳朵死死贴在偏门的缝隙当中。
    那哭闹声震耳欲聋,时不时还夹杂着白雾的播报声。
    ‘考场’‘考试’‘鬼怪’
    一系列词语慢慢传到了桑余的耳朵里。
    桑余并不怕鬼,在山中的话本中,鬼怪都是女人小孩,顶多只会索命。
    桑余不怕女人小孩,也不怕索命,她巴不得早点死。
    更能够引起她注意的是考试这个词。
    “考试,公平公正的考试。”
    桑余死死抱着手上的脏衣篓,一时间心脏开始狂跳。
    她又想起了当时女人对她说的话。
    “外面的女孩是能够接受教育,并且可以和其他人一起参加考试,一场公平公正的考试,每个人都有成才的资格。”
    桑余一直记在心底,晚上做梦的时候都在反复的回想,稻草床上翻来覆去,梦里面还在乐呵呵的参加女人口中的考试。
    但是梦醒了却什么都没有剩下。
    桑余想要参加考试。
    她其他的什么都顾不上了。
    桑余想起村子里面突然出现的白雾,起初只是一个很小的角落,里面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后面白雾越来越大,逐渐将整个人都能够淹了。
    她想起了那个逃跑的女人跑的方向,正是那一片白雾。
    桑余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膛狂跳,慢慢提在了嗓子眼,似乎下一秒就要从胸膛之中直接跳出来。
    她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尽力平静下来,像是往常一样,佝偻着腰慢慢回到了家里。
    桑国强一个坐在门槛上,翘着二郎腿抽着旱烟,在门口吞云吐雾的。
    见到桑余回来,他像是察觉到什么,抬起头凶狠地盯着桑余,就好像要吃人。
    男人语气不善道:“去哪了,今天回来的比之前都晚了一些。”
    第322章 桑余(3)
    桑国强的目光死死定在桑余的面上,似乎只要察觉到什么不对,就冲上来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就像之前一样。
    桑余有些庆幸自己面上做不出太大的表情,无论从哪个方向来看,她面上的神情都只剩下平静的麻木。
    更显得面上的那一道还没有完全愈合的疤相当骇人。
    “这疤还没有养好。”桑国强有些嫌恶地说道。
    他像是驱赶苍蝇一样挥手,“去去去,别摆着一副死人样,赶紧去做饭,要是晚了饿着我儿子,我弄死你。”
    桑余面无表情地回到柴房,不过这一次,为了以防桑余再次烧柴房,桑国强在旁边一边抽烟一边盯着她。
    一有什么异动,就准备上前去阻止。
    桑余没有多余的动作,因为她的计划并不是这个,她还需要等,要等到所有人的放松警惕。
    就像是当初那个女人逃跑一样。
    她要继续等。
    接下来的时间内,桑余一直保持着温顺的态度,任劳任怨,就像是之前一样,家里面什么脏活乐活全部包揽,没有一丝一毫的怨言。
    其他所有人,包括桑国强都认为桑余已经认命了,对她的管制都松了些许。
    终于,桑余等到了一次机会。
    这一次不是她一个人,而是所有被拐过来的女人共同放了一把大火。
    火势渐渐冲天,随后将整个天空都映出一片烧红。
    桑余从小就在这片山野之中长大,这一片片山路和村里面的小道她走了无数次。
    直到现在彻底发挥出了优势。
    光靠她们几个人完全就不能够离开这个地方,但是谁说她们一定要逃离。
    如果说从正面已经完全失去的逃离的机会,那么她们就只能够去赌。
    去赌那唯一一线生机。
    大约六七个女人同时在夜里纵火,然后短暂地迷惑住其他人的视线,给了一个跑向村口的假的方向,然后快速从小道一起摸黑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