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雨天的伤

    岫水的天气多变,早晨便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冷雨,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气息。
    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纸上,沾在手上带来些凉意。夏屿坐在窗沿,上衣褪到腰间,露出少年人韧劲的脊背与分明的腰腹。他身上伤疤纵横交错,大多已经淡去,留下月白的印子。不过最鲜明的莫过于肩上新开的口子,与一片有规律形态的暗红色的痕迹。
    在他旁边站着个叁十多岁的医师,姓孙名鲁,是负责这趟出行任务的随行医师,也是黄泉里的老资历。他一边给夏屿换药一边絮絮叨叨:“少主,你前不久才过那日,内伤还没好利索本来就缺血,现在又去跟人动手还被捅了一剑。我跟你说多少次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骨头的要被那个人拍断了!莫说这骨头了,这肩上也是…”
    夏屿没说话,目光落在窗外。
    雨雾蒙蒙的,院子里的树都被打得簌簌发抖。这天气…
    “这阴雨天气,阴湿气重,伤口不好好处理,往后都是要痛的。”
    “皮肉伤而已,反正养一些天就好了。”
    “什么叫皮肉伤而已!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你自愈力强是不假但也不是你糟蹋自己身子的理由吧?”孙鲁把旧纱布揭下来,伤口处新生的嫩肉都有些黄色的脓液,孙鲁看了连叹气,“你看看,都这样了,你倒是不怕痛。”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红纹上,心想,他能以身饲蛊又能从万毒窟活下来,那种痛也能忍下来的…现在的伤确实算不了什么。
    但男孩太过年轻,面庞稚嫩,他总是觉得,这是某人的孩子。他也是当父亲的人,看他这样总想要唠叨几句,而且夏屿也从不跟他计较什么。最起初还觉得他人冷了些,但聊过几句后发现他没有表面那样拒人于千里,反而…
    “行了孙叔,别说这么多了,我以后会注意的。”他显然有些心不在焉,频频看向窗外。
    孙鲁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虽然人好说话有时候像个孩子,虽然确实是孩子吧…但其实是个犟种。
    “孙叔,我阿…”他顿住,“嗯,我带回来的那个女人现在怎么样?”夏屿忽然开口。
    “还睡着吧。脉象比你昨天带回来的时候稳多了。但真气还是有些乱,还是得喝药调理一二。那姑娘…体内有一股很强横的戾气,怕不是一天两天积攒的。”
    夏屿垂下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她…是不是走火入魔了?”
    孙鲁斟酌措辞,“说走火入魔也不全对,毕竟她还能恢复理智。她体内的真气紊乱,怕是被什么东西引动了,导致压制的戾气反噬。这种情况,若是不加以疏导,以后还会发作,而且戾气越攒越多,怕是越发频繁,也越来越严重。到最后完全恢复不了理智,那才是「走火入魔」”
    ……
    夏屿站起身就要走却被孙鲁按了下去,“你干嘛?我药都没上完!段大人可嘱咐过不能让你在这段时间出事!”
    “……”夏屿抿唇坐了回去,目光一直飞向外面。
    孙鲁习惯了他的沉默,但今天这心不在焉的样子实在反常,他一脸无奈地摇摇头:“真不知道你怎么突然这么关心一个陌生女人,往前不见你对女人感兴趣,嘴里也只会说一个我没见过面的姐姐——”
    他顿住,想起昨天看见夏屿浑把人抱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血,脸上难得出现了惊恐害怕,像是抱着一根浮木。
    说完要把那女人照料好后自己就因为失血过多晕了过去…
    他去检查那女人的伤势,望着她的脸莫名觉着与夏屿有两分相像…难不成…
    但是怎么可能有姐姐捅自己弟弟刀子,弟弟还着急成这样的。再说夏屿那长相说是天人之姿也不差,他的亲姐姐自然也应该是倾国倾城。那女人确实漂亮秀气,但只勉勉强强算个美人。眉眼间虽有几分清冷,但还不到惊艳的程度。
    若真是他的亲姐姐,又怎么会说是他的道侣呢?
    他想不明白,摇摇头,打开药箱取出纱布,继续道:“你放心吧,她短时间不受刺激的话肯定不会出问题。她身子骨比你还硬朗呢,你还是关心关心自己吧。”
    孙鲁把新的纱布缠好,叮嘱了几句忌口和休息的事——忌生冷,忌辛辣,忌剧烈运动。夏屿点点头,站起身来拿起架在架子上的外衫披上。系带子的时候动作容易牵扯伤口,所以有些笨拙,系了两下都没有系好,最后胡乱打了个结。
    “少主,你这是要去哪。”
    “……你问太多了。我走了,记住我昨天说的。”
    “知道了,黄泉普通弟子,李见微。”
    “嗯。”
    夏屿套上衣服,突然想到什么,赶紧换了张脸戴上面具,刚走了没几步又急匆匆赶回来,摘下面具对着孙鲁问,清秀的脸上罕见的带着几分紧张。
    “孙叔,我这脸看得出破绽吗?”夏屿现在的脸很是清秀,绝不算丑,但对比本来的脸就有些寒碜。只能说,清秀有余俊美不足。
    面部轮廓很清晰,看起来是二十出头的青年。
    除了那双眼睛,这张脸真是与夏屿毫无关系,顶多顶多一两分像。
    夏屿做了几个表情,皱眉,微笑,挑眉,委屈,每一个都流畅自然,毫不生硬。若不是他晓得眼前的人就是夏屿怕是会以为这是外头溜进来的陌生小伙子。
    “看不出来。段大人的易容术可是天下第一,莫说面容,便是骨架都可以改变。”他有些自豪,“做到此,便是血亲、枕边人都认不出来。”
    孙鲁话音刚落,夏屿的笑就垮了下去,露出一个恹恹的表情。
    “……那就好。”
    那就好。
    他说着,转身离开。
    孙鲁望着他消失的背影暗想,夏屿的心情像极了南方的阴雨天啊…奇奇怪怪的。
    阴雨天,世界都是昏暗的。夏屿推开门,先点了灯,他把灯端放在床旁,借着光看床上的人。
    她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几乎和白色枕头融于一体。头发散开着,几缕贴在额角,嘴唇干涩起皮。
    …想来没有睡好。
    这副模样与七年前她落水晕厥时候很像,以前他很害怕害怕失去,害怕姐姐再也不会睁开眼。
    现在,他则是心疼。
    夏屿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移。
    姐姐瘦了,颧骨的线条比以前分明了些,下巴也尖了些。也憔悴了,眼睑下方有淡淡的青痕,是长年累月没有睡好的痕迹。
    昨日见她眼睛里多了许多东西,有恨、有悲、有倦。
    她的武功也精进了很多,不,何止精进,说是嬗变也不为过。昨天若不是她失了理智、招式里满是破绽,他怕是连近身都做不到。她肯定吃了很多很多苦才会变得这么强大又脆弱。
    当年的事情促使他们分离各自成长,夏屿望着姐姐,仿佛回到了几年前,他们还有家还有父母,姐姐在午睡他便好整以暇地坐在床边,兴致勃勃地看着她闭目养神。
    夏鲤的手纤细修长,皮肤皎白,手背上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夏屿总是要盯上很久,然后看看自己,姐姐作比——比大小,比长短,比手指的弧度。
    看了又看,最后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掌心贴着手背。
    凉的,
    于是他想把那只手整个握住,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
    啊,什么时候姐姐的手比他还小的?
    夏屿恍惚想起,原来现在他不是十岁不是十叁岁,是十七岁了。
    就在他的手指刚刚收拢的瞬间,那只手动了。
    夏鲤反握住了他的。
    四目相撞,相似的黑眸好似擦出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