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别挡着我干活。”
    “我又没箍住你的手。”
    “像狗一样闻什么?”
    “闻x。”
    “x是什么?”
    “爱。”
    她闭着眼说,长久的沉默,最后她搂住他的手被他攥着腕子掰开,“出去。”
    她诧异地睁开眼,只看见他面无表情的侧脸,娴熟地在案板上把白菜切成条,把羊肉卷摆进盘,好像他用肘部发力推开她的那股力量是她的错觉。
    那一顿饭吃得不咸不淡,妍妍被黎佳抱在怀里,反复仰起小脑袋,不安地观察妈妈的脸色,“妈妈你哭了……”
    “没有,”黎佳低头把羊肉放进水里涮三下,把辣椒涮干净,再放进妍妍的小碗里,“太辣了。”
    妍妍看了妈妈再看爸爸,爸爸一句话都不说,一直在埋头吃羊肉,他面前的半碗水一点辣椒油都没有,她想问爸爸这样直接吃辣不辣,但她不敢问,因为爸爸眼泪都辣出来了,脸通红,有一块一块的红斑,再说话可能会被呛到。
    那天晚上妍妍终于如愿睡在了妈妈怀里,她一早就爬到床上“恭候”妈妈了,爸爸在厨房洗碗,水声很响,妈妈在阳台晾衣服,他们还是不说话,等到关灯了才听到爸爸在卧室外面跟妈妈说:“我睡沙发,闹钟设好了,明天早上送你去机场。”
    妈妈说“不用。”声音很冰很冷,不知道为什么,妈妈对爸爸这样,妍妍觉得很难过。
    “妈妈……”
    “嗯?”黎佳支着脑袋,望着窗外如水般幽柔的月色,指尖一下下轻揉女儿的眉心,催她入眠。
    “爸爸凶你了对不对?”妍妍小声说,“没关系的,爸爸也凶我的,他发脾气可吓人了,但一会儿就好了,没关系的。”
    “爸爸为什么凶你。”黎佳心不在焉地呢喃。
    “我晚上起来嘘嘘,不敢回小房间,就跑去爸爸房间睡,他醒来看见我,就发好大的脾气。”
    “爸爸上班很辛苦,”黎佳柔声说:“妍妍要体谅爸爸,要让爸爸好好休息。”
    “对呀!”妍妍急切地搂住妈妈的腰,声音变得很大,“所以爸爸跟我道歉,我就原谅他啦!那如果爸爸要跟妈妈道歉,妈妈也会原谅他吗?”
    “爸爸不用妈妈原谅,”黎佳给女儿盖好被子,手掌轻轻覆上女儿的眼睛,“爸爸没错,是妈妈的错。”
    第二天黎佳在黑暗中睁开眼,耳边女儿的呼吸声沉沉的,她眨眨眼,大脑一片空白,直到客厅的闹钟响了,昨天的一切才像水一样涌进来。
    闹钟很快就被按掉了,黎佳坐起来,听着外面窸窸窣窣穿衣的声音,之后是擦擦的脚步声,卧室的门开了一条缝,门外的人声音沙哑:“起来吧,我给你做个水扑蛋,你抓紧时间洗漱,一会儿送你去机场。”
    黎佳没说什么,起身穿戴整齐,去了浴室洗漱,听见厨房里擦一声开火的声音,之后进到卧室拿好手机,从立柜里拖出打包好的行李箱,亲吻女儿熟睡的脸,路过客厅时听见水烧开了,她穿好鞋,打开门走了出去。
    第59章 回应
    黎佳拉着行李箱在出口原地转了三圈,还是没有找到周行知,他说他早来了,但接机的人堆里没有,她不得不眯着眼睛一个个再仔细看一遍。
    这里灯光太暗了,她不知道中川机场为什么永远一副睡不醒的样子,从白惨惨的灯管到机场工作人员硬如磐石的脸,全写满了一句话:“爱来来,不爱来算逑。”
    可她就是贱兮兮地爱来。
    “你眼睛往哪瞅呢?”背后低沉的声音离她很近,她吓得一激灵,脖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猛地回头,看见他正低头看着自己,一脸难以置信的笑,“你眼睛几度啊?来来回回看了我三遍都没认出来?”
    “哦!不是!”黎佳由着他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笑嘻嘻跟在他后面往外走,眼睛还盯着他瞅个不停,“你穿这一身,都不像你的风格了!”
    “我什么风格?”
    白恤牛仔裤,aj球鞋,身为洗浴中心黄金vip的西北土豪哪有这打扮?但她当然不敢这么说,挠挠头,话在嘴里又绕了一圈才出口:“鸣珂锵玉的风格。”
    “哈哈!”他背对她大笑,“文化人就是不一样,土财主就土财主呗,还鸣珂锵玉。”
    “哪里哪里,”黎佳嬉皮笑脸,摆摆手,“土财主哪里有你这气宇轩昂的贵气。”
    他又笑着嘟囔了一句,周围太吵了,黎佳没听清,就觉得跟在他后面清净了不少,聚拢在机场出口的黑车司机们蹲的蹲,站的站,往他们这儿瞟一眼,就都像没看见似的把头转过去了。
    “先吃饭吧?都中午了。”周行知的车停在二层停车场,他把黎佳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像放进去一个玩具,“这么轻,你才带了多少东西啊?不在这待五天?”
    “肯定待不够五天呀,五号下午就回。”黎佳系好安全带,戴好遮阳帽,一会儿山路崎岖,太阳会很烈。
    周行知没说什么,也戴上墨镜,一脚油门下去,车猛地一下就掉了头,轮胎在橡胶地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一路飞驰出车库。
    “感觉不一样吧?”周行知戴着墨镜,小麦色的皮肤晒得流油,张着嘴呲着大白牙笑。
    他们的车一路驰骋在苍凉壮阔的山路间,漫天黄沙席卷而来,车前的雨刮器刮了一层又一层,挡风玻璃还是土苍苍的,路边枯草和灌木被烈日晒得蔫头耷脑,只有荒山间孤立的松柏傲然挺立,像西北边疆之地随处可见的戍边战士。
    “不一样,像穿行戈壁。”黎佳趴在车窗上看个没完。
    “没自驾游过?”
    “啊?没有,”黎佳自嘲地笑,“我路痴,老顾又太忙,我爸和我妈呢一出来就吵,我妈也不会开车,就我爸一个人开,还穿行戈壁呢,从西关十字到南关十字都能吵一路。”
    “也不知道吵什么,”她望着窗外黯然,“两口子过不下去,不过不就得了。”
    周行知没说什么,好一会儿才开口:
    “不高兴啊今天?”
    “没有啊,”黎佳回头看着他笑,“很快就能见到最可爱的人了,怎么可能不开心?”
    “哦,”他呲着牙嬉皮笑脸,“看来这最可爱的人里不包括我。”
    “包括!怎么可能不包括?”黎佳梗着脖子很认真地看着他解释:“现在像你这样的人不多了,我是说这么好的人……”她说着低下头,想到在阿丽拉宾馆里一杯接一杯喝杜松子酒的满脸厌烦的男人。
    “大家都只想着自己,能在有余力的情况下想到别人,帮助别人,难能可贵的程度我都无法形容。”
    “嗯……”周行知点点头,“你这好人卡发得我心里还挺舒坦。”说完转头看她一眼,“以后想自驾游去哪,找我就行。”
    “好呀好呀。”黎佳腼腆地笑着躲闪他的目光,再支棱着脖子看一眼前面,“就是你这么好的车,你看这引擎盖子上……全是土。”
    周行知哈哈大笑,“车!就是交通工具,就跟马驴骡子一样,能跟人比嘛?撒经济水平开撒车,舍不得就不要开,现在是把车当老婆的男的太多喽!全是棒槌。”
    “想吃撒?说吧,”车在收费站巨大的红色的“兰州”二字下停下,周行知手指点着方向盘,“牛肉面还是涮羊肉?”
    “牛肉面吧,”黎佳淡淡地笑,“还挺想念。”
    “没问题!”
    最后他们去金城关吃了白老七牛肉面,黎佳觉得面馆里头太吵了,周行知就带她坐在外面的塑料桌子上,牛肉面馆后面是山,前面竟然建了一所中学,和面馆只隔了一条羊肠小道。
    宽阔平坦的操场,教学楼崭新的白瓷砖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焕然一新啊,真气派,黎佳想,就是这地理位置诡异了点。
    “看来看去还是不如你盖的。”黎佳喝一口汤,午后惬意的阳光晒得她眯起眼睛,笑嘻嘻地冲身边的周行知吹彩虹屁,然而他并没有什么反应,也没笑,埋头唏哩呼噜干完第二碗面,意犹未尽地喝几口面汤,放下碗,抽几张纸擦擦嘴,递给黎佳几张,像晒太阳的大狮子那样微阖双眼,看一会儿对面的学校,转头看向黎佳的脸,金色晶体一样的眼睛随着她眼睛的转动缓缓移动,懒洋洋的,像追逐一只跑不快的兔子,“咋样啊最近?”
    “挺好的啊,”黎佳低下头擦嘴,“一下飞机就丁零当啷一堆短信,稿费,说实话我现在专职接画稿也能勉强养活自己,挺好的,我觉得,虽然不是那么喜欢画画。”
    “文章还在写吗?”
    “写啊!”黎佳把《月辉》连载的事跟周行知说了,他也挺高兴,“那你要好好写呢,机会有时候就那么一次,没了就没了。”
    “嗯,不过这样一来就很累了,”黎佳不好意思地笑,“我是说又画又写,还要上班,真是像陀螺一样转。”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周行知专注地看进黎佳的眼睛,“那和他呢?和好了?”黎佳可以在他清澈得近乎透明的金色瞳仁里看见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