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阿姨你看我肚脐眼里的屎!”一个小男孩刚把衣服撩起来就吃了他妈妈一巴掌,然后就被拖走了。
    也有很多家长背着手看她画梅花鹿,人对自己不擅长的东西多少都有些敬畏,连跟自家孩子说话的声音都变小了,“画得确实好诶,这是你们班谁的妈妈呀?”
    “我妈妈!这我妈妈!”妍妍开心得飞起,在妈妈怀里像上了发条似的一遍遍跟每一个问的人解释,“这是我妈妈!大名叫黎佳小名叫佳佳!”
    顾俊搬着凳子坐在她们身后,黎佳不断从他手里抽出不一样的毛笔。
    “最小号,”黎佳背对他小声说,他递过来一支,她拿过去看一眼,回头看着他,“最小号。”
    顾俊一愣,赶紧摊开手里一大把笔仔细看一遍,没有,四周搜索一番,最后发现掉地上了。
    “掉了。”他笑着捡起来递给她,很快看她一眼,只看见她的后脑勺。
    不过孩子们的长性都不足,围了黎佳一会儿,见她不怎么说话,也不爱笑,就又被别的东西吸引走了,只剩一个小女孩还抱着腿蹲在她们旁边。
    黎佳把笔扔进水桶,用幼儿园发的小相框把画的画框起来,再看她一眼,觉得眼熟,这应该是她唯一认识的妍妍同班的小朋友,妍妍从小班说到中班再说到大班,说琪琪的父母去世了,只有爷爷。
    幼儿园也是势力的,她连一张小桌板都没有占到。
    黎佳把笔、宣纸和颜料盒递给她,她愣了一下,只在一张宣纸的一个小角落里画了一个宇航员,应该是宇航员吧,戴着厚厚的头盔,穿太空服。
    “你想当宇航员。”黎佳看完画,抬头看她。
    她没说话,就点点头,被所有人忽略和看不起而产生的呆滞、内向和沉重占据了她麻木的脏兮兮的小脸,黎佳仿佛在照一面镜子,镜子里是爷爷去世后被妈妈带走的小黎佳。
    “那从现在起就只有当宇航员最重要,”黎佳说,“其他都不重要,因为所有人和东西都会被风吹走。”
    黎佳听到身后涮笔的声音一顿,但她没回头,
    “不好的东西也会被吹走,所以现在你经历的这些都不重要,只有真正想做的事才重要。”
    不好的东西是否真的会被吹走?
    黎佳想到黑色的冰冷的潮水和年轻医生担忧的脸,但对孩子,她想还是希望更重要。
    “那你想做的事是什么?”小女孩一下一下抠着手指,想了很久才问,她指甲都被自己咬秃了,手指像肉球一样。
    “我……”黎佳笑了,写小说吗?情情爱爱的终点是什么呢?两个人在一起了又怎么样呢?这是她的终极困扰
    “爱情太单薄了”,她想起顾俊很久之前说的话,再刻骨铭心的爱情都会被时间的流逝,被荷尔蒙消失后的倦怠,被柴米油盐消磨殆尽。
    画画吗?也许吧,在别人的小说里画一些可有可无的东西,或者做画师,被甲方压着改画,改到面目全非为止,她连“梦想”都不敢提,因为只有孩子敢谈梦想。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
    “那就先做,做的多了就找到真正想做的事了,光想也想不出什么。”
    身后安静得跟鹌鹑一样的人终于开口了,黎佳真佩服他可以这么长时间不说话,就当个笔筒和自动涡轮涮笔器。
    “好啦,”黎佳背对他,抱着妍妍说:“妈妈画好了,放在小相框里了,但妈妈家太小了放不下,妍妍带回去好吗?”
    妍妍没说话,把小相框拿在手里,坐在那儿看啊看,屁股就是不从凳子上起来,从黎佳的角度可以看见她卷翘的睫毛低垂。
    妍妍和黎佳毫无悬念地成了当日全场mvp,妍妍举着相框里的画,黎佳站在她身后扶着她的肩膀,面对崔老师和几个家长举起的手机,很有开记者发布会的阵势。
    大家都在笑,黎佳看见顾俊拿着他的手机将镜头对准妍妍,“妍妍,笑一笑!”他笑着说。
    散场后黎佳和妍妍走在顾俊后面,顾俊的车就停在幼儿园门口的马路,他走到驾驶座门口,也没开门,就站在车边。
    “妈妈,我和爸爸送你回去!”妍妍仰着头看黎佳,微风拂过,黎佳拨开被风吹到她小脸上的碎发,在血红的夕阳下静静欣赏她可爱的眉眼。
    “下次吧,”她轻声说,“今天妈妈想自己回去,好吗?”
    妍妍也长久地看着妈妈,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黎佳打开车门,看着女儿钻进去跟她挥挥手,她笑着对她也挥挥手,关上车门,看见从不远处过来的女人,不知道她从哪儿过来的,就这么从树荫下出现了,穿白衬衫,牛仔裤,未施粉黛,黎佳第一眼都没认出来。
    年轻女人见过黎佳飞扬跋扈的样子,一下子有些怯,不敢也不想打招呼,虚张声势地捋一捋及腰长发,沉着脸转过身去。
    黎佳站在车门前,望着她窈窕紧致的曲线,瀑布般乌黑柔顺的长发,白得发光的皮肤。
    年龄这东西,尤其对女人而言,永远都别想藏,没有对比的时候你尚能安慰自己两句,还行,没皱纹,一眼看上去还挺苗条,可真正的青春是有极强的冲击力的,当逼人的青春出现,你模糊的腰线,松弛的皮肤,还有永不复清澈灵动的黯淡的眼眸,在那一刻每一个毛孔都在诉说着岁月不饶人。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也一眼都没看顾俊,转身离去。
    第38章 凛冽的春天
    幼儿园亲子日的第二个礼拜,黎佳接到一个电话。
    “喂?”
    “我徐昭林,”对面的男人语速很快,黎佳反应了一会儿还是没想起来他是谁,他也完全没有等她的意思,“跟你说一声,我们结案了,经侦那边还在收尾,但跟你没关系了,你现在可以离开上海。”
    “哦,徐警官。”她就记得他姓徐,忘了他叫什么。
    “嗯,那就这样,再会。”
    “徐警官。”
    对面沉默了一下,“讲。”
    “陈世航……”黎佳觉得这个名字陌生得可怕,像上辈子的事,可从他死到现在连半年都不到。
    “不好意思我想问一下,陈世航的死是他杀吗?”
    “不是。”对面斩钉截铁,非常肯定,但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排除他杀,那就只能定性为意外事故。”
    “现在清楚了吗?”
    “清楚了。”
    “再会。”
    “徐警官再见。”
    最后一个“见”字还没出口对面就挂了,黎佳放下手机,夜深了,窗外一片黑暗,只有最近的树枝隐约可见,被风吹拂,擦在窗户上发出沙沙声。
    她看着窗户上自己的倒影,白白的脸五官模糊,嘴巴在动但没声音,“是你自己要死的。”她又说一遍,死寂的房子里只有墙壁在回应她的声音。
    那一天晚上她又看见了黑暗的冰冷的潮水。
    “对不起王行长,这周末我可能要回一趟兰州,出上海了要跟你报备一下。”第二天黎佳一早就敲响了行长办公室的门。
    “可以呀,”王行长有点老花了,摘掉眼镜莫名地打量她,“就是周末打一个来回,休息得好吗?你最近……好像脸色不大好。”
    “没关系,我可以的。”
    虹桥机场还是老样子,星巴克最热闹,坐满睡眼惺忪的旅客,巨大的奢侈品海报在值机口高悬,白人超模脸上“穷鬼靠边站”的高贵冷艳在如今的经济形势下很有些不合时宜的矫揉造作。
    人没了,地方就大了,以前黎佳老觉得虹桥机场挤挤挨挨的,比不上浦东国际机场气派,可如今连安检口都空荡荡的,穿黑色制服的安检员比旅客还多,过了安检,下了扶梯就是登机口,不至于拎着行李箱一路狂奔十分钟还寻不到国内出发大厅。
    她没带什么行李,就一个双肩包,穿了牛仔裤和羊羔绒外套,一双运动鞋,就是她的全部行头。
    她坐在登机口的时候是周五晚上八点半,看一眼登机牌,还好没有大红色的“晚点”,她到了兰州要住酒店,她不想再住进父母的鸿运润园,也不想再看见他们。
    手机响了,是顾俊发来的短信,一张照片,她点开看,依旧是毫无构图可言,正当中站着两个人,一大一小复制粘贴一样的脸。
    小脸在笑,像胜利者一样把画框举得高高的,画里有桃花,蝴蝶和鹿,大脸没笑。
    她发过去一个笑脸,然后关机,去登机口排队登机。
    飞机飞了三个小时,从机场出来已经是十二点了,她紧紧捂住身前的双肩包,抱头鼠窜一般绕过疯狂拉客的黑车司机们,冲到售票处买了去市区的机场大巴票,直到上了车,坐在位子上系好安全带,她才发现自己紧张得好长时间都没有呼吸。
    以前回兰州是她父亲来接,结婚后和顾俊一起回来过一两次,还是她父亲来接。
    两个男人一路上都不说话,一个是不敢说,一个是不爱说,确切地说是不屑说,大巴就这样穿梭在荒芜的山岭之间,“你睡吧,我看看外面。”顾俊总是握着她的手望着窗外,被烈日晒得眯起眼,脸上那近乎于忍耐的平静让她看不出他是在欣赏还是在哀叹亦或是嫌弃这大西北的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