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但这样令人骄傲的成果很少,大部分时候妍妍画到一半就不画了,在黎佳看来有些画得还是相当不错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问她就是不想画了。
    “不像顾俊,像你。”这是黎佳母亲对黎佳说的,语气无奈,“小顾很优秀,能有所成就的人都不是半途而废的人,人长得也挺帅,叫你捡了个便宜,他要是没跟他前妻离婚,你也嫁不给他。”
    “他帅吗?”黎佳说这话的时候正夹着一片生鱼片放进嘴里,她和母亲偶尔还会像她没结婚的时候那样在上海各大商场逛一逛,吃一顿六七百块钱的日式料理,“我不漂亮吗?”
    母亲把烤肉片塞进嘴里抬起头瞟她一眼,“都当妈了,还要漂亮干啥呀?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照顾妍妍少花钱!你说你,上回看见你还是香奈儿的包,这回这又是啥牌子?不当吃不当喝的,你们同事有几个看得懂的?客户又都是老头老太,谁看你啊?我跟你讲,小顾毕竟是男的,男的都喜欢贤惠持家过日子的,你这样时间长了他心里总归有想法的。”
    就这样黎佳和母亲逛完,回家,顾俊回来后她像往常一样给女儿洗澡,在她像往常一样尖叫着把浴缸里的水拍得到处都是的时候和她一样尖叫着骂她。
    “侬有毛病啊?”顾俊冲进来,浴室的门撞在防撞条上,发出咣的一声巨响,怒吼声伴随着女儿防空警报一样尖锐的哭声,连空气都叫嚣着从她耳边刮过,吹乱她霑满水和汗的发丝。
    “她几岁你几岁?你跟她计较什么?”顾俊一把扯下浴巾把女儿从水里捞出来,用浴巾把她裹进怀里,白色恤和灰色家居裤湿了个透,不停安抚地拍着女儿的背,她已经哭得咳嗽了。
    “过两年要上小学了还拍水!弱智啊?不该骂吗?”黎佳撕心裂肺地吼。
    “三十岁了还控制不住情绪,你不是弱智吗?不该骂吗?”顾俊抬起头就冲着她骂,“外头受了气别发在孩子身上!这是无能的表现!”骂完顿一下,眉头紧锁着一边给女儿擦头发和身体,一边低声呵斥:“到外边儿待着去,洗个澡都能搞出这么多事来。”
    黎佳摔了门就冲出浴室,女儿的哭声又持续了一会儿就消失了。
    黎佳在卧室脱掉湿透的衣服裤子在脸上抹一把,随手扔在地上,她听到浴室门打开,顾俊和女儿窸窸窣窣地在说话,说话声从浴室到女儿的小房间才消失,她坐在床上累得连内衣都懒得脱,袜子一只还穿在脚上,另一只扔在地上,被进来的顾俊捡起来。
    “去洗澡,你洗好我洗。”他说着把地上的衣服一件件都捡起来团在手里,“听到了没有?”
    “不想洗,洗不动了。”
    “你喝酒了今天?”
    “嗯。”
    “没事喝什么酒?”
    “去日料店,我妈看见他们有什么,就尝一下。”
    顾俊拿着衣服边往外走边慢条斯理地说:“少跟父母在一起,那个年代的人想法不一样。”
    他的声音变远,应该是走到阳台了,过一会儿又回来,边脱衣裤边说:“缺钱了就给钱,他们帮我们照顾妍妍,给钱是应该的,其他时间保持距离吧。”
    黎佳没说话,点点头,伸展四肢倒在床上,头发有几缕是湿的,不温不凉的水洇透了床单。
    “妍妍刚才说,要跟妈妈道歉。”顾俊坐在床边,黎佳感觉身边凹下去一块。
    “不用道歉,”黎佳说,“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哪里来的都,”他拨开她的肩带和头发,粗粝的手掌抚摸她的前胸,“你不要动不动就把事情扩大化。”
    “你手上怎么有茧?”黎佳望着天花板发呆,客厅透进来的光很微弱,酒精让她脑袋懵腾腾的,只感觉下身一凉,接着一阵坚硬滚烫的胀痛感。
    “小时候生活也很苦啊,棚户区出身,”他喟叹一声,转而又想起来什么,喘着气问她:“不是早就跟你说了?”
    “哦,对不起我忘了。”
    一天就这样过去了,那一天晚上她洗了两次澡,后来的一段时间夜里他会很别扭但不容拒绝地压上来,理由都是想再要一个孩子,她也尽量不去想另外一张脸,还好他不喜欢开灯。
    “还没有?”两个月后的一天晚上他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问了她一句。
    “嗯,咱俩都不年轻了。”她背对他看着黑暗,身上的汗黏得她难受,腿间的黏腻也难受,她起身去洗澡,在浴室里抠出来,再用沐浴露一遍遍洗下体,回到卧室躺在他身边,听到他就着刚才的话题说:“没事,随缘吧。”
    他做完后会有一些话多,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她也只说还好,确实还好,就那样,领导的pua和客户的吵闹听得多了真的也就那样。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滑稽,这些人说话套路不变,台词也不变,从一开始的就事论事到最后的大肆发泄,与其说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还不如说大家生命中可支配的东西太少,所以一旦有了支配的权利就绝不放过。
    但黎佳不再发泄了,至少不会跟顾俊发泄,因为她严格意义上来说是被羡慕的那一群人:
    偶然的机会,偶然的场合,被“有俩钱的老登儿”(她的大学同学是东北人,她这样形容顾俊的)相中,说不上原因,或许是他年纪不小了又离过一次婚,或许是她当时很年轻,也有几分姿色,他精虫上脑睡了她又可怜她一个人在上海无依无靠,他总的来说是一个有责任感的人……
    总之她被偶然的不可控的命运带到了这里,穿上了小时候心向往之的名牌衣服,偶尔撒撒娇也能逼得丈夫烦不胜烦地给她买一两个一两万的包。
    但更重要的是他不会安慰她的。
    “别理他们,不能改变现实就改变心态,把自己的情绪和他们隔离开,你太容易被影响了。”
    “到支行营业部需要通关系,我可以帮你,但你拿不住的,上面的人际关系你搞不定,也会影响到我,我们需要一加一大于二,而不是做减法,所以还是太太平平在网点待着吧,”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和“肚子疼多喝热水一样”无法反驳,她知道他就是这么做的,也做得很好,不被外界影响是一种天赋,她没有,这是她自己的原因。
    小时候听老师说优秀是一种习惯,反过来不优秀也是一种习惯,普通的中学普通的大学,再到普通的工作,她像走在一条越来越窄小的路上却不能回头,三十岁后是三十一岁而不是二十九岁,她这样想,感到挫败。
    但她很快就不挫败了,那张写了电话号码的纸被她撕下来放在更衣箱里,贴在门边的镜子下,她后来想,那更像是一种象征,一种她还有魅力的象征。
    事情如果到这一步为止就结束,那就只是一个小插曲,“我又碰着我的白月光了,他留了电话给我。”她甚至可以在吃午饭的时候向同事炫耀这件事,然后哈哈一笑,等忙过下午这阵就可以回家了,什么都不会变。
    可她还是在一个宁静的夜晚,四下无人的时候拨通了他的电话,一个普普通通的礼拜二,他一定还是大夜班,所以只响三下,她想,响三下就挂,可第三下的时候电话被接起来了,
    “喂你好。”
    “你好……”她手心都是汗,湿滑得手机都捏不牢,听筒对面的呼吸她都听得见,过了大概两三秒的时间他说话了:“黎佳,是吧?”声音轻快,很开朗地笑了一下,“你好,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第9章 黎佳出走
    “你变化好大,”陈世航仔细打量一遍黎佳的脸,笑得阳光般明媚和煦,“还是现在好,小时候傻了吧唧的。”
    “老了。”黎佳看着窗外的滴水湖,咖啡厅周围有很多热带芭蕉,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到了东海边,遥远的隐隐约约的涛声衬得夜色寂静。
    她大学就在浦东临港新城读的,那时候滴水湖真就只是一个湖,到她快毕业才建了一家皇冠假日酒店,一开始还只是一个环状的地标,立在湖中心,像一个句号,她远远地看过,还以为那个大句号就是酒店,满脑子都是客人怎么上去又怎么下来?住在那个句号里吗?
    现在那个句号变成了一座配套设施齐全的岛屿,皇冠假日酒店也改名为滴水湖洲际酒店。
    “不会,”陈世航喝一口咖啡,淡然地笑着望一眼窗外的夜景,“你这张脸不会老,三十岁到四十岁蛋白质流失反而对你有好处,是你面部折叠度最高,最立体最漂亮的时候。”
    “谢谢。”她笑着点头致意,
    一阵沉默。
    “你大学是这里读的对吧?”他靠在木头椅子里,两手架在扶手上,才五月份但上海已经很热了,他穿一件白色恤,外面罩一件卡其色休闲衬衣,一条牛仔裤。
    “是,海洋大学。”
    “嗯。”他点点头,垂眸望向桌上喝了一口的美式,鸦羽睫毛下闪过一丝促狭,但嘴角还是挂着淡淡的习惯性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