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48
    薛意透过热气腾腾的汤锅看着女孩,目光被蒸汽熏上一层水雾。
    唇角动了动,没有说话。眼眶红了。
    眨了眨眼,低头接着喝汤。
    夜很静,此刻起了点风。窗外的桉树叶梭梭作响,门窗被关得很好,将她们保护在一个私密的空间里。家总是在外边风雨大作的时候才显得格外温馨。
    她似乎有那么一点不知所措。喝汤时也忘了小心,舌尖被鱼汤烫到,小小地嘶了声,接着眉心也微蹙了一下。
    从没见过这样的薛意,处处是破绽。
    她顿了两秒,干脆亲手将破口撕开。
    我跟她在一起六年。分开叁年。
    曲悠悠停下筷子。
    那时候我才二十岁,还在读博。毕业离开学界之后,她成了我的上司。
    她停了一下。手指沿着碗沿划了半圈。
    “那是我第一段,也是唯一一段感情。她比我大几岁,比我成熟,比我强大。”
    薛意低着头,边吃边说,声音很低,混在鱼汤的热气里。罕见地失了点逻辑。
    “我来美国之后..父母不在身边。一开始住在姨妈家,后来搬到加州读大学,一直都是一个人。”
    “所以那时候,我很依赖她。
    曲悠悠垂眼看着碗里,适才扔的橘皮,再次落回心间,狠狠一拧,连着两肋一并发酸。又苦又涩。
    “那也是我第一次试着依赖一个人和一段亲密关系。我以为,我可以相信自己的判断。六年的感情足以推导出,我爱的人不会让我失望。
    我错了。
    她又喝了一口汤,吞咽时喉间哽了一下。放缓呼吸后,又开口。
    分开的时候,她把房子留给了我。“
    “我离开了很久。“
    “后来回来,无处可去,所以才又住了进来。
    汤都凉了。薛意抬起头,允许曲悠悠的目光直直望入自己的眼里,看清里边那片早已干涸的荒原。
    “悠悠,”薛意回望她,语调平静而创伤:“我不是什么好人。也不容易信任别人。可能有一天,你也会觉得,你错了。
    她放下筷子。冷眼旁观着这段尚未正式开始就要夭折的感情,亲手为它封上棺木。
    我不想你也像我这样。
    曲悠悠说不出话来,木木地垂头。手边盛着汤的碗也凉了,冷掉的汤上凝结着油星子。平生第一次的告白,惶惶地被晾在桌面上,逐渐化为残羹冷炙。
    馊掉了。
    薛意起身收拾碗筷。
    双手撑在厨房的水槽边,背着身沉默地站了会儿,她说:“不早了,去洗澡吧。“
    曲悠悠双手扶到餐桌边缘,攥皱了桌布,才勉力撑起身体。
    她站起来,走进浴室。
    无知无觉地脱去衣物,站到花洒底下,摸到旋钮,无心调整水温,就直接打开。冷水喷溅出来,劈头盖脸淋了一身。
    好冰。
    她站在水流里,头低着,看着脚边的水旋成一个小漩涡流进排水口。
    薛意的声音还在耳朵里。
    我跟她在一起六年..
    六年。
    比她认识薛意的时间长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和薛意的年纪,也差了六年。是任凭她怎么追也赶不上的六年。
    闭上眼,冷水浇在脸上,顺着下巴往下淌。想起她缩在地毯上的模样,想起她喑哑的嗓音,想起她在门外带着泪的哭喊,想起书和屏幕里,那些失了恋的人们如何诉说忧思。那些千回百转,肝肠寸断,原来不是演的。
    心好疼。
    疼得五脏六腑连着震颤。
    可当她喘了口气,将手伸入疼痛之下,却触碰到了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敢细想的东西。那是一点潮湿的,微弱的,近乎残忍,且不该存在的庆幸。
    薛意在她面前碎了一点。
    那个永远自持,独月高悬的人,落到她的面前,碎掉了一点。
    曲悠悠把脸埋到逐渐变暖水流里。
    不要想了。
    擦着头发出来。餐厅里的红酒瓶已经空了。
    薛意坐回落地窗边的角落里,面前换了一个矮胖的玻璃瓶。她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加了两块冰。
    曲悠悠看了那瓶酒一眼。琥珀色的波本。度数显然要比刚才红酒的高上许多。
    你该睡了。薛意说。没有看她。
    语气又回到了那种平淡而遥远的调子里。
    曲悠悠湿着头发,站着看了她一会儿,默默走开。
    薛意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上身失了力地向后仰,倒到沙发里,听冰块在杯壁上磕了一声,疲惫地合上眼。
    走吧。
    离开我吧。
    曲悠悠走到厨房,拧开热水,浸了一条毛巾,拧到半干。
    又走回来,蹲到薛意身边。捧着她的脸,把热毛巾敷到薛意的右耳前的下颌关节。
    薛意握着酒杯的手指冰凉,关节有一点僵。阖上的眼睑被面部突然起来的热度惊醒,微微睁开,讶然望向身边的人。
    温热的,湿润的毛巾,带着一点洗衣液的淡香。温度渗进皮肤里,渗进眼眶后面那个一直紧绷的地方。
    曲悠悠换了个姿势,靠到她身边,一只手按着毛巾,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薛意。
    ..嗯。
    “你还爱她,是不是?”曲悠悠的嗓音和毛巾一样,温软潮湿得敷到耳畔。
    眼里似有歉疚,抵抗着酒精对视野的侵袭,薛意偏头看她。
    不爱了。
    又吞了一口酒。冰块化小了一圈,她好像醉了。
    犹豫了几个呼吸,酒精催着她把一些多余的话吐出来。
    “可我好像..还是恨她。
    ..也恨我自己。
    曲悠悠没有追问。
    等了很久薛意也没再说下去的意思。她便支起身子取过刚才放在脚边的热水壶,给毛巾添了点热水,再贴回她的脸颊上,捧着那张似要一触即碎的脸,望入醉眼里:“你又不恨我。”
    “为什么要赶我走。”
    薛意的声音连着眉目一道低垂:我不想像她一样。
    她放下杯子。
    我怕..“
    “你在多少年后回想起来,才发觉自己在一个不值得的人身上,浪费了太多时间。
    曲悠悠靠到她的颈窝里。
    和我在一起,不开心吗?
    薛意眨了眨眼。
    开心。
    “我也开心,我光是和你说话就开心的不得了。“曲悠悠轻勾唇角:我们又怎么会在浪费时间?
    因为你总是要走的。
    薛意偏过头,鼻尖埋到曲悠悠的发丝里,清浅地嗅,“一旦想到这种开心只是短暂的,很快就没有了,我就不开心了。”
    “我不喜欢失去。“
    她把下巴抵在女孩尚带潮意的头顶上,无声地轻叹一口气,好像试图吹散那点留念。
    所以你还是走吧。
    曲悠悠把头埋得更深一些,温热的额头抵到她颈间微凉的肌肤上,无望地阖上眼。
    薛意的目光融进窗外的黑暗里,不要等到我舍不得你的时候,再走..
    -----
    The  author:
    哎..
    一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