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谁

    好一顿连比划带猜,外加手机打字辅助,简冬青终于搞清楚了林玲为什么会突然一个人出现在这里。
    原来龙渝他们去了周边滑雪,可能是刚逃离北安的炎热,非要体验一番冬天的冷,也不管还没到季节,直接选了室内滑雪场。
    而林玲年纪太小,加上身体特殊,怕到时候没人照顾,万一摔一跤就得不偿失了。
    “所以你们就把她一个人留下来了?!我刚才在家里还没看见人呢,估计自己跑去外面转了一圈,还摘了些花。还好没有走丢,吓死我了。”
    听着电话里龙渝又叨了一遍来龙去脉,她捂着胸口,心有余悸。本想埋怨几句为什么不提前告诉她,不过也只是嘴上说说,一听龙渝在那边讲滑雪的趣事,心里的阴霾便一扫而空。
    毕竟房子周围都有监控,而且这里是酒店内部,四周都有安保守着,也没什么坏人能进来。
    因为被小孩子撞见了亲热,简冬青说什么也不让爸爸靠近了。就连晚饭时,她也一个劲往林玲那边挪,势必和对面那个男人划清界限。
    平时他们的餐食要么去酒店餐厅解决,要么由管家安排上门。房子里西式厨房几乎都是摆设,华而不实,根本满足不了烤肉的需求。
    最后还是去了餐厅,那晚的管家面带歉意地解释,说酒店离市区有一定距离,他们能买到的食材有限,厨师也是尽力从附近请来的,条件比较简陋,希望能理解。
    佟述白点点头,接过菜单简单翻了两页,低声交代了几句。管家立刻了然,随即介绍起今晚的厨师和菜式。
    和她之前在北安吃过的并没什么两样,甚至摆盘连解腻的小菜都种类繁多。看着眼前桌上各式各样的东西,连烤盘都是头一次使用。异国他乡,没有提前通知,临时三个小时内能做到这种程度,简冬青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她是有提议去市区,但爸爸不同意,说什么担心卫生问题。当时她还腹诽了几句,觉得他又在小题大做。
    “钱能使鬼推磨,”佟述白夹了一块烤好的肉放进她碗里,语气随意,“明天爸爸带你出海钓鱼怎么样?”
    一块烤口蘑正在嘴里跳舞,烫得简冬青囫囵吞下去:“出海钓鱼?你会钓鱼吗?”
    她从来没见过爸爸拿鱼竿的样子,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不太美妙的画面。男人穿着西装三件套,表情严肃,手里举着根鱼竿。因为近视脸上还得架一副眼镜,要不然看不见鱼咬钩,空军可就丢脸了。
    “爸爸还会开船呢。”佟述白被她那副怀疑的表情逗笑了,“前几天听管家说附近有片峡湾,到时候钓上来直接烤着吃。出去转转,总比在家里闷着强。这几天除了吃饭就是散步,再这样下去,某人又要说自己还不如被关在笼子里跑圈的仓鼠。”
    “那本来就是事实嘛。”
    简冬青嘟囔一声,主动往爸爸那边挪了挪。到奥斯陆休整了好几天,终于能出去玩呼吸新鲜空气了,她有些兴奋,圆眼睛笑成两道月牙:“那说好了,明天你负责钓鱼,钓不上来就下海去抓。反正我不吃从市场买来的,要吃你亲自钓上来还活蹦乱跳的!”
    看她那副神气的样子,男人眼底笑意更浓:“好,钓不上来,爸爸下海去抓。”
    这顿饭没吃几口,简冬青便有些撑不住。许是太久没碰油腻的东西,从最开始的胃口大开,到此刻胃里翻涌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恶心。
    她扯了张纸巾擦鼻子掩饰,不想要爸爸担心,便起身借口去卫生间。
    桌上只剩下佟述白和林玲。
    从上桌开始,林玲便一直低着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绑架那件事情,即使她被迫充当了帮凶的角色,即使姐姐不介意,但她还是觉得后悔又难堪,在姐姐面前始终怀有无法释怀的愧疚
    这几天她能感觉到,姐姐想把她留在身边,可是她自己都没有脸留下来。更何况,还要和面前这个叔叔一起生活。
    叔叔应该很爱姐姐吧。虽然其他人没有明说,但深厚的感情从日常的细枝末节里就能看出来。
    有些爱,她暂时理解不了,但她有眼睛,她可以去比较。就像龙渝姐姐和那个齐叔叔的相处,是在日常打闹斗嘴里越来越亲密。而姐姐和面前这个叔叔,现在更多的是细水长流的互相包容。
    她有些羡慕,妈妈还没疯癫的那段时间,或许也给过她爱,但眼里的厌恶始终无法掩饰。
    直到后来,林威那个恶魔要把她们打包卖掉。这记忆太痛苦,她年龄又小,几乎不怎么记得,只是经常摆出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
    为此特殊学校里的老师总是会提醒她,小小年纪不要皱着眉头,像个小老太。她们并不知道这背后的缘由,自己也不能告诉她们。
    在她每次快要忘记时,那本随身携带的小本子里,妈妈歪歪扭扭的字体就会提醒她。她能看懂几个字,就这几个简单的字,便足以让痛苦铺天盖地地将她淹没。
    仇恨不能忘却。
    不能因为此时的安乐,就放过林威那个不配为人、不配为人父的东西。
    等一切尘埃落定,她就会离开这里,去哪里都好,去看看妈妈,她很累了,只想要好好睡一觉。
    盛着甜品的碟子被推着突然闯入她的视线,是一小块慕斯,表面撒着细碎的巧克力。
    林玲抬起头,对面的人已经重新拿起筷子,正在慢条斯理夹一片烤蔬菜,并没有在看她,仿佛刚才只是顺手的事。
    “怎么样?爸爸,你吃得还挺多,不吐了?”简冬青搭上她的肩膀,看见那一迭小蛋糕,便比划着问她有没有吃饱?好不好吃的问题。
    林玲点点头,指了指蛋糕又指对面的男人,意思是,好吃,是叔叔给我的。
    顺着林玲的手指看向对面的佟述白,简冬青有些意外,心里莫明泛起一丝微妙感觉。她了解爸爸这个人,对内是面冷心软,对外则是丝毫不留情面。
    已经是深夜,收拾好身上难闻的味道,简冬青侧躺着窝在爸爸怀里,攥着爸爸的手,一会掰开手指看看,一会又合拢。
    心不在焉的模样被佟述白瞧在眼里,现在有些事情,他奉行的是能当面解决绝不拖到事后后悔。
    “你今晚回来一直没说话,是吃太油腻身体不舒服还是有什么事?能跟爸爸说说?”
    “......嗯,是有一件事情。”简冬青凑上去,把脸贴上他温热的掌心摩擦,“爸爸,你什么时候学会投其所好了?”
    “投其所好?你指的是什么?”
    “我知道你一直不怎么待见林玲,所以就尽量避免让她出现在你面前。只是这样拖着也不是回事,我想着要找好时候和你商量,关于林玲的去处。只是没想到,今晚看你,似乎对林玲也不是那么冷漠。”
    “原来在为这件事心烦,我的宝宝怎么这么心思敏感。”
    佟述白搂着她的腋下把人往怀里带,扶着她的脑袋靠在自己胸口,又摸到一旁的手机,边点开相册边说:“宝宝,我们家里马上快成幼儿园了。你一个,肚子里面两个,还有那个齐诲汝,文曜和东林,三个都是不省心的。要是再来一个,爸爸都可以直接去应聘大班老师了。”
    “你怎么这样说!”简冬青眉毛拧成一团,伸手去捏他的嘴巴,非要捏成扁嘴鸭的搞笑模样才松手,“齐叔叔要是知道你把他归到小孩那桌,明天又要嚷嚷了。而且我认真的,我知道林玲她不想留下来,可是她才几岁,一个人能去哪......所以,你到底介不介意多个孩子?”
    “幼儿园,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关于林玲的事情,你自己拿主意,爸爸全力支持。只是,你得先问问她自己愿不愿意留下来。强迫来的不是家,她自己选的路,以后才不会后悔。”
    “知道了,我会好好问她的,谢谢爸爸。”
    关心则乱,方才只顾着自认为是为林玲好,全然忽略了她的感受。好在及时踩了刹车,差一点就擅自替她敲定这么重要的事。
    简冬青不禁有些惶恐,难道自己也慢慢变成了那些总拿我都是为你好,去束缚子女的东亚父母吗?
    可是自己才十七岁啊!
    简冬青有些郁闷,埋着头又不肯说话了。
    “抬头,天天闷着不难受吗?”
    “唔,不难受。”
    “给你看个东西,要不要看?”
    “什么东西,神秘兮兮的。”
    手机递到她面前,是他们走之前在北安做的最后一次产检,医生又远程将结果发了过来。
    电子档的三维动态影像,黑色背景,黄褐色的五官和手脚。因为是双胎,电子档比一般的多。简冬青认真翻看着报告里那两个小小身影,手指轻轻划过其中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分开拍摄的两个小家伙正闭着眼睛,一个似乎在吃手,另一个应该是被挤得不舒服,眉头皱成一团,小手举在耳边抗议。
    “好像两只小怪兽啊!”她的声音不知是因为开心激动,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听着有些哽咽。
    “哎,怎么哭了?宝宝是美人鱼转世吗,天天掉小珍珠,爸爸应该准备一个宝石罐子,专门收集你的眼泪。”
    佟述白抹掉她眼尾的湿润,将人抱起坐在自己腿上面对面。又扶起她的头,直视着她有些微红的双眼:“见到他们不开心吗?”
    “唔!我没有,只是,”一张口,眼泪又跟着掉,简冬青胡乱擦掉,“只是他们看起来好丑,呜呜,怎么这么丑,是不是因为我和爸爸——”
    说到这里,她的喉咙哽住,眼泪止不住吧嗒吧嗒往下掉,全砸在爸爸托着她下巴的手背上。
    越哭越觉得自己好没出息,都到这个时候了,开弓没有回头箭,更何况这是两条命。
    “没有,医生看过了,他们很健康。只是因为你现在是后壁的情况,拍不太清楚。胎儿三维影像都是这样,所有宝宝在肚子里面都像泡在水里太久的小馒头。等他们生下来长开就好了。”
    “真的吗,你没有骗我?他们没有缺胳膊少腿的?不是智障吗?”
    “真的,爸爸不骗你。我们走之前做了那么多检查,专门请了产科和遗传科专家会诊。关于染色体异常,唐筛,还有你说的先天智力缺陷,结果都是好的。宝宝,他们不是智障。”
    “......可是他们的头好大,比例好奇怪。”
    “孩子小时候都这样,更何况现在他们还在发育中,包括你小时候也是这样。”
    简冬青听得一愣,泪汪汪哭得更凶:“怎么可能,你又骗我!我小时候怎么可能会这么丑!”
    意识到说错话,又伤害到简冬青现在一碰就碎的心灵,佟述白赶紧拍着她的脊背轻声安抚:“爸爸说错了,你不丑,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孩子。不哭了,好不好?”
    只可惜这一招现在不管用,直到始终断断续续停不下来的哭声被突然响起温润男声打断:“宝宝,就算以后他们出生了,爸爸也只会有你一个孩子。他们会在你户口下,跟你姓,名字叫予青和予白。他们不会跟你抢任何东西,因为没有你就没有他们,你才是爸爸最重要的,明白吗?爸爸只会爱你一个。”
    最后这句话一出,始终盘绕她在心间的一丝阴云消散。
    “可是爸爸,你也要爱他们。”
    “嗯,但是爸爸最爱你。所以别吃醋了,还说爸爸是吃醋狂魔,自己悄摸吃醋,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是不是?晚上你说的投其所好,只是因为某人非要和我划清界限,不给我表现的机会,那只能另辟蹊径咯。”
    被他说中了心事,简冬青耳根一下子烧起来,只不过仍然嘴硬:“我才没有吃醋!我吃什么醋?我巴不得你多关注关注别人,省得天天黏着我,烦死了。”
    “是吗?”
    佟述白也不拆穿她,转而紧贴着她的耳朵轻言细语:“那刚才是谁眼眶红着非要说他们丑?问我介不介意再多一个孩子时,双手握在一起,别扭得都快把手拧成麻花了。嗯?不会某人怕爸爸有了其他小孩就不要她了吧?”
    “我没有!”
    斩钉截铁的否定,听起来却毫无说服力。她挣扎着想要反驳,但湿热的呼吸和诱惑的嗓音喷在耳朵,弄得她心痒痒,再硬的嘴也渐渐软下来。
    “好好好,你没有。是爸爸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们宝宝最大方了,怎么会吃孩子的醋呢?是爸爸自己想太多了。”
    简冬青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有点过分,明明是自己先担心林玲的去处,又因为爸爸对林玲好了一点而心里泛酸,后来看着爸爸极力为肚子里面两个小的辩解,她就更酸了。
    没办法,她现在真的无法接受分出爸爸的爱,一点点可以,这是她的极限了。
    作为爱人和女儿,她想要独占爸爸的全部;作为母亲,她需要爸爸去爱孩子;作为姐姐,她希望爸爸接纳林玲。但她无法做到真正分饰多角,而每一个选择都可能会让对方感到被亏欠。
    “......爸爸,我好坏。”
    “哈哈!哈哈!你怎么这么可爱!”
    爽朗的笑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佟述白收紧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没关系,爸爸最喜欢你这种善良的小坏蛋。”
    简冬青被他笑得更加不好意思,急着又要去捏他的嘴巴:“你别笑了!你再笑我真生气了。”
    见好就收,佟述白立刻收住笑声,清了清嗓子,故作正经:“爸爸没有笑话你,只是觉得我的宝宝怎么这么可爱。连吃醋都吃得这么有水平,一边担心别人家的孩子没着落,一边又怕爸爸对别人太好,发展到最后连自己的孩子都要吃醋。这颗心,既要装天下,又要装小家,忙得不得了。”
    听他用这种家天下的大话来匡自己,简冬青又想笑又想恼,最后只能踢开他,背对开始装睡:“你闭嘴!睡觉!”
    安静了片刻,一只手从被缝里钻进来,把她连人带被子捞回怀里,身后的人此刻语气郑重:
    “所以爸爸这颗心,永远只有你一个人。无论你未来会成为怎样的人,妈妈,姐姐,还是进入社会后,成为任何一个需要独当一面的角色,在爸爸这里,你只需要被爱,不需要任何理由。”
    半晌,没有任何回应,只是怀里绷紧的身体慢慢软下来。
    佟述白微微低头,轻柔亲吻她的发丝,垂下的眼里满是怜爱:“好了,我想今晚的事情应该已经解决了。现在该睡觉了,晚安,我的冬青。”